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南山凤》毕棠

70、第六十九章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到底算是什么。
　　我其实也不难受，同个死人较什么真呢？
　　我就是有些堵得慌。
　　具体堵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是羿洛那番话下来，我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去。像“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混帐话，我也没适时地张开口。
　　幸好，他最后，还是醉倒了。
　　“殿下！”娇滴滴欲泣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我一回头，直接愣了。
　　好家伙，这不是百花仙子湘什么来着么？
　　她还是那般美，插着百花簪，穿着百花裙，舞着蝴蝶翅。
　　她云袖一摆，就那样轻拢慢捻地扶起羿洛。
　　我意思意思地伸出手，她直接搀起他的胳膊，避开了我，笑道：“还是我来吧，小凤。”
　　我“哦”了一声，自发地离他们一丈开外。
　　“那个......”她突然回头，又是一阵娇滴滴，“殿下他，住哪屋啊？”
　　我搓搓手，指了指她的正前方。
　　这时候，羿洛无意识地往外挣着，她只轻轻地拍了一下，他便安静了。紧接着，她又抿着嘴，如玉的手随意地将羿洛的脑袋儿扒拉到她的肩上。
　　日辉下，果真是一幅惹人怜爱的郎情妾意图。
　　门“吱呀”两声，推开又合上了。
　　我伸了伸懒腰，将桌上的茶盏拢在一起，我只闻得一杯的量。
　　四位长老又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蹿了出来，四双一模一样的眼眸，焦急万分：“娘娘，去把咱们王上抢回来啊。”
　　我摆了摆手：“随他们去吧。”
　　他们狠狠地跺了跺脚：“不行啊，我们王上他，不能喝酒的啊，这得让那女的占多少便宜啊......”
　　这才一杯的量，他是有多不能喝啊？
　　我笑盈盈地转身望着那对屋的窗口，若隐若现的娇俏人儿娇喘吁吁，银铃般的笑声，绕梁三日恐怕都绝不了。
　　我闷头推开门，拿被褥捂住脸，拼了命地睡去。小金蛋拱着被头，也钻了进来，挤着我的脊梁，滚开滚去。
　　我掀开被褥，一脚将它给踹了下去：“一边去，我今天烦着呢。”
　　它一扭扭地又滚了上来。
　　我趁势捞起墙上挂着的大铁瓢，照着它圆滚滚的蛋壳，噼里啪啦罩了下去。
　　这一下，世界瞬间安宁了。
　　可我显然高兴得忒早了。
　　不一会儿，它竟然顶着个大铁瓢，歪七扭八地飞到半空中。我寻思这样不太好，等它一个不稳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哪里不好了。
　　这么大的铁瓢，就这样噼里啪啦砸在我的脑尖上。
　　我登时两眼一抹黑。
　　迷迷糊糊的，有一双嫩白的小手从蛋壳中伸出来，摸着我的脸，噘出一个粉嘟嘟的小嘴。
　　我整个精神头儿都有些不好了，“扑通”一声，就晕了过去。
　　我又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全是碎石堆积。不远处，一所破败的茅草屋，歪扭扭立着。屋前，一红衣男子正儿八经地蹲着，深埋着头。屋内，犬吠声，此起彼伏。
　　我还没注意，身后咫尺，出现一白衣女子。女子柳眉倒竖，手执一根半截长鞭，狠厉一击，脚下碎石扬尘。
　　男子依旧深埋着头，整个肩头都在颤抖不止。
　　女子又是一鞭子甩过来：“你个混小子，谁让你将穆青给关了，它倒是哪里得罪你了？”
　　“它没有哪里得罪我，是你这个主子得罪我了。”
　　那男子突然抬头，眼中如波澜壮阔。我捂住嘴，吓得直接撞在女子身上。
　　等看清女子容颜，我更是头痛欲裂。
　　这一痛，我直接将自己逼醒了，脑袋上，肿起了好大的一块包。
　　床头枕巾上，流下了好大一滩哈喇子。我抬腿又给了那金蛋一脚，气得我晕乎乎的：“哈喇子也到处流，你还真当我这是收容所了？！”
　　话虽是这么说，我还是披了件单衣，盛了一碗水，将它里里外外地洗了洗。打开门时，冰冷的月光直映着我的脚趾。微风吹得我脑子有点清晰，我随手捞起小金蛋，散了一会儿步。之后，我又无聊了，支起一堆木柴，捡来几块打火石，生起了火。
　　小金蛋畏畏缩缩地飞到田埂边。
　　我笑了笑，从田园里拿手刨出几块地瓜。烤熟的时候，小金蛋又颠颠地飞回来，我轻轻地捏出一个芋圆，贴在它的蛋壳上。不一会儿功夫，芋圆就凭空消失了。它又蹭到我跟前，挠来挠去，我无法，又捏了个芋圆，往远一点的地方扔。
　　这下倒好，“嗖”一声，它像一只闹腾的兔子似的，在芋圆落地的瞬间，电光火花地溅了一身。
　　我又劳心劳力地替它清理了一下。
　　它乖乖地在我身边滚开滚去，我偶尔兴致高了，也会捏一只小兔子给它。
　　我又加了几把柴，火苗吞噬，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这突然令我想起“干柴烈火，孤男寡女”这样的字眼。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大亮，凤王阁的孤男寡女，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
　　我将数十枚芋圆整整齐齐地码在碗碟里，放置石桌上，招呼众人食用。
　　百花仙子正替羿洛整理着腰间的绿丝绦，见状一笑：“小凤最近，倒也是心灵手巧。”
　　我闻言忙低下头，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的四位长老，笑道：“人总要为自己找点出路。”
　　这话一说完，我口干舌燥，胃里那股子翻涌的地瓜味，愣是醋心。我立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端起手边的一杯茶，喝了个干干净净。四位长老，百花仙子，连同那羿洛都一个劲地盯着我。
　　“又怎么了？”
　　四位长老赶忙挤眉弄眼：“娘娘啊，那是咱王上的杯子啊......”
　　我登时一惊，连忙跟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往地上那么一扔，诧异非常：“你们怎么不早说？！”
　　这时，一直埋头看地面的羿洛才抬起头，突然就那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甩手便往前走。
　　“殿下——湘湘......”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百花仙子，原来叫做湘湘。
　　她顺势就攥过羿洛的衣袖，倚在他的肩头，那姿势，除了小鸟依人，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来做比了。
　　我俯下身子，收拾着地上碎的茶盏。然后，凤鸾靴大喇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的额头，怎么了？”他仍然立着，因为隔得远，所以声音嗡嗡的。
　　我摸摸昨晚铁瓢砸出来的肿块，扯起嘴角笑了笑：“一个不小心，摔床角了。”
　　然后，他便走了。
　　四位长老跟在他后面，直回头向我跺脚。
　　我眯着眼，看着手掌间划开的刀口。
　　我觉得，这个地方，我是真的应该离开了。

　　下午时分，天空下了一小会儿细雨。
　　我执着把油纸伞，坐在湖边看着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中午，湘湘做了一道凤凰逐日，明明是一颗普通的西兰花，也做得格外细腻。我手贱，多吃了几口，所以现在，就稍稍有点胃胀气。
　　梧桐树下，羿洛正细心地培着土儿，向那湘湘讨教着种花之道，从叶片的长短看出花的长势，从花的蕊儿瞧出四季变迁。
　　我想了想自己，除了能给花浇点水之外，好似也什么都不会了。
　　这样一想，我就有些困顿了，湖面的涟漪，更像是个紧箍，一圈圈绕着我的天灵盖而来。
　　结果，我失足落湖了。
　　湖水淹没我的脖子时，我一直都很淡定，所以，我还挺自在地咽了几口下去。
　　还别说，味道倒挺甜。
　　但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玩笑开得大发了。我这副沾生水即麻的身子，没了灵力支撑，简直比废柴还要废柴。
　　青筋一条条地暴出，无数颗细小斑点从青筋处萌发，指甲盖再动一下，似乎都能翻出肉来。等我再回过神时，羿洛已立在湖水中央，轻轻地捞起我的脖子。
　　他的衣襟上尚还沾着泥土，和着百花的清香。
　　娇媚的湘湘儿蹲在湖畔，捂着嘴，潸然泪下：“殿下，小凤她......她怎么会这个样子？”
　　羿洛不语，只是拎起我的衣襟，就拼命往岸上走。我双脚离地，脖子卡得难受，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搭在他的肩上。
　　他转而看了一眼湘湘：“你中午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她泪眼婆娑：“湘湘......湘湘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根本便是小凤她......她不长眼......”
　　她最终，还是被羿洛“请”出了山。我还以为，被轰走的，会是我。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西兰花过敏......”
　　他将我安置在床上，轻轻整了整我额上的碎发，笑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
　　“不是......”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突然手就抚上了他的脸颊：“我觉得您应该是有点喜欢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力气，可以将他搬得离我那么的紧，紧到那么多的睫毛，我都能够搁在心里默数出来。
　　他迅速地向后退去：“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
　　“是么？”
　　我看着身上的瘢痕越来越显，眼眶亦越来越酸涩。
　　“晏源和老三都应该是你的人吧......你说我是自作多情，那我便是自作多情吧。可你还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那么多人么？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将一个青花小瓷瓶放在我手上：“你又在说胡话了，过几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嗯......好......”
　　他又掖了掖我身上的被褥，转身就走。
　　我努力地嘶哑着嗓子：“羿洛，我只求您一句准话，我到底是不是梓若的转世？”
　　他先是望了望窗外的石桌，又回头看了看我：“不是......你是你，她是她。”
　　我又再次强自开口：“那十一呢？她是么？她长得那么像她。”
　　他直接顿住脚步，只不过须臾又推开门，大步离去。
　　我稍稍挥手，青花小瓷瓶落在地上，碎了，流出一滩黑漆漆的液体。
　　我的眼眶中，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