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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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晏源，晏源的晏，晏源的源。之所以这样说，倒不是因为我妄自尊大，傲视群雄。相反，我很自卑，自卑到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累了，可以摆摆翅膀，在天地间遨游；困了，合上翅膀，睁开眼就是下一个天亮。
我记得，很早以前，上仙逢人便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如晏源，一板一眼，切不可学某些人啊，呵呵呵呵。每每说到这儿，她总是一脸狡黠，斜翘着眉头狠狠瞪着穆青。而他，对她，总是无奈中带着三分宠溺。
我特别佩服穆青，因为他可以无关风月，默默无悔地守护着一个三界中讳莫如深的上古神女。而且，这一守，就是十万年。像这种不问缘由、为了守护而去守护的守护，其实最考验人性，也最打动人心。可穆青，从来未想过要去打动谁，他因为想这样做了，于是就这样做了。我知道，即使如羿洛殿下这般损失惨重牺牲惨烈的，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遑论本不该存活于此，连沾染这片净土都嫌亵渎的我。
我知道，上仙很讨厌我，而且这种讨厌甚至会上升到时时刻刻都要驱逐我的地步。她的眉眼是俏皮的，嘴角是上翘的，话很聒噪又很天真，但那一闪而过的蹙眉，每每都暴露她的内心。可笑的是，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演技超群，能够瞒过所有人。有时候，我也会卑鄙地庆幸，因为她讨厌的是这个妄自尊大迂腐不堪的晏源，而不是那个内心自卑如履薄冰的晏源。只要了解这些，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人很容易开心、满足，甚至会不分时间场合不问因由。我从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却也在很早的时候失了快乐的心。一边懂得道理，一边推翻道理，似乎是我整个人生的主旋律。
我是一个弃婴，一个早熟的弃婴。这本没有什么，天宫中多的是这样出生的人，他们或许会湮灭于青史，或许会扬名于立万，但至少从一开始，他们是天地的宠儿。而我则不同，我的骨血是凡人赐予的。所以，我注定不会因为自身的奇才而被歌功颂德，相反，倒会被万人唾弃。母亲刚分娩时，产婆剪断了与母体相连的脐带，我就有了意识。因此，我留给这人世间的第一声不是哭泣，而是一句冷漠的“很疼”。生产时依旧生龙活虎的母亲，在那一刻当场血崩。后来，上仙读到凡间史书对此事的描述时，正秉着一壶茶，颤巍巍地打碎了穆青的茶盏：“可见凡人都是虚伪的，还说什么尊儒尚贤，一个呱呱坠地的小神童，倒不是神童了，真可笑！”而我，那时，只浅浅晃悠着茶杯，看着茶色晕染，唯一一次主动回她：“总归是那小子的命，怨不得别人。”语气飘忽得好似谈着别人的人生，自那之后，她看我时，眉蹙得愈发深了。
一岁时，我在各式人贩子之间辗转，有满脸横肉的壮汉，有似弱柳扶风的冰美人，有饱经风霜的鳏夫，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心都是黑的。那些时日，我在沧海一声笑与竹笋炒肉丝中，见识到这世间最系统、最高效的买卖市场，可笑的是，他们却卖不掉我。试想一下，一个不哭不闹，只知道一味盯着人瞧的小孩，又有谁会稀罕。卖不掉了，他们也不尝试着丢掉，每天赏几个拳头作罢。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不是如此处理像我这样的膏肓之疾，只知道他们那时确实如此处理了。
两岁时，他们的心愈发黑了，贩卖已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更是变本加厉地去拐去诱。有一次，马车行进一座小城，在闹市区拐来五个小孩。最小的尚不会说话，只抿着嘴傻乎乎地笑着，最大的一直流着鼻涕，手中的冰糖葫芦，都被抹化了。我问他们：“你们开心吗？”最大的小孩比着糖葫芦，高昂着头，好似那是一片天：“当然开心了，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没爹娘责骂，漂亮的叔叔阿姨们还说要请我们去京城耍呢。”
第二天，他们全哭了，因为原本温文尔雅的叔叔阿姨们终于暴露出他们暴虐的本性。威逼恫吓之下，再怎么呆滞的孩子，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咧开嘴哭喊着爹娘。按理说，再怎么夸张的阵仗，我也能睁着眼睛，淡淡地目睹整个过程。但那一次，我却心烦意燥起来，蜷着小小的身子，用肿得老高的手面遮住双眼。
可是，却有那么一只冰凉透骨的东西轻易地挑过了我的双手。我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一片静谧。我倒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天黑了，但饶是我镇定如斯，手心也已濡湿一片。
“你在害怕？” 黑暗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却隐着一股嘲讽之意。
我颤抖着双足：“你是谁？”
“你很聪明。”他说。
“你到底是谁？”我穷追不舍。
“老实说，本宫对你很感兴趣。”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走着，脚步声毫无章法规律，那淡淡的声音不知何时飘忽于我身后：“你很痛恨这个尘世，甚至痛恨你这个存在的本身。多么矛盾，矛盾到本宫都怀疑你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
“为什么？”我有种心事被拆穿的恐慌。
“那些小孩，每一次，你明明可以救他们，可每一次，你都很轻易地选择袖手旁观。你是不是想，是他们自己禁不住诱惑，是他们得了好处却不懂得珍惜，不是自己的错。反而，你甚至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他们。或是，你根本就不希望他们好过，因为你从不曾好过。”
“可是，今天，你又后悔了，你觉得难受，你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下去。你终究只是个孩子，人生还那么长。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那么在本宫眼中，你依旧是那个不讨喜的小娃娃儿，虽聪慧，却毒辣，那同本宫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究竟是谁？”
“本宫是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自己想要些什么。”
“我......我......” 我支吾了半天，才想起，原来我，并没有名字。
“晏源吧，以后，你的名字。”
“晏......源？”
“海晏河清，穷源朔流，你会喜欢的。”
“谢谢，殿......下？”第一次，我，受宠若惊。
“天下没有不问因由之事，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本宫许你长生，助你脱离苦海，而只需你一颗忠心相待。当然，本宫一向不喜胁迫人，今天也不例外。所以，在此允你七十载，待你享受完这世间荣华，心若仍坚如磐石，只要默念凤尾山三遍，一切皆会如你所想。”
“我......我答应！”
他拍拍我的头，一瞬间，微风拂起，带来阵阵凉意：“那么，希望到时，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下一刻，光明重现，闹腾的孩童依旧哭闹，凶神恶煞的男人们仍在怒吼，就像一场戏剧，当暮景凭空消逝，一切归于尘嚣，竟不能让人分辨入梦几分。只是，那手中平白出现的黄色纱巾，闪耀得不似人间物。
此后，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我的亲生父亲，竟似脱胎换骨般将我赎了回去，连同当朝宰相一齐捣毁了那个轰动一时的拐卖巢穴。而我的命运，从此转向，因为我于那个国家而言，是个至关重要的饵儿，鱼钓上钩了，自然得好好犒赏我这个活饵。后来，我也干了不少件大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例如，十二岁时，我与家族决裂，一无所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害怕沉溺于酒醉金迷之中，会忘了当初约定。或许，这也是那人所想，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总得让人尝遍，心里有了衡量，才做打算，理性到别人根本无从挑刺儿或是揣摩。
他日史书工笔，我殒身于英年，又因行事太过离经叛道，史学家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掏出来耍耍，弄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而我那时，已能自若地于大街小巷乞讨，闻罢，一笑而过。那始终是侍郎公子何晏的人生，于我晏源，根本只是上辈子的事罢了。我也常常像那人所说，唤着凤尾山，可是每每，纱巾之上都会现出“时限未过，心不诚不灵”字样。
时间久了，我的头发开始发白，四肢越发无力，在一日日的风餐露宿中，我渐渐遗忘了世事，最清晰的莫过于自己的年岁，而那条纱巾则被服服帖帖地束于额间。终于，七十岁到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吐出那三个字，那话语中的苍凉之意都令我胆颤惊惶到想要退缩。
“你来了，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那声音依旧如初遇那般慵懒，一扇石门划过，他静静立于我跟前，一身红袍，刹那芳菲。
我撂下竹竿，以我七十年功力学来的礼节，三拜九叩：“我来了，我来是向殿下，献出我的忠心。请殿下践行当日诺言，助我脱离那污浊之地。”
他轻轻敲击着掌心，衣襟上的凤纹和着昏黄的洞府，愈显严肃：“本宫予你最后一次机会后悔，跨过这道门槛，你将永生永世任本宫差遣，一颗忠心托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属下，永不后悔，终身听任差遣。”
那一声下，我的人生再不由自己做主，照着它既定的轨道愈走愈远。那一年，是德璋五万年。随后，他用驻颜术恢复了我的昔日容颜，根据我的偏好为我量身定做了数不清的青衫青裘青袄。他为我请了许多名师，从琴棋书画到诗词歌赋，再至刺绣编织武术巫术，只要是别人能学的东西，他都有办法让我习得。洞府之中，往往只有我一人，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看不到外面的花鸟虫鱼，只看到穴上的泥沙。即使是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每每双眼必得蒙着一块黑布，只管教，从不与我啰嗦。久而久之，我的话越来越少，性子越来越孤僻，老师们更是变本加厉地让我学着控制情绪，喜怒不形于色。我的聪颖，使得我于这些繁复课业中愈发游刃有余，只是透彻之后，我却已彻底变成一个面瘫。
我不知道他想要将我变成什么模样，但我从不会后悔。到后来，他请退了所有的老师，亲自教导我。他很博学，一对比之下，我的多年所学所努力的，竟如沧海一粟般渺小。有时，我也会害怕，就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器，我也会担心自己就此搁置，或是一不小心，碎了。
只是后来，我再不会如此作想。因为有一天，洞府中，突然飞来一对红色铃铛，对着殿下深锁的眉头，就是一击。我以为他会暴怒，可他只是稍稍揉了揉额间，掷了那铃铛，拂袖便走。还没挨到洞口，他又转身回来，从墙上抠出那对撒欢的铃铛，轻轻抚着，又浅浅地问着：“是不是她醒了？”回答他的，是那对铃铛欢脱飘渺的舞步，和朗朗的铃音。他皱了皱眉头，紧紧攥着它们，轻轻地渡了口气。原本闹腾的铃铛，顿时安逸下来，成了一把上好的青铜剑，一只为柄，一只为鞘，根本没了原先模样，就连那红色都似是我看花了眼。
这件事情过后的两千年，也就是德璋八万两千年，传说中早已殒身的上古神女梓若转世于峄皋山。殿下淡淡向我转述此事时，我正描绘着一幅鸡鸣天晓彩绘。即使如此，我亦能感觉到，他那隐藏在厚重衣摆下的身躯，从里及外地颤抖着。我闭上眼睛，心想，我这颗打磨了三万余年的玉器终是要摆在香案上，供人把玩，完成它一生的使命。
同年，我执着那把青铜剑，入了天宫，按照他的旨意赢得了“黄巾侍卫”的称号。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晓，他是一族的王，睥睨天下的凤王。“瀛洲岛晏源”是他予我的最后标识，就像是一只毛毛虫，我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一次蜕变。从此，我与殿下，表面上，只是陌路之人。当主事们查问籍贯时，我脸不红心不跳地递过那份厚厚的家族履历，包括瀛洲岛岛主的大印，即使当时，我连瀛洲岛是方是圆都不知晓。
那一年，我从一大批侍卫中脱颖而出。当太白金星用三个骰子掷出十二点，恰对上我手中十二斤重的秤砣时，我看见，高台上的殿下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天上原来也是有黑幕的，我冷冷笑着，一晃眼只看到他走下台阶，不动声色地从我身边走过，步伐一刻也不曾拖沓，那声音从我的耳畔飘过，轻如柳絮：“别笑得太早了......”
果然，我笑得着实早了。
第二天，心急火燎的众仙们死皮赖脸地将我拖到了南天门外，我逢着了传说中的梓若神女。我觑着她的尊容，尚在怀疑众仙是不是集体诓我，她已拳脚并用地冲上前来，掀了我的纱巾，撕了我的衣襟，连同青铜剑亦被打翻在地。饶是我再镇定，这么一下来，腿已颤抖得不行，双拳因为愤怒而拧巴着，却始终不敢挥将下去。重重玉阁掩映下，殿下的身影若隐若现，那一身红袍明艳不可方物。那么远的距离，我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泛着微光。良久，他的眼神掠过我的拳头，只是浅浅地点点头。
于是，我记起，临行前，殿下那番语重心长的话。
“本宫不希望她的人生一板一眼的，但也不希望太过跌宕起伏，平平安安就好。只是，万万不要令她太过依赖于你，必要时，全凭自己直觉办事，真要开打，下手也不妨重一些。”
于是那一天，受着上一任主子的蛊惑，我义无反顾地揍了我的下一任主子。
这其中有个插曲，便是辛池。
我与池少爷的第一次见面，是德璋八万两千年，我甫出山洞，他站在洞前，冷冷笑了笑：“我还以为老祖宗养了什么美娇娘，原来不过是个面瘫。”
只不过后来，再见他时，却已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我知道是为什么，但我从来不说。因为殿下他，果然还是同我生了间隙。
百灵鸟族与凤族结亲之时，我就知道没有我的好事。
殿下稳妥妥地立在一个山头，笑道：“本宫，这个族孙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配你足矣。”
我低眉颔首：“池少爷他，一直也是小仙的福分。”
于是，受着上上任主子的差遣。我抢了他族孙的亲。
当日，我从大红的花轿中抢过辛池，他依偎在我怀中，娇滴滴细喘：“晏大哥，我知道你会来的。”
自此，王子和侍卫过着幸福的日子。
很多年后，我沿河垂钓，辛池亲吻着我的脸颊，满脸慵懒：“晏大哥，你爱我么？”
鱼儿衔钩欲跳，我不紧不慢地拿出岸上早备着的篓子，轻轻安顿，然后捏着他的手，笑道：“当然爱。”
可是，像我们这样，能称作*爱么？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