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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上开花卷 四、自此别后恩义断 ,沐成泫然托流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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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肩膀上的手,玉洁似碧,手腕上的玉镯月下晶莹,终是舒了口气,将手覆于那只手上。
“宾,我怕。”米丽的声音微微发着颤,许是被刚才的声响惊了好梦吧,她的另外一只手环着我的腰,面容贴着我的背。
我反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话里用最诚恳的语气告诉她:“丽,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开了灯,这才开了门,却见地上放着一只铁盆儿,还有着一只大木棒。伯母坐在地上,将沐成的头靠着她的腿上,只默默流着泪。而沐成,紧闭着双眼,眉毛似拧着的丝巾,纠成一团。他的发凌乱的散着,直垂到地下,他的妆容上有着泪水滑过的痕迹,一竖竖的从眼角漫至双颊,显得可怖。他的嘴微微动着,轻轻梦呓着什么,细听去,却是“流荧,流荧·······”
伯母的眼睛先是望着天,倏然望向我,眼中的那一丝森冷的光直刺得我发寒,转而又婉了下去,脸上的满布着凄凉,月光映在她的面上恰似敷了层霜雪。她的声音里有着微微的恨意:“老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儿子,造孽啊,造孽···”
声音如孤舟之嫠妇,叫人不忍再闻,我好声提醒道:“伯母,将沐成放到我房里的床上去吧,地上冷,万一着凉生病了不好。”
她木讷的点点头,让我来帮她。我们三人一起将沐成放在床上,给他净了面,在他的的后脑安了高枕,给他盖了被子,让他更好的安睡。
三人在床前守着,伯母坐在我的对面,先是一阵静默。我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我以询问的眼神望向她,道:“伯母,沐成到底怎么了?”
她“哎”的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脸上的皱纹却愈加似刀雕的一般:“他这样已经很久了。平时他都没怎么清醒过,一整天都在屋里闹,昨天你们来了,他本犯着糊涂,听到你喊他,又清醒了过来,给你们开了门。他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我想带他出去看看他死也不答应,昨天却说想出去走走,我心里都乐坏了!谢谢你们!没想到他晚上又犯糊涂了,没吓到你们把······”
“妈!”声音中带着薄责,打住了伯母的话,却不知道沐成什么时候悠悠的醒来了,却正好听到这节。听到一声“妈”,伯母如触电般的跳了起来,看向他:“嗯,妈妈在。”
沐成道:“我想喝姜汤,还想吃饭,你去厨房给我做点好吗?”
“恩。妈现在就去。”声音中带着兴奋,话一完,伯母即快速的起了身,往厨房去了。
沐成欲起床,却被我生生按着,我的语气里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累就好好躺着就是了,又不是躺着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他憔悴的面容上突兀的现出笑容,如风吹雨打过后的一朵新荷,还没开毕已身带残缺,再美丽亦是凄楚。他的声音带着深深地歉意:“宴宾,刚才吓到你了吧?对不起。”而后他似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对我深深的望了一眼后却看向天花板上悬着的明灯,“我疯了,我真的疯了,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过!”
声音中尽是无助与无奈。他仍好好的躺在床上,当他亲口承认自己疯的时候,我竟有着一丝不安。他的声音轻而无力,恰似秋后最后凋零的那枚落叶:“不管你信不信。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身体里寄居着另外一个人的灵魂,这个灵魂一直在与我本身的灵魂抢夺着身体的主动权。过去我的灵魂仍能占领主导位置,压制住她。可自从两年前我梦里的天使离开我的时候,我又到花田市找她未果后,我已不顾生死了。我突发奇想,如若我将我身体另外一个灵魂发生的故事全写出来,岂不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于是,我便渐渐的放弃了对另外一个灵魂的抵制,想根据她的故事写了一本很好的作品手札。所幸的是,她虽然折磨我,但还是写了个大概出来,也就是最初版的《流荧成玦》,本想自己将它彻底完稿,可是眼见自己已经不行了。她几乎占据了我身体所有掌控权。你不知道,我明明还保持着清醒,却由着身体被另外一枚灵魂控制,那是多么无奈而又让人愤恨的事!那一年,爸爸把我救上来的时候,他也快力疲了,但是却紧紧地抓住了一块石头往上爬,可是,我却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一个灵魂操控着我的身体将他踢了下去!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心痛的感觉。”
说着,他也哽咽不成声了。
我听着他的话,全被他的话给唬住了,身体里面寄居着另外一个灵魂?《流荧成玦》是按照另外一个灵魂的故事写的小说?我还是想爆一句“我勒个去”,什么科幻小说的基调呀?!却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不得不按照剧情继续,虽然不是导演预谋的那样。
我还在思索着,沐成竟已挣扎着起了床,在抽屉里取了钥匙,开了西边的衣橱,从中捧出一个大木盒子,从中取出一本笔记,封面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截图,图上人物众多,各自成趣,集成一幅盛世繁荣之态。封面之上,还立着四个笔锋尽展的四个大字:流荧成玦。沐成扶着笔记,眼中尽是溺爱,他缓缓道:“世人都道怀才就是怀孕,这句话真不假,我肚中怀了《流荧成玦》一生,才写出来的。如今他刚刚出生,还需要无尽的爱与教育,望你好好珍视他。”
2
当他突的双膝跪在地下时候,我有着十分的错愕,忙扶起了他,和声道:“兄弟,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尽管说出来就是,不必如此生分。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沐成感激的看着我道:“那好吧,你也一定要答应。第一,烦请你替我将手札写成真正的小说,如若侥幸成名出了版,版税尽归你。不过,我希望你能拿一部分出来捐给希望工程。”说着,他将手札郑重的交给我。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我不负你就是。”
他又道:“第二点,你也一定要答应。我希望你马上离开,永远别再回来,不要来管我,从此分道扬镳,各不复见!”
我一怔,转而摇了摇头,眼神里尽是诚恳:“兄弟,请原谅我这个我不能答应。”
他的神色很是复杂,接连转换了几次,最后变的尤为痛苦,微微气喘,脸也红了:“滚,给我滚,收拾了东西给我滚蛋。”
若是平时,受此待遇我定会生气,可此情此境,我又如何生的起气来?我如何不懂他,他是怕伤害了我与米丽呀。米丽亦识得,只不过,因一晚折腾,又旅途疲惫,她的双眼里已布上了一丝血丝,我不由得一阵心疼,又复想起月下沐成那哀婉如猛鬼俯身的样子,深深抽了口气,道:“我离开就是。可是,离开之前我得带你去看医生。”
他的神色突然黯了下来,房内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却似乎也被吸收了般,他的面容仍是那般暗淡。幽幽语气,却又有一刀裂锦的决然:“医生说了,我这病无药可医。你也不必费心去挂心我的身体。你要知道,作品活了,我才能永远的活着。”
难道?我不忍再想,只闭了闭眼,努力的抑制住泪意:“兄弟,还有什么要求呢,我全都答应。”
“吃了饭就坐第一趟到镇里卖木头竹子的车离开好吗?回去后尽快将流荧写好,我想看着他光耀于世。于我而言,它就是我的孩子呀!”他如一个真正的慈母,用尽自己一切的心里去为自己的孩子谋前程,折下自己的羽去丰盈孩子的羽翼,直至死去。
“嗯!”我用尽力气答了一个字。
早餐是一碗蛋炒茄子、一个青椒炒肉、一个拍辣椒,再添一盘花生米。菜是地道的家乡菜,有着一股醇厚的家乡味道,虽菜色简单,却也美味。我只慢慢的吃着,恨不得这一辈子就吃了去。吃了饭,我又复喝了一杯初至来时喝的菊花茶,浓浓的一杯下肚,然后一股苦意从心里漫出,缓缓的随气吐出。而后,背后背了行李,向伯母与沐成告别。沐成详装淡淡的,不看我,只说了句“我送你一程。”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沙沙竹林婆娑,桂花暗香隐,离人无语,月照无声亦愁情。仍一幅夜景,可已是早上六点,也是竹山村车的第一辆车也快启程的时刻。果然,才等一会已有车往这边行,车的前灯正辉照,混入浓浓月色之中。他替我邀了车,临别前握着我的手,道:“走吧,宴宾。好好将流荧写出来,珍重。”
车开了,我与米丽坐了副驾驶舱里,我透过后视镜却看到,沐成直直在那立着,月下人影很是暗淡,渐渐随着峰回路转也不见了。车窗外秋风正起,月下的竹林沙沙的响着,我知道,竹浪正依依的向我挥手告别。
我亦向竹浪挥了挥手。
3
几经辗转,终风尘仆仆的返到了家里,这两日积累就如同我更新小说中最疯狂的那些日子,寝食不周,直弄的身心皆疲罢。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了番,再安然躺下,大有就算心中再难受或悲苦都将付之一睡的想法。等我洗漱完毕后,米丽合衣睡着了,我替她解衣服鞋袜,与她相拥而睡。
待到再次醒来时候,已近黄昏。天边一轮夕阳散着酒后的酡红,映着天边的晚霞,如一匹上好的七彩素锦。夕阳的光,罩着千家万落,也映在了窗前的那一株米兰之上,米兰本素洁,此光一映恰如少女害羞姿态,朦胧中也带着一丝妩媚。看着怀里的米丽,仍小心偎依着,如一只乖巧的小猫。,不胜爱怜,想去吻她水润的杏唇,却因怕惊醒她而作罢。蹑手蹑脚下了床,将本干净的房间稍微收拾了番,便净了手,去厨房准备晚餐。菜是米丽最喜欢的西兰花炒肉以及萝卜炖排骨。米丽极爱吃萝卜,她曾戏言:我恨自己不是小白兔,小白兔多好,有着无尽的蔬菜与萝卜可以吃。”
是的,她就是如此一个可爱的女子,偏偏又脱了小家碧玉的“小气”,人美如玉,落落大方,知书达理,极为支持我的事业。为了我,便悄悄站在我身后,给予我作品意见,借书给我看。她对我的爱是润物细无声的,无所不含的。
我在菜里特意多加了排骨的分量,然后放着葱花等配料,又辅以八角茴香。不多时,屋内早洋溢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我的脑海里满是她品后赞不绝口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正在遐想,已有一双手环着我的腰。她的声音夹着几丝慵懒,倍具诱惑:”宾,好香,周公闻到了菜香,遣我回家打秋风来了。”
我将锅中的汤肉用双鱼戏莲大瓷碗盛了,又熄了火,笑道:“乖,去净手吃饭。”
她略带兴奋道:“嘿嘿,又有白食吃咧”说着,人已经到洗漱间去了。
爱的晚餐是极为温馨的,她与我相对而坐。我看着她眉眼间残余的一丝疲惫,心里一阵怜惜,将一块排骨肉夹到她碗里,温声道
:“丽,对不起,本说带你去玩的,却不想弄得这么疲惫回来。”
她报我以温婉一笑:“并没有呢,我这一趟收获了很多。竟不知道这世界,原来也存在着两个灵魂共具一体的事情。还有沐成那飘渺的爱,让我似听了一场聊斋。”
她如是体贴,我心下甚慰,心中的愧疚缓缓散了去。吃毕,又洗了碗筷,将手洗净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进了卧室,从行李中将那个大木盒捧出。在木盒开启的刹那,一股幽香慢慢的溢了出来,才看到,原来盒内还有一捧桂花,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上书着: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香燃流荧火,可与日同辉。暗香习习,点燃荧火,幽幽荧火,却能与日同辉,我一笑,原来沐成竟认为此文有着与日同辉的希望。彼时,一轮新月东方初升,在厚厚云层中晕出光亮,朦朦胧胧的一团。我执着米丽的手,轻轻的翻开了手札的第一页,却见上有着零零散散的凹凸不平,有着泪水干却后淡淡的痕迹。一页端正小楷,字字如刻,回锋转角处棱角分明,不过却失了轻灵,想是因为笔者写时心情沉重所致,细看去,却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爱之何物,情之何物?一芥空尘,百年枯骨。生死轮回,妄自嗔戒。世间有着十八层地狱,皆不知还有第十九重,即爱之地狱。爱生恨,恨不已!生生世世举案难平!
又传言每人死后皆要再涉黄泉,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即可再世为人,享受天道之欢。可世间没喝孟婆汤即遁入轮回的人呢?我以为夹着前世的回忆,能在人海里找到前世相爱之人,与他共度前缘,永不分开。却不想追逐只是一个飘渺的梦!奈何奈何,豆蔻年华,芳草迷离,却被前缘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