《衣冠似血》慕凉夜

21、局

　　墨染心如止水的饮者酒，自己本不想受到瞩目，只想清清淡淡就好，可这样一来，步青歌无疑将她推向了风尖浪口，现在想来，那夜他说很快会在见面，原来是这个意思……
　　“好了，众爱卿，想来大家都该饿了，上菜吧。”言辞间，丝毫不提刚才之事，好似他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各色菜肴如潮水般的端上桌面，刚刚看好戏的人也专心的投入到用膳这一伟大的事业中，一时间，大殿之中又是觥筹交错，一片其乐融融。
　　看着整个大殿众人阿谀奉承的气氛，墨染突然觉得心烦意乱。
　　墨染正想着要以什么理由脱身时，君维突然在她耳边柔声说，“阿染，你怎么不动筷子，是膳食不合胃口么？”
　　阿染？君维什么时候唤她如此亲热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待触及君维眸子里的幽暗，旋即了然，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让她身旁的人知难而退吧，虽然他不喜欢，但再怎样也是他的女人，虽然只是名义上……
　　墨染撇了一眼步清歌好看的手掌，她本也不想惹上步清歌这尊大佛，既然这样，那她便陪他演这一场戏好了。
　　墨染对这君维温柔一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却有不胜莲花的娇羞，迷惑了君维的眼，也刺痛了步清歌的心，锦娘她，从来没对他这么笑过。
　　“膳食很是秀色可餐，只是妾身突然没什么胃口。”墨染柔声说道。
　　君维体贴的将墨染面前的吃食移开，将一碗颜色碧绿的汤移至墨染前面，“没胃口吃饭的话，那就尝尝这莲子羹吧，为夫喂你。”
　　君维温柔的拾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移至墨染唇边，宠溺的摸摸墨染的头。墨染一惊，刚想拒绝，却撞入君维带着些许兴味的眸子，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张开嘴吧，将莲子羹吞入腹中。君维温润的脸上，终于是染上了层层笑意。
　　“真听话，再吃一口。”君维喂的是一个开心快意，而墨染则吃的是一个满腹心酸，她自小极为不喜莲子，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违心的称赞着君维的体贴温柔，女子则嫉妒着墨染的好运，对于这些称赞君维欣然接受，就像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位好夫君，想必明日，京都便会流出祭祀不计妻子出身青楼的卑贱，心胸大度，对其宠爱有加的传言，使得他的名望，再次达到顶峰。
　　整个大殿，只有步清歌，一言不发，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冷眼看着君维对她呵护如玉。
　　这两个人，好似眼中只能看到彼此，从始至终，都没有理过步清歌分毫，只沉寂在他们的世界里。
　　而就在这时，君维突然再次搂住墨染，这一次，两人皆是一惊。或是刚刚君维不怎样专心，可这次，君维清楚的感受到掌下的传来的感受，好瘦，比起那日清晨的触感，明显消减了许多，君维心中淡淡想到，在相府内，她竟过的这般不好……
　　墨染一愣，顺从的依偎在君维怀中，君维伸出手，优雅的拾起筷子，挑了最近的一块桃花酥，“阿染，这桃花酥极是精巧，你尝尝…”声音温柔至极。
　　墨染顺从的吃下，君维再次挑了一块精致的糕点，“阿染，你多吃点，养胖些……”君维温柔的笑道，俊美的脸上，似乎包含着无限深情。
　　墨染低下头，对君维的深情似而不见，转头翻了个白眼，正当墨染寻思着怎么表现郎有情妾有意的场景时，却听的身旁的步清歌将手中的酒杯重重一甩，拂袖而去。
　　君维轻轻挑了挑嘴角，这样便沉不住气了么，这可不像他所认识的步清歌，墨染，你到底在他心目中有着怎样的地位？第一次，他对墨染的过往有了极浓厚的兴趣……
　　在众人眼中，步清歌的举动，像极了争风吃醋不敌，愤然离去，不禁再次对墨染刮目相看，不知明日，又会有多少个版本流出。
　　随着步清歌的离去，大厅再次陷入沉寂，这不过一场寻常的宫宴，到底要安静多少回。
　　君维好似没有看见打听诡异的安静，继续扮演着他好夫君的角色，极尽宠溺的喂着墨染吃东西，墨染见君维似乎还没有放开的意思，开口说道，“君维，人已经走了，咱们的戏，也该散场了。”
　　声音清冷之极，再不复刚刚的柔情蜜意，君维定定的看着怀中清丽佳人，好看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墨染偏过头，瞟了一眼王座上的人，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之，今晚的一切都透着层层诡异的味道。
　　就在这时，刚刚步清歌拂袖离去时都没有发话的皇帝说话了，“今晚宫宴，朕无意中寻得一杂耍班子，想来这宫宴也是无聊，不如来助助兴。”
　　底下大臣一阵歌功颂德后，皇帝满意的笑了笑，“来呀，请他们上来。”
　　穿着华丽的人逐渐走上殿来，开始了他们难度极高的表演，君维也放开圈在墨染腰上的手，专心的看着表演。吞剑，木偶戏等轮番上演，看得众人鼓掌叫好……
　　大殿的气氛再次回归热烈，在一众艺人中，有一个人最为出众，墨染只一眼便被他吸引，那人脸上带着半边鬼面具，而没有露出了来的半张脸，上面布满恐怖的刀疤，横惯整张脸，让人不敢直视，身量挺拔，着一身黑衣，脸色平静。
　　那人慢慢的走进王座，朝皇帝跪倒，“启禀陛下，小人祖传一套祖传的技法，能让剑凌空飞行，俗称御剑之术，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
　　“是么？”明帝显得很是感兴趣，就连墨染身旁一直低着头的君维也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眸看了那杂耍艺人一眼，“好，那么你就试试看吧，若真有此技艺，朕重重有赏……”
　　在皇帝的御驾前，是不允许用剑的，足以看出，皇帝是多感兴趣。
　　那人向后退去，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剑，双手轻轻一拍，大殿中突然涌起一阵烟雾，黑衣人突然消失在原地，众人见这人如此神出鬼没，不禁拍手叫好。
　　烟雾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十几个蒙面人，手拿长剑，其中一人向着君维冲过来，手中的剑寒气四溢。
　　“有刺客。”不知是谁在大殿里吼了一声，刚刚还举止优雅，相互奉承的贵女大臣们纷纷乱成一团，不顾形象的四处逃窜，来的刺客武艺都极为高强，侍卫很快不敌，死伤已过半。
　　刺客手中的长剑闪出剑花点点，明帝也不能幸免，刚刚墨染注意的鬼面人手中的剑在空中转出几个漂亮的剑花，直直的向明帝射去，从王座后面，突然从天而降许多皇家暗卫，挡住了剑势，一时间，明帝在暗卫的掩护下，慌忙向后退去，而那鬼面人则穷追不舍，皇家暗卫竟然节节败退……。
　　墨染这里，刚刚那名黑衣人的长剑眼看就近在眼前，而她身旁的君维却像突然傻了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墨染冷静异常，迅速的分析着场内的形式，黑衣人中武功最高强的应当是那名鬼面人，自己现在的状态与那人应是不分上下，刚刚她还在怀疑是不是为刺杀她而来，但现在看来，严秦二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御前行刺。
　　带墨染回过神来时，长剑已近在君维身前，只要再进一分一毫，剑端便会没入君维体内，看着君维仍旧一动不动，墨染居然心下焦急，下意识的推了君维一把，长剑刺入空气……
　　墨染内心一松，却突然感受到杀气逼近，抬头一看，那黑衣人居然剑锋一转，朝她刺来，难道是她猜错了？
　　保护明帝的暗卫不敌鬼面人，鬼面人眼看就要得手，余光突然瞟到墨染哪里的情况，竟生生的收住剑势，劲气受到反噬，吐出一口鲜血，急忙朝墨染飞来……
　　墨染紧握手中的酒杯，正暗中运气，却感受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那个鬼面人……。
　　他为何要救自己？他是谁？
　　电光火石间，鬼面人已将墨染带出战斗圈，将她放置于安全的地方，重新飞身进入战斗圈，那黑衣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鬼面人，在鬼面人可怕的眼神下妥协，最终没有去追击墨染，而是朝着君维而去……
　　不知从哪里，又出来一批黑衣人，挡住刺客对明帝的攻势，双方战斗开始进入白热化，鬼面人被一名玄衣人挡住去路，与他打得眼花缭乱，剑气四溢，击碎了殿中许多瓷器，一时间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纵使墨染站的很远，但也仍能看到鬼面人逐渐落于下风，胸膛也被玄衣人所伤……
　　“没想到这次我失算了”鬼面人捂着受伤的胸膛，“下次我会再来的，皇帝，下次你和你的臣子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鬼面人再一次在众目睽睽中在烟雾中消失，而刚刚力挽狂澜的黑衣人也在瞬间消失，一场刺杀，便这样落幕。
　　所有的侍卫都追了出去，大殿内一片此时已是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生怕刚刚的行刺牵连到自己，所幸明帝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命人严查刚刚的刺客…
　　一场好好的宫宴，因为刺杀，便这样草草收场。
　　墨染随着君维上了相府的马车，一路上，君维都垂着眸子，时不时的看向墨染，幽深的眸子漆黑似夜，不知在想些什么，马的脚程很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相府，君维突然淡淡开口，“今晚，我到琉月阁。”
　　什么？
　　墨染抬头，下意识的望向君维，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望着君维，身体僵硬。
　　墨染呆呆的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只希望从门口到琉月阁的路一辈子都走不完，她面色苍白，很想哭，却又很想笑。
　　还是逃不掉么，那之前的一切计策，又有何意义，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拒绝君维，拒绝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
　　墨染终于到达琉月阁，她遣走面色难看的红玉，独自端坐在梳妆台前，素手紧紧握着桃木梳，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冷的出奇。
　　为何，为何他要那么做？君维，这个男人，好可怕，刚刚在大殿上，墨染下意识的推了君维后，无意间瞥见君维眼中的嘲弄，原来自己多管闲事了，只有两种可能，君维真的不怕死，或者武功深不可测…。
　　空旷的屋内，墨染脱下月白色袍子，洗净铅华，满头青丝倾洒而下，披散于她纤细的肩膀，看起来有种出尘的味道，三年青楼，风尘气息居然没有沾染这个女子分毫……
　　墨染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定定的盯着自己姣好的容颜，等待着那个人的前来。或许是今夜君维会前来的原因，墨染并未感觉到以往房顶上那个人的气息，也对，现在应该都去搜捕刺客了吧。
　　“你在害怕？”
　　墨染身后，突然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空气中有淡淡血腥气弥漫，她淡然的望着男人架在她脖子上的短刀，金属的质感让墨染心寒，声音清澈，“你想如何？”
　　男子突然轻笑一声，一只手捂住不断有鲜血涌出的伤口，一只手将脸上的鬼面具取下，面具下是一张满脸刀疤的脸，而后，再揭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温润的脸……
　　“步清歌，果然是你……”
　　男子闻言轻笑，他的手缓缓拂过墨染削瘦的双肩，“锦娘，我可是救了你呢。”
　　墨染转过身，看着因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的步清歌，寒着声说道，“我看，是你利用了我吧……”
　　步清歌闻言一僵，旋即出声，“锦娘，太聪明了可不好，没办法，我总要找个理由离开大殿才是，不然我若无故离去，君维那个老狐狸肯定会疑心是我，没想到，他还真是配合呢，哈哈。”
　　说道最后，嗓音里已染上笑意，显然是因为君维的上当而高兴不已。
　　到现在，墨染已是全然明了，怪不得她觉得怪异，为何传言中英明神武的皇帝会一言不发，任他们放肆，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针对君维的杀局，鬼面人看似行刺皇帝，这样的举动，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遮掩他们刺杀君维真实的目的，一步一步层层递进，从君维赴宴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后来步清歌上场，假意吃醋，为他的离去促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