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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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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了钱歩守,没有羞答答的小媳妇儿,只有一桩桩的无头案。而且他顶了个“钱不收”的好名字,再加上断案果决,不畏强权,早在做那京兆尹时就已是京城百姓心中的青天老爷,刚正不阿的清官威名那是一等一的,否则赵恒也不会派他来查这个案子。
一想到这个案子,钱大人就觉得悲从中来。这里面水之深人尽皆知,再加上王进已死,匈奴已退,河南暴乱早已平息,李准也做了箭下亡魂一缕,若不是京城早已流言四起,又深入人心,连百官也跟着吵闹着要一个交代,这根本就不会成为一个案子悬而不决。
再看皇上这道圣旨,摆明了是要查摄政王的,可谁不知道他赵少卿是天子近臣,要怎么查人家的老父亲。更何况除了流言,哪里有证据说明摄政王与此事的联系?钱歩守喝了口浓茶,小心收起了圣旨,整理下心情让脸上表情不再那么狰狞,起身吩咐侍从备车。
到底还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判了那么多年案,经验告诉他,此案协理乃是个关键人物。便打算驱车前往尚书府,先蹭上一顿饭再说。只是随身驾车的管家老钱暗暗撇了撇嘴,心说“这谁不知道裴大人赵大人和当今圣上的关系亲如兄弟,突破口自然是这位事不关己又知道内情的协理大人了。”
倒是这新上任的尚书大人一脸温和谦逊的笑,丝毫没有因为地位的飙升而显得轻狂,将钱歩守迎进了自家的客厅,瞅天色已是饭点儿,心道好巧不巧,便吩咐下人预备晚饭,自己则是喝着茶,笑眯眯等着钱大人开口。
钱大人重重的叹了口气,道:“裴大人,圣上着你我二人查这案子,一月为期,只是我这里没有半分头绪,还请大人指点一二。”裴玉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盏道:“大人不必如此,我虽与大人品阶相同,但还是晚辈,大人若看得起,便称呼我一声照溪罢。”
见钱歩守没有异议,话锋一转道:“大人不觉得,王进死的甚是蹊跷么?”钱歩守皱皱眉,“不是失足落水么?这是六部尚书和皇上都亲眼见了的。”对于那天的事情,他是一天也不敢忘记。见裴玉不说话,便又说道:“我已经着人去查了,王进在最近的一个月里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裴玉脸色微变,轻声问道:“哦?如何?”“府里宫中两点一线,唯一去的地方,便是摄政王府了。”
“先将王府管家请来吧。”裴玉轻抚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冷声道。
钱歩守与裴玉讨论案件的时候,赵恒正与赵少卿对弈。
“少卿,你倒显得心不在焉。”赵恒放下手中黑子,直直看向赵少卿。赵少卿欲言又止间看到赵恒似笑非笑的表情,疑惑道:“阿恒,这几月来京中发生了什么事?”见他像约定的那样在人后称呼他阿恒,赵恒松了口气,只当做是他不再为了案子的事怨他了,笑道:“少卿何以这样问?是听闻了什么?”赵少卿摇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看你变化甚大,心下有些疑惑。”
赵恒抿唇,终是道了句朕该长大了。此时的赵少卿才惊觉,阿恒早已有了皇帝的威严,处理起事情来也是有条不紊,一句口谕一道圣旨皆是让众臣工心服口服,倒是自己,总还以为他是当年护国寺的小小少年,要自己左右看护教导。心下叹了口气,竟是觉得自己老了。赵恒看他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叹了气,只觉得十分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将出神的人唤了回来。
看着眼前人促狭的表情,赵少卿扶了扶额,心道自己哪里老了,这人分明还是这么孩子气。又听见赵恒说道:“少卿,朕想找皇叔说说话。你回去了传旨,让他无论多晚,都要进宫,朕等着。”见赵恒说的认真,赵少卿心中不免有些不安,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不想出宫时已经亮了灯,空气干冷干冷的,没有风,却让人觉得冷得彻骨。赵少卿缩了缩脖子,快步上轿,还一边吩咐道:“回府,快些。”
洪宣接了旨便急急进了宫,进殿之前看到钱歩守与裴玉二人出来,心里已是了然。走进殿见皇上负手背对着他而站,看着墙上挂着的冬雪踏梅图,不禁道:“这是太妃娘娘最喜欢的那幅,没想到皇上找到了。”想起不符合规矩,便又跪了下去恭请圣安。赵恒没转身,也未开口,只是定定的瞧着这画左下角的一行蝇头小楷:朕惟愿与婉儿相携到老,此志不渝。
那是先皇的亲笔题字。红颜未老,却是先逝。谁又知道太妃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死时竟是那样的凄凉,皇上南巡,又因她是染病薨逝,只得火化,当年的太后下了懿旨,并未告知先帝,待先帝回宫之后连尸首都没见到,只在皇陵葬了新做的衣冠,下旨自己百年之后,以太妃之名迁葬于一处。
洪宣跪了许久,也不见皇帝有何旨意,想到最近赵恒的手段,竟是出了汗。此时赵恒缓缓问道:“皇叔,你可知朕小时候是患了什么病?”洪宣面上并无变化,道:“回皇上,老臣不知。只听太医和皇兄说您是身体虚弱,要清心养着。”
“养着?呵呵。”赵恒轻笑了几声,“这一养,朕可真是两耳闻不到窗外事了呢。这一养,朕连母妃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朕问你,你于心何忍?”
洪宣立刻伏倒在地上,道:“皇上息怒!只是微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言?”赵恒眯眼,却不说话了。洪宣只感到芒刺在背,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放松,是对赵恒成长起来的欣慰,正要开口,只听身后安总管道:“皇上,太后着人来给您端了碗燕窝。”赵恒笑道:“来的正好。”
二月的天气本就凌冽,适逢夜已深,地砖凉如水,摄政王就是铁打的身子,毕竟年龄大了,也是熬不住的。果然,赵恒命他起身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身旁安总管是个有眼色的,忙叫身边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起了洪宣,赵恒看见了,挥挥手叫人搬来张椅子。洪宣就坐在这张椅子上,颇有些忐忑的吃着皇上赏的燕窝粥。
热气氤氲里,赵恒坐在黄案后的椅子上,就那么淡淡的看着他,就像是四年前,他去护国寺接他回宫做皇帝,他也是这么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干净的一如那年的雪。吃着那碗燕窝粥,他好像想起了许多事,那些记忆中曾经被抹去,现在又如潮水般涌来的往事。他平生里只犯过那一次错,一次就足够他后悔一辈子。他忘不了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孩子,忘不了她被皇兄拥在怀里时的幸福样子,他眼看着她一步步被后宫蚕食,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手段狠毒,可他就愿意相信,她还是当初那个请他帮忙捡风筝的宫装女子。她最爱的,墨绿色宫装。后来她达到目的,终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太后之尊,安享晚年。当年她哀求的泪,早在他双手沾满婉妃鲜血的时候风干殆尽。
洪宣喝完了粥,眼眶已是红了,他知道,赵恒已经知晓,少年天子一心报仇,他与太后,再无活路可走。
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害得他母妃早逝,对不起。害得他没能见到母妃最后一面,对不起。害得他孤单寂寞,对不起。可只一样,赵恒说的话,他听不懂。想来赵恒当年的病,也是有人暗中下手。是她吗?那样早,她就已是狠毒如斯了么?终是自己错信了她么?
看着眼前的老人神色变幻,赵恒还是不忍心。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是真心的待自己。是他,亦师亦父,陪伴自己左右,叫自己如何做人,如何做皇帝,如何将这赵家江山打理的蒸蒸日上。百姓现在过得好日子,有一多半是他的功劳。满朝文武都在说他狼子野心,专横跋扈,言官攻击他卖国求荣,他就把所有的奏折都扣下来,他不听不信,只因为他知道他,尊敬他,崇拜他。
安总管收拾了碗筷,赵恒轻声问道:“洪宣,王进死前一个月,只去过你家里,他家中亦无人到访,他只见过你一人,你可知罪?”声音已是疲惫至极。洪宣站了起来,郑重的行了礼,道:“老臣知罪,任凭陛下处置。”赵恒闭着双眼,微微仰头,样子似是极痛苦,正当开口,突然安总管慌忙闯了进来,道:“陛下,不好了,慈宁宫走水!”
赵恒与洪宣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洪宣脸上终是露出了恐惧,却因刚刚的事说不出什么,赵恒却道:“随朕去看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洪宣虽觉得不合常理,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便也再没细想,只是跟着赵恒赶去了太后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