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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上花开卷 二、物是人非情犹在 ,一身素衣立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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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简单的备了些行李,略微用了点早餐,便欣然出发了。蓝田县,多么有韵味的一个名,使人不由想到李义山“蓝田玉暖日生烟”一句,唯美雅致。虽然明知此蓝田非彼蓝田,心里亦是有着好感的。在汽车站坐了车,一路颠簸,始是到了湘竹镇。

      是时天朗气清,云洁如絮,整个湘竹镇皆是翠竹围着,绿意深深,绿间还杂着几丝黄色,较之春日那种柔柔嫩嫩的美倒更添了几丝韵致。溪池清澈,堤上柳涤水,野芳暗绽,翠禽娇小不见于影但闻其声。一轮暖阳当空照着,只牵动着人的思绪,去习庄周梦蝶。在一家农村饭店里吃了一顿香沁心脾的农家竹筒饭,饭内带着翠竹的香味,可口宜人。向店主打听竹山村的去路,店主倒是热情,有着农村人一贯的淳朴,好心的提醒我竹山村离此还有二十里山路,因路崎岖不平,故也没通车。不过,时有上山运树的卡车,可以顺便搭个顺风车上去的。

      依着店主所示的路线,我在路口等车,却见一位老人,担着一担重物往这方行来,许是因为担中之物较重的原因,他的背显得佝偻,身影在阳光下单薄如一枚叶。我心下不禁生着怜悯,忙上去助他,替他去担。他眼神里夹着丝丝感激,看着我一身素洁的衣服,执意不肯,道,“莫弄脏了你的衣服。”

      却见他的步伐止于路口。我心下了然,老人原来与我同道。待他停了下来,我忙替他扶着担子,他解了重担,腰不觉间已挺直了,倒显得几分挺拔姿态。我从袋中摸出一包芙蓉王的香味,拆开包装,递给他一只。他先是婉拒,手推着我手里的眼,但是眼神里却有着淡淡的不舍。我笑着将烟递在他手里,笑道:“老人家,贵姓啊?”

      烟果然是男人间最好的交际物,可能各人喜好不同,志向不同,但是有一项,是兼容的。在我印象里,男人们十个人中常有□□嗜烟
      。香烟真是个好东西,那么飘逸的一丝丝吸入肺腑,不知不觉的将你带到一个极乐世界。但,我不喜之,因为我不想上瘾,更不想被香烟累坏了身体,更何况米丽最厌的就是烟草的味道。她曾道:“若是你吸烟了,我便将你关在门外,吹风清醒。”虽是戏言,但是我却深深记得的,因为我爱她。

      老人已经用火点燃了烟,眼圈一缕缕的将他绕着,似要掩住他的面目。他“嘶”的有吸了口,缓缓吐出,神色里是淡淡的满足。他笑道:“大家都叫我孙二,我比你们年长,不介意的话你便叫我孙二叔就是。我看你们的行头与口音,是城里人,你们是来探亲的?呵呵,看谁呢,也许我认识咧。”

      我本来也是要打听一番的,本还踟蹰如何绕到主题,却不料老人已如是说了,便顺着他的话:“孙二叔,我们是来找一户人家,里面有个人叫做沐成的,和我年纪一般大。”

      闻言,孙二叔换了神色,疑惑的扫了我两眼,然后道:“沐成?你与他多久没联系了?你找他又做什么?”

      老人如是反应让我隐隐触摸到了什么。我诚恳的看着他:“我是他的朋友,很久没看到他,很想他。”

      他“哦”了声,深吸了一口烟,许是被呛到了,不住的咳嗽。待缓了口气,然后郑重道:“小伙子,他早疯了,我劝你还是别去和他沾上关系,他身上有着一股鬼气!”

      我与米丽皆疑惑的看着他,他似古文里面的说书先生,看着眼前一大堆的观众心里难免一紧,神色一收,渐渐严肃起来,绞尽脑汁的想着词汇如何将那些他准备的知识量绘声绘色的描出来。只听他道:“沐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家就住在我家的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沐成的父亲沐风原是我们竹村的老师,很有见识的又有责任的男人,他是外地人,听说是云南的人,自愿支教到我们村里的,这一来就在我们这里安定下来了。沐风虽然很有见识,却从来没有看轻我们地里人,在闲暇的时候和我们将他年轻时候见闻以及他看的书里的有趣的事。每逢过节时候,他总在广场上摆一块黑板,给我们讲那些古代的故事,总是能将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很满足。因为他为人友善,又乐于助人,所以街坊里都很喜欢他,敬重他。秋丰时候忙着将自己家里的好吃的蔬菜与果子给他,他却只取一点。他说,如果他要的多了,也就是借着工作之便谋取私利,君子取财有道,不宜一味的索取。沐风长的很好看,皮肤也很白,我们村子里那一辈的女孩子都喜欢他。他却独独看上了我们村里父母早死了的林家孤女林琳,两人也不知怎么,一下就好上了。我们村里人给他们办了婚礼,他们也很恩爱,一年之后便有了一个小孩。那就是沐成。”

      风起了,毫无预兆的袭上面来,他发间的白色在阳光下显得惨淡,稍稍凌乱。一本叫做回忆的日记已经被孙二叔打开,书前立着的是我与丽,凌乱的笔迹让我们无从解码,唯有眼前的这位作者才能给我们解答。而他,却停了下来,欲再去吸手中的烟,却看到手中的烟已燃到了末尾,只余着暗暗地红星嵌在黄白相间的烟尾 。他微微叹了口气,我隐隐猜测,许是后来的事情有点悲了。

      他做好了准备,正打算说下去,忽的幽幽道:“车来了!”

      果然,一辆解放牌的大卡车往这方驰来,车旁萦着的尽是暗黄的灰与沙。

      2、

      因是空车,所以不必挤那狭小而有闷热的驾驶舱,又因为我喜欢这片绿意朦胧的世界,便立在货物舱里,手伸着,任凭阳光在上面流淌。风起时,车外的竹林婆娑起舞,沙沙的蕴着绿浪,与着暖阳迎面而来。再仰头,却见着淡淡的云彩与着我一起踏浪而去,深有古人“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之趣。米丽立在我的身边,傍着我的另一只手。对面的老者,坐在车上残余的树枝上,手里早换上了一根新烟卷,悠然吸着,然后再缓缓吐出,似欲将身心的疲惫都被这烟带散了去。他再抽了会,突然对我招手。

      我知道,他又要再续那段未完的故事,便拉着米丽坐在他的身边。

      不知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的缘故还是悲伤,他初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嘶哑,为这秋日里平添了一丝萧瑟:“沐成着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聪明,又喜欢看书,但是从小却体弱多病的。他是我们村子里最怪的孩子,也是最捣蛋的孩子。小时还不怎么露出来,大了却吓死人。在他6岁时候,那个夏天,我刚从田里回来。却听到沐老师喊着沐成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后来才知道沐成已经不见一天了。沐老师那时候着急的不得了,我们平日里得了沐老师的照顾,感恩他,于是一起帮他去找。最后,在后山的坟堆里,我们找到了他。那时候月光照的人心慌,沐成在那里一个劲的摸着一块碑,我们寒着心走过去,去看他脸上都是眼泪,如洗了脸一样。我们要带他回去,他却死命的挣扎,要留下,还一个劲的叫着“不要杀我爸爸”等胡话,又后面叫着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他尖着嗓子那样的哭喊,就好像山里面的猫头鹰的叫声,听的让人心慌。后面他更加怪了起来,喜欢穿女孩子的衣服,喜欢混在女人堆里,还故意尖着嗓子和人说话,还喜欢扮鬼吓人。有时候闹的鸡飞狗跳的,大人们想打他,但是因为沐老师的关系都睁只眼闭只眼。却没想到,那年沐老师带沐成去水库玩,沐成趁着沐老师不注意,去水库边踏冰玩,却踩碎了冰块落了下去,沐老师立马了去救他,后面不知道发生什么。我们到的时候,岸上只留下了沐成,而沐老师却沉到水底里去了。大家都厌着沐成,以为是他害死了沐老师,而沐成,还是以前那样惹祸。后面,他家里就这样落了下去,林琳关着他,不让他出来。但是,沐成总能想方设法的出来捣乱,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厌透了他。”

      他一口气说了如是许多话,不禁微微气喘,咳嗽起来,我去拍他的肩膀,他摇手道:“没事,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老天怎么就这样不公平,怎么收掉了沐老师的命,你不知道,我们找遍了水库,连沐老师的尸体都没找到。我老孙恨不得死掉的是我,你不知道,沐老师是多好的一个人!”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迎着风,溯着绿浪,似乎在问着这宇宙的主宰。可是,他的声音再大,却被这秋色给吞没的一干二净。

      他哽了声,又点燃了根烟,深深吸了口,言语中带着丝丝苍凉:“不过,两年前他发生了一件怪事,沐成从外面遛了一圈,更不正常了,从来没出来过!因为大家躲他还来不及,哪会去注意着他,只有我稍微注意着他家,帮衬着他家。这两年,我仅仅见过他出来过一次,人瘦的还柴一样,头发乱的像罪人,如一阵风便能吹倒一样。”

      我觉得一切是那般匪夷所思,像极了小说中惯有的情节。谈及两年之前,我似乎又记起咖啡厅里初见时候他突兀的话。

      那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今夕何夕,佳人何处?

      3、

      初入这般绿意缭绕的世界,心驰而忘身,有一小段“羁鸟归旧林”之心喜。又闻了孙二叔的话,心却慢慢如同棉絮一般,浸了一夜的霜雾,变得湿重。又再说了些话,一路心事浮沉,车随着脚下的路也渐驶的稳当,始又见人烟。青砖瓦房低小,一缕缕青烟自屋盖上的青瓦蒸腾而出,恰如一副雨过天晴纱随着风一浮一浮,晕在屋顶,又慢慢随风泛远。四山环绕,一路通直,汽车若行进了青山的怀抱里,又如一个风尘仆仆的游子,历尽了尘世的洗练,又抱着一颗赤子之心而入了妈妈的怀抱,温暖而踏实。车的右边便是一条小河,流水清波微漾,迤逦而上,直绕进满满绿意的山,仿若这条雪练,便是那满山满山的绿意倒灌而成。

      车停在一家青砖房子前,墙勉勉强强涂了一层灰白,屋檐一横玄黑的硬木镂花,如泼墨中浓稠的一笔,那浓黑的一笔的尾端却是翘而直,成飞鸿之势。院子里一树桂花,如今绽的正盛,散着清幽的香,淡而不腻,随风直入肺腑,予人惬意。孙二叔留我们进门坐了小会,便指着对面房子道:“那房子里面便住着沐成。”目光异去,却看到对面的房子大黑木门紧锁,门前一对石狮静伫,铜铃般的大眼直直的视着这方,似省视着我。孙二叔叹了一句道:“如今这家人怪的很,你还是别去了,在叔家,叔有你的饭!”

      我婉谢了他的好意,又将口袋中的香烟尽赠了他,拉着米丽的手往对面行去。行至门前,我的呼吸竟有着一瞬的凝滞,淡淡喜悦中又杂着愁绪,又要见面了,老朋友。轻叩着门,感受着门轻微的脉动,“哒哒”的敲门声仿佛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音调。回复我的是一声粗暴的“嘎嘎”开门声,一个中年妇女粗鲁将门打开,震落了些许灰尘,哗的静静落了下来,呛着了我。她的眼神里带着丝丝警惕,鱼尾纹已经漫步在眼角,头发半白,神色里带着沉沉的憔悴,她的声音许是刻意的,沙哑的如公鸭之声:“你们找谁?”

      我已猜晓眼前的人便是沐成的生母,不由面上带着恭敬,道:“伯母,您好,我是沐成的朋友,是来看沐成的。”

      她却复“砰”的一声关了门,打断了我的话,又震落了少许灰尘,坠在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映在门上,却映不进这暗沉的屋子,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米丽看着我,温言道:“宾,如果真不待见我们,我们就回吧。”我点了点头,掩盖住神色里尴尬与失落,做最后一丝努力,对着门内朗声道:“沐成,故友何宴宾,前来找你‘把酒话桑麻’,不知可否一见?”

      门内又久久的没有的声响,我的最后一丝希望如枝上的最后一瓣残花,抓不住森寒的枝叶,不得不急速坠落,凌乱成泥。我知道我的手应该很寒,米丽两只手捧着我的手,暖暖的紧紧地抱着,我看了看米丽,又看了看玄黑的大门,哎的叹了口气,拉着米丽的手往回行。

      正行至桂花树下时候,却有一只鸟在枝头吟唱,歌声一地落满。阳光透过枝叶零碎在我的身上,淡淡的香萦绕着我,安慰着我。背后却倏地响起了声:“宴宾,你终是来了!”

      以为是一瞬间的错觉,我狠狠地瞪了一眼眼前的景色,不是梦境。缓缓回头,却看着他一身缟素,立在门前。他的发很长了,墨黑的颜色覆住了左眼,上挽着髻,用一根竹簪别着。他的面容上布着阳光,直将他面色的苍白曝在下面,他的下颔已经瘦得塌陷下去,眼圈里带着暗暗地黑沉,神色显得疲惫而憔悴,如很久没有失眠的人,等着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沉睡。他的背后,阳光溢了进去,拂亮了他背后的黑。

      淡淡的声音,如最初的不羁:“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进屋内坐坐?”

      没有出声,回答他的是轻快地步伐以及满面的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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