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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上花开卷 三、昨夜惊梦帘初卷 ,月前羽衣惊鸿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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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以为院子里应是颓废不堪了的,却不料给了我惊喜。院内树着一株枫树,一树的火红如最初的火焰,暗暗星星的,等待着尽燃的灼热。也已有落了的,安安静静的伏在地上,还有树下的藤椅之上,竟没给我丝毫的萧瑟之意。院子左右各有几盆素菊,娇滴滴的开着,一色的金黄,如一个个少女捧着一个个大圆盘,恰到好处的微舞腰肢,含羞遮住了粉面。藤椅前一只硬木茶几上坐着一个云卷风轻纹仿紫砂壶,壶旁是一盘紫木茶具,与着这方秋色相映成趣。
也许,如是般生活才是他所向往的吧,闲云野鹤,把酒东篱,一茶一杯一乾坤。行李早被那妇女拿了去,又去准备房间去了,沐成对着那妇女忙碌的身影道:“你不要见怪,自从爸爸去世了后,她就那样子了。你们看得起就叫他伯母就行了。”
随后,他为我们倒了杯茶,递给我们,淡淡道:“宴宾,请你们喝我自制的菊花茶。”
紫色的杯中,淡碧的茶水静如轻镜,似欲将无尽的碧色尽掩。闻之,一股淡淡菊香入鼻,让人联想到一枚淡如清梦的蝴蝶正在鼻翼间扑动。我微微抿一口,但觉一股清淡的香味,在舌尖炸开,顺袭全身,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漂浮了般,世事再与我无干。
米丽品后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好苦呀!”
我不信,在大饮一口,却发现这茶变得清苦起来。
沐成不由笑道:“此茶是我研究了很久才研究出来的,只能微品,不能畅饮的。就如同感情般,只能浅酌,不然深醉其间,尽尝愁苦。”
我与米丽相视一笑,也不违悖他,他亦不以为然,笑道:“小子,最近有什么大作出炉没?”
“没有。”我自嘲一笑,“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你的那本《流荧成玦》的,看看能受什么启发。”
“流荧成玦?呵呵,先不谈这些,我带你们去外面走走吧!”说着,他对着屋里道,“妈妈,我带他们到处走走!”
在里屋收拾房屋的伯母闻言,显然有点错愕,且带着一丝兴奋:“好,好,你尽管去。\\\"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名人效应了,那就是,打扮的怪异的沐成一人出去,惹人侧目,大家就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我们跟在沐成的身后,大家便将这种目光传染到我们身上。但是,也就是匆匆一瞥而已,一路上并没有其他人打招呼。
茂林修竹,流水潺潺,古道逶迤,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射下光光点点,零零散散,如天上掉下的珍珠,透亮白皙。竹林间铺着一层落叶,人行之上,软绵绵的,且无声。一路上有着翠禽在林间穿梭,偶尔一只小山鼠隔着树叶露出一双贼亮的双眼,见了人,身影又复隐于叶间。偶尔也听到人声,不过只是“空闻人语声”而已。行的久了我感到全身暖和着,倒也十分舒服,只是沐成,不断的气喘。我去扶他,他却执意不肯。他的额前的发早被汗水浸湿,被他拂了又拂,他的眼睛里面闪着倔强的坚毅。也便随了他,只是心中叹惋,没想到这两年他的身子倒虚成这样,只不过也不是外面盛传的“疯”了吧。
如是行了一个时辰,秋日的阳光变得淡薄了些,但不减其暖。我们终是到了目的地,但见一湾水库陈在眼前,静如葡萄十里,偶尔白鹭飞于其间,秋水共长天一色,颦山是秀眉。沐成带我们行至一颗樟树下。许是年岁不久,树还只有三四米的高度,干直如笔,树梢上挂满了各色纸鹤风中飘摇,在满山满水的碧翠间如多多新奇的花,在暖阳下释放着最美的姿态。一只竹蒿,倚着树干,其上泛着的黄色足以证明它的历史悠久。
“美吧?”他抚着胸,气息急促,眸眼间却清亮如星,“这些纸鹤,都是我与她相爱的证据啊!”
2
我们三人坐在樟树下面,风寂静无声,叶却偶尔落下一片。
“至今为止,我不知道我爱的她,是真,或是梦。这里,是爸爸死去的地方,所以我总会来此凭吊。还记得那一年,我与她初识,便是在这里。那是初夏,她穿着一身雪白素裙出现在我的视野,如同诗经里面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恰到好处敲开了我沉寂的心灵世界。我不想用任何形容词来描绘初见时候她的样子,只因为我怕形容的不贴切,若是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回风舞雪。自初见后,我便日日来此守候,只为见她一面。她每日也都会出现在这里,直到有一天,她竟走入了我的世界,和我在一起了。拥有她是我此生最痛苦亦是最幸福的事。每次抱着她时,我能感觉到她如同一张纸般无丝毫重量,不过,爱终究是爱了,不管是死还是生,不管是梦还是虚无,终是这般傻傻的爱了,无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不敢问她的名字,不敢去问她的归处,只怕自己如聊斋里的宁彩成一样失去小倩。我曾以为她是一个狐仙,或者是水墨画里的人,或者是一位仙子?和她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我每日为她写诗,为她吟诗,为她抄写所有唯美的字句,我与她一起将那些诗句折成纸鹤,挂在树上,只因樟树常翠,喻我与她之爱长久 。我曾问她她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 ?她说,她喜欢夏夜的萤火虫,那暗夜的精灵,总舞动着薄薄的双翼,飘入人们的清梦里。可是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萤火虫却没有了,我那时候便在心底发誓,我一定要为她捕九十九只萤火虫,一起为她释放,带她见最美的情景。”
他看着渐飞渐远的白鹭,脸上泛着笑,与点点凄迷相染,“我本以为,我可以与她相守到白头,为了她,我可以终生不娶。与其他恋人一样,我们的爱到了一定程度时候情不自禁的睡在了一起,红枕棉被,暗度春光。可是,每至我醒来时候,她已不在,只余下窗外一盘冷月娟娟,后半夜的我总是抱枕难免的,只能将窗帘放下,却又怕她在看不到房里的光亮寻不进来,便复又卷起。如是这般,不知多少日子。我却不去责备,怕惊走了她。事后,我每次都会问母亲,是否看到有女孩离开,她总是惊讶的摇头。为此,我偷偷哭过不知多少次,哭的累了便能睡得着。终于,我的疲惫亦被她看在眼里,她先是不说,而后渐渐问我。我怎能告诉她实情呢?而且,我心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秘密,都还没和她提及过,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呢?如是过了一年有余。来年的初夏,我便静静的等着萤火虫的出现。你不知道,当第一只萤火虫出现的时候我的心是多么的喜悦,却没抓住,那萤火虫飞的太快太高,我没够的着。但是我却不气馁,只在草丛里找寻,草丛里布着荆棘,尖利的刺刺入我的皮肤我也不顾,终于在第三天时候凑齐了九十九只。我带她到这棵树下,那一晚,惠风和畅,暗香徐徐,满天的萤火明如皓月,她靠在我的胸前感受着我的心跳。我抱着她,一直注视着她,她的眼中忽现一丝凄婉,对我道‘成,我要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去花田市去了,从此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勿念。’我不忍苛责她,只默默流着泪,紧紧抱着她,直至她在我怀里成了浮光碎影,随风飘散。我又在此处等了她今日,却又没等到她,只写了许多伤感的词挂在上面,希望她看后有些许感动。可是,她却终没有再出现。”
言及此,他已哽咽不堪,泪眼迷离,脸上尽是湿痕,“可恨的是······我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能去花田市找她,满城满城的找,千百度,却不见芳影。那时候,我无聊时候却上网,却在网上看了你的文,其实你的文不错,只是那时候我的心情很坏,所以就只一味批评了你,对不起···我真没用,我真无能······”
说着,他竟头倚着我的肩膀,放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手抚着他的发,安慰着他。
米丽却道:“其实,她一直都没离开过。”
我看着米丽,眼神带着疑问,很快却又了然。果然,沐成停了哭声,迷惘道:“我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了。”
“其实,她一直就在你的心里。如你所言,你也知道,她是你的梦,是虚幻的,她是从你心里产生的。尽管,她说她会离开,但是,她却脱离不了你的灵魂的,因为,她是你的思维创造出来的。”米丽的话如晨鼓暮钟,一针见血。
女人,有时候比我们男人愈加冷静,这话果然不虚的。我,还沉浸在沐成的回忆之中时候米丽已经从这个圈子里跳了出来。是的,米丽的话是极有道理的,沐成的心病,就如同搁在一块轻纱后,你要想看清楚,只需要把那层纱挑开就可以了,不需要深入纱后,被一起罩住。
他深爱着的女孩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从来没有真正的出现过!多么残忍的事实,割着流年的伤口,淌着热烫的血。
“哈哈·········”沐成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气喘不堪,仍在那笑着,眼里集蕴的泪都决堤而出。直至手撑着地,无身体不住颤抖,丝丝鲜血沁于唇边。我大惊扶住他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回吧。”哭与笑过的他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似乎佛前安坐的蒲团,没一丝表情,也不去拭嘴角猩红的血迹,只木然往回行。
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只看着他行在了前面。我与米丽静静跟在他的身后,米丽的声音轻而微,仿若风低低的叹息:“宾,也许我不该将事实讲出来的,他怕是受不住打击了。但是,我真的看不了他那样的自暴自弃。”
我握紧了她的手,道:你没有错,是梦,终会有醒的那天。”说完,我心里的担忧却又再漫了出来。
一枚纸鹤却突然落了下来,就那么直直的坠下,如漫漫银河所遗弃的陨石,没有一丝弧度的,尖锐的划过空气,砸于枯枝败叶之间。我轻轻拾起,带着些许好奇拆开看去,却看到上面是厚实的笔迹: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1)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2)
3
几人闷闷吃了晚饭,沐成便将我送到为我捡拾了的客房之内安歇,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回他的卧室去了。我想,我与米丽暂住的,应该是他的书房,房内有着淡淡的墨香味道,这绝不似香水般浓烈,只淡淡的,一丝丝,仔仔细细的入了你的鼻。我素喜书卷,对着这味道是极为熟悉了的,颇为亲切。房间的壁上,悬着几幅字画,皆是极美的山水写意,萧萧秋景,梧桐月影,字画的落款,皆是草草的一个成字。原来,沐成不知在文辞一方颇有造诣,在书画一面也早有所成了的。
是夜,天上有着一轮碧玉月华,无声静谧的从窗前疏下。窗是碎花格子型的,上嵌着六棱磨砂玻璃,有着别一般风味。一帘窗纱已经被挂在两方的钢鈎之上,风吹进来,隐隐晃着,却又无声。因旅途奔波,身子早疲乏了,便早早的上了床。米丽依在我怀里,早熟睡了去,她的睫毛在睡梦之中微微颤着,如蝴蝶扑翼,房间里月映下来的光亮折在她的面容下,姣好如玉。我却睡不着,我总担心着,担心孙二叔所言的是事实。白日里,他说的感情经历那般的扑朔迷离,竟自己活在自己创造的精神世界如此之久,这能算是正常么?我竟又想到了那个曾自诩“太阳”的疯子思想家家,尼采。还有那么多自杀了的诗人作家,那些走向极端的思想者,海子、顾诚、仓耀。且他的身子又是这般残弱,我白日里也曾劝他去医院看,他却执意不肯,还说是我诅咒他,我心里也难受着,可怜他。
可是,任凭我如何难过,身体里潜着的困意却慢慢泻了出来,使我的神经麻木,使我的双眼沉重。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外面有着“渣渣”的异响,复又被惊醒。却听到窗外有人在轻声私语,还以为进了贼,忙悄悄下了床,从窗户往外窥去。
草下阴虫叶上霜,兔寒蟾冷寒露白。明月如瀑从银河一泻千里,落入千家万户,在青砖地上叠枫树细碎的影子。月华下,却突见一身影白衣翩翩,风中孑立,又倏地一跃,竟在月色下舞动起来。洁白的光影浮在那里,若蝴蝶化茧成蝶的那一刻,释放出所有梦幻迷离的美,轻盈随风,恰似一片天上飘下的雪花,晶莹透彻,毫无瑕疵。人影翩然,翩若惊鸿,宛若蛟龙,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素衣无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3)。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莫非,产生幻觉了?可是,又此般详实?
悄悄的,我开了门,小心翼翼的往那身影行去。步伐极慢,我的呼吸渐促,深恐惊动了她,打断了一场倾城之舞。我伫在屋檐下,静静的欣赏着舞蹈,只见那身影软如云棉,瘦似立荷,长发如瀑,腾跳挪移婉转柔美,袖间还有轻纱慢吐,如舒云卷雾,妙不可言。身影渐渐缓了下来,他的脸侧向我,目光里带着深深地眷恋与凄婉,他的声音带着丝丝悲凉:“流荧,我舞的可好?”
“我勒个去。”我心里不禁一阵恶寒,看着眼前那张脸,忍住了吐的欲望。眼前的舞者不是别人,正是沐成。不过,此时的他面上覆着浓厚的粉,原本的粗眉却生生的绘成了一湾柳叶眉,眼帘上描着厚厚的眼线,本就极长的发垂在额前,自然散着。身上披着的是一块素白床单,在风中,翩翩的摇着。一切显得那般诡异,包括他此时面上顾盼的神情,我又何曾见过?就仿若眼前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念及此,我的额前不禁密密布了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或者,沐成真疯了?
然而,已不及我细想了。他直直的往我行来:“流荧,难道你再也不原谅我了么?”
从他的眼里,我仿若看到了冬雪萧瑟中的一枝梅零落成泥碾作尘的一刹,车辆使它骨骼碎裂,却来不及一声呼喊,只余下满眼的怨。不知为何,与他目光相触时候自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刺痛。但是,残余的灵智却驱动着我的身体往后退,越来越快,直至狂奔,终于到了门前,忙闪了进去,将门“砰”的一声关了。
门上传来沉重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沉闷,门外是痛彻心扉的呼喊声:“流荧,你开开门,开开门!我是玦儿呀!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门外此时又传来“哐当”一声,随后听着一声女人的吼声:“妖魔鬼怪,滚!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不过,此亦十分有效,敲门声至少已戛然而止。
背后却有一只手突兀的搭住了我的肩膀上。
注释:(1):语出元好问宋词《摸鱼儿·问莲根》
(2):语出元好问宋词《摸鱼儿雁丘词》
(3):语出曹植《洛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