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二章 ...

  •   正如四位长老所说,出门左拐,确有一家卖糖葫芦的。
      我摘下最大的一串,塞进七宝的手中。他用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攥着,小舌头舔得贼快,还一个劲地叫嚷着:“银子......银、银、银子......给......”
      我掏出五文银子,乐滋滋地塞进那人手中。那人头戴斗笠,白色的纱向下垂着,平摊着手,愣愣望着其上那五个碎银,迟迟也没有抬头。
      我一看不对,连忙抱着七宝转身就走,七宝拿着糖葫芦使劲敲着我的脑袋瓜子:“美,美......”
      我头发丝黏糊糊的,忙不及狠狠拍了拍他那乱动弹的小屁屁:“美什么美,他是个疯子。”
      寻常小巷总喜欢拐个九曲十八弯,貌似不如此,它便不能称之为小巷似的。
      我抱着七宝,一头冷汗地到处转来转去,却在一处四角犯了难。
      高墙处,那闲闲坐着的白衣男子,霍地摘下头上的斗笠,摆摆赤*裸的足,一个不经意,飘然而下。额间一抹朱砂殷红,却总敌不过我手腕间念珠款款。
      七宝仍旧指着墙角立着的杆儿,小屁股一扭,歪歪斜斜地便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手中的糖葫芦也不要了,抱着那人的大腿就灿烂地笑:“糖,好多......糖......吃......”
      那人蹲下身子,又从手心变幻出一串糖葫芦,抚着七宝毛茸茸的发,沙哑着嗓子道:“一转眼,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我看着七宝完全没长开的胎毛,心道:“二十年才长成这副德行,有什么值得感慨的。”
      但一看七宝顺势噘起的小嘴,我立马有些受不住了,忙不及垂手笑道:“是啊,时光惹得人憔悴啊......”
      那人蹲下身子,只勾一勾手指,七宝两眼陶醉,忙口水纷飞地倚着他的臂弯,拿起手上的糖葫芦,往嘴里头塞。这一塞失了准头,那人一身白衣,顿时染了秽色。
      我头皮一阵发麻,还不及开口教训,杜殷已抱起七宝,擦起他嘴角的红糖,嗓子却仍旧沙哑着:“好诗。”
      我忘记了,这家伙其实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
      “子若语,四时止,六军毕”,这个神通,也随着他于诛神台自毁声带而终。
      琵琶乱弹,流年易换,不经意间,有些东西,到底是不同了。
      “您为何要毁了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起,我也随他蹲下来,摘走七宝脚下的碎草。
      他手一顿,眼神悠远:“因为,我不想以后还要通过打手势这种方式,去表达我最想说的一句话。”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其实心里想得却是,这种公鸭嗓子说出来的话,谁爱听谁听。
      他将斗笠轻轻戴在七宝头上,恍然一笑:“你知道,我最想说的是什么吗?”
      但他很明显估错了七宝的身量了,那斗笠一下来,七宝就跟个泥鳅似的,钻进其中打滚了。一边打滚,一边臭屁屁不断,我被逗得不行,连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朝杜殷笑道:“您刚刚说了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他亦笑了笑:“哦,没什么。”
      我嘿嘿笑了笑:“也是。要不这样吧,我请您喝口茶?”
      我原想着他生活水平忒高,虽不知他此行到底有何企图,但样子上我们必得做足,再说了,我们那种粗茶淡水的,他还指不定撒手就走呢。
      “那好,就猴魁吧。”
      得,这位也忒自来熟。
      我愣了一会儿神,他就那样飘忽忽地抱起七宝,重新戴上斗笠:“怎么不走了,我不太喜欢喝凉茶。”
      我只得紧赶慢赶地硬着头皮上。
      七宝攀着他的脖子,可劲地朝我招手,那心花怒放的模样,我只能想到一种动物。
      白眼狼。
      才见上三面,便这么上赶着地让人疼,我都不知道该说杜殷他魅力无可抵挡,还是这七宝脸皮子太浅。
      总归,丢的都是我的脸。

      弄堂依旧九曲十八弯,中途七宝扭了十八次屁股,向杜殷的脸挨近了十次。最夸张的是,他还指着自己的粉红小脸颊,嘟着小嘴,哼哼哈哈,离杜殷的嘴唇也只差了一张纸的距离。
      明眼人一看,便应当知道,这是撒娇的小娃娃求亲亲了。
      杜殷突然回头,一脸天真地看我:“这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我,怎么皮痒得这么厉害?”
      他抱孩子的手势怎么看怎么别扭,细瞅之下,我才发现他正处于全身警戒状态,腰杆子挺得笔直,瞳孔放大,脚步略有些浮夸。按照他以往隔三岔四扔人的毛病,铁定须臾,七宝他,必得尝尝自由落体的滋味。
      这孩子,从小到大,蜜罐中滋养,也确实得来点血的教训了。
      于是乎,我随手捡了个半大不小的箩筐,就这样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果然,日头稍稍西斜,继七宝第三次拿肉嘟嘟的小手儿挠着杜殷的咯吱窝,天有乌鸦鸣叫。“嗖”一声,一巨大阴影弧线形落下,堪堪砸在筐底。
      七宝光着屁股,将箩筐坐穿,睁大一双眼,龇牙咧嘴地望着我。
      杜殷回头,皱着眉,直拍打着手里的灰尘:“这孩子,有些怪癖。”
      我心说这孩子有怪癖早就板上钉钉还要你来说啊,那边厢七宝已拢起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揉着两边眼眶,“哇哇”地哭了。
      瘫在地上的两条小短腿更是死命地蹬。
      那泪珠儿跟不要钱似的,咕噜噜地流着。
      我一向都将七宝作顽强的仓鼠来养。他虽时常小打小闹,但都是雷点大雨点小,我也不怎么当回事。
      但这次,明显的真材实料。他那小脸一垮拉,泪珠儿一个赛一个地落,倒还真把我的小心肝哭得一抽一抽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手忙脚乱地拿起衣袖擦着他的脸颊,却越擦越花。
      七宝差不多都快哭成泪人了。
      虽知道有些矫情,但我只得硬着头皮,对那杜殷低声下气道:“佛祖,您能不能勉为其难再抱他一会儿?”
      他一搓手,我就知道他那洁癖的毛病又犯了,好歹,他还是蹲下了身子,摊开一双手,坦荡荡道:“好,那我来吧。”
      七宝登时眼睛直放光,歪七扭八地拐着小短腿就闯进他的臂弯中,屁股还光在外面嘚瑟地摆动着。
      “舅......舅......”
      我连忙捂住七宝的小嘴,傻里傻气地笑道:“这孩子乱认亲戚的毛病又犯了,佛祖您可千万别见怪哈。我一黄花大闺女,还被他称成了娘亲呢,呵呵......好笑吧,我都笑得不行了呢......”
      我弯着腰,捂着肚子,脸皮都快笑得绷裂了。那两人大眼对小眼,两眼迷茫茫。
      我立即啐了一口:“妈的,演过了。”
      最后,杜殷单手抱起七宝,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羿洛呢,这孩子叫他什么?”
      我局促不安,死命绞着手指:“这个......这个......死......那个啥?”
      七宝一个手指直拧着杜殷眉心的朱砂,当机立断截了我的话:“死不要脸!”
      杜殷噗嗤一笑,戳着七宝的两个羊角辫,笑意直达眉梢:“倒难为他了。”
      那一刹那间,我只觉眼前佛光普照。七宝脸色酡红,羞涩地攥着杜殷的衣襟,只留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在外。
      将心比心,我突然想到若我是羿洛,我铁定能将这吃里扒外的小子剥皮抽筋了。
      请杜殷喝茶的路上,我一直恍恍惚惚的,甚至于当杜殷问我“他现在还打你么”,我都在迷迷糊糊地点头。
      可事实上,从那一次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打过我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正眼眼看过我。
      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得罪了我。而是因为除了恨,我实在想不了别的招来忘了那时候他给我的一个耳光。
      人,有时候就是矫情。
      明明可以平铺直叙的事,却总喜欢倒过来叙述。
      所以,在我刻意忽略的几十年里,有些事情仍旧被尘埃掩埋。
      譬如,七宝的出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