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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农夫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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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明夜的脑子是混乱的。
他有点分不清那场戏里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戏。
潮声沉默地扶着他,没有出声询问。那个影子戏她只看到后面一点,跟当初她梦到的大致上一致,说明是真的,的确跟尉迟明夜有关,不然他不会这么大反应,她很想知道后面发展是否一致,可惜被尉迟明夜打断了,没能看到结局。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一个疑点,尉迟明夜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外界又会知道?还把这些都演出来,恰恰好又被尉迟明夜路过亲眼看到!
也太巧合了,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这一出,让尉迟明夜看到。
尉迟明夜似乎很不舒服,头痛地捂着额角,身体里憋着一股巨大的气,无处发泄。
潮声扶着他往前走了走,坐在龙凤庙前的石台阶上休息,这时候旁边一伙嘈杂的人群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龙凤庙一侧前的石柱子旁有个男人在跪地祈祷,看长相很老实,衣着也朴素,旁边的门板上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中年女人,那女人脸色灰白中透着一股死气,身上盖着厚棉被,看精神状态已经病入膏肓了。
男人一边虔诚地跪在地上,一边含泪托起门板上的妇人的头,按着她的头努力地朝着庙门的方向磕着,口里念念有词诉说着什么。
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潮声了解到,这名男子是个农夫,与妻子成亲多年育有年幼的两个孩子,十天前妻子上山打柴,不慎遭遇狼群,为躲避攻击情急之下从山崖上滚下,摔断了两条腿,因为家中穷困无钱治疗,听说此处龙凤庙最为灵验,便用门板拖了妻子来祈福,一来求神灵庇护,二来希望遇到好心人,能够帮帮他们一家,凑些银两给家中两个年幼的孩子当抚养费。
潮声见那农妇奄奄一息,脸肿胀的厉害,几乎和死人没两样,心知这农夫大约是想博同情。
仿佛是为验证她的猜测,农夫掀开盖在妻子身上的破旧棉被,露出一双弯折扭曲成黑色的腿。
一股腐烂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围观的人群纷纷捂鼻后退了几步,那农妇的两条腿肿胀坏死,几乎已见蛆虫,一看就是没有得到过合理医治,到现在已经没得救了,搁现代或许还能抢救一下试试截个肢,在这里只能等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时候无知,害的反而是最亲近的人,而更可怕的是,那些人并不认为自己无知,他会觉得,都是上天的错,都是神没有履行好职责,才带给了他们厄运。
潮声忽然想起刚才在影子戏里看的那一幕,女主角被三界审判,那些亢奋的审判者、高喊着“阎王万岁、此女有罪该下地狱”的或人或鬼,是否也如这名农夫一样无知且愚昧,认为命运的不公都怪神的渎职。
凡人和龙相爱,真的有那么罪大恶极么?
龙魂是什么?真的有能力左右人世,庇护每一个人?潮声从前是无神论者,一朝穿越该认知瓦解了,也不认为神的力量会有那么强大——会不会,神的存在,原本只是一个信仰,为了激励人类这个种族向前,而人却误把信仰当成了真命?
潮声被自己的猜测惊到,她试探性地推了推尉迟明夜:“你在怎么样,你身上真有龙魂吗,你能救人吗?”
一推之下她才感觉,尉迟明夜全身冰凉冰凉,就像在冰池里泡过,寒气从他身上嘶嘶冒出,他的眼睛里却似有千军万马,飞驰腾蹄,澎湃着,他死死地瞪着看热闹的人群,突然一言不发上前,穿过人群,径直地大踏步走到那名虔诚叩拜的农夫面前,冷冷地说:“你向龙神祈求什么,把你刚才的愿望再说一遍!”
那男子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挨打。
尉迟明夜气势惊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单手揪起农夫的衣领,迫使他用两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俯视一只蝼蚁:“你可怜,乞求神保佑,保佑你的妻子平安,子女顺遂,一生发达,家庭幸福……可是谁又来保佑神,庇护神的爱人,神的家庭,神的幸福?”
那名农夫被问呆了,头一次听说神还需要庇护,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反驳道:“他是神,能力足够强大!作为神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了,不需要庇佑,作为神的爱人也不是凡人,何需庇佑?”
“你怎么知道不需要,你怎么知道他爱的爱人不会是一个凡人?”尉迟明夜愤怒地质问。
那男人一怔,呐呐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传来骚乱,众人指指点点,尉迟明夜丢开他,指着地上病入膏肓的妇人,目光从看热闹的众人身上一一划过:“为什么要祈求,你们自己不能够解决吗?你的孩子要饿死了,你可以选择更努力砍柴种田,换更多钱给他买食物,哪怕下海捞鱼,上街乞讨,你妻子的腿断了,你可以选择将自己的腿给她,或者做她的双~腿,抱着她行走,哪怕是她的心没了,你也可以选择把心挖给她——如果,你真有那么爱她的话,如果,你真的一心只是希望她好,而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而不是因为一旦她倒了,没有人帮你担着,你就得一个人担着一家老小生活的全部重担!”
那农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个字也说不出,身体渐渐地软了下去,颓丧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
尉迟明夜厌烦地看着他,如看着一只可悲又可怜的昆虫:“承认吧,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无能了!你懦弱又没有用,无法靠自己撑起家庭,庇护自己的妻子儿女,你在她重伤临死前带她来求龙神,都不肯想办法带她去医治,而要求神灵的庇护,和别人的施舍,只会让她更加看清楚你的无能——她的丈夫,在她死后连他们的两个孩子都无法保护,你让她到死都不能瞑目!”
最后一句太过毒辣,那名农夫似乎被刺激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自己昏迷中的妻子。
一行冷泪从地上病如膏肓的妇人的眼中流出,她无声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眼皮虚弱地张开,看向自己的丈夫。
农夫呆坐了一会儿,扑过去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动静地痛哭了起来:“阿武,阿武,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无用……”
农夫哭了一阵,就擦干净眼泪,抱起地上的妻子,背在身上,毅然决然地,一步一步向来时路走去,连地上募捐来的铜板都不要了。这一刻,他开始有些像男人,纵然他的脊梁因为负重被压弯了。
人群散去,尉迟明夜身上暴戾还没发泄尽,所有试图靠近龙凤庙的,或者刚从庙里出来的人都自动自觉地避开他而走,仿佛他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炮弹,还会跳起来咬人。
夜深了,月亮终于圆到了顶,冷风吹过,小鱼灯不堪摧残,终于熄灭。
潮声上前拉过尉迟明夜的手,试图将热量传递给他,劝道:“走吧,回去吧。”
尉迟明夜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顶上龙凤庙的牌匾。
潮声突然就明白他想干什么了,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这样,你太偏激了!”
尉迟明夜浑身一僵,转过头来:“是么,你觉得我偏激?可为什么神就要博爱,为什么神就不可以爱别人,为什么神,可以爱全部的人,却不可以爱一个人?为什么神的妻子就不需要庇佑,在那个故事里,她分明才是最可怜的人,全天下人都有神庇护,唯独没有人庇佑她,没有人心疼她,所以神才更心疼她,选择了她,成全她一个人的心愿,让其他人失望。”
他看着潮声,头一次肆无忌惮任由她看清楚自己的情绪:“潮声,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做昏君,而不肯做个好皇帝?这就是原因!你说我叛逆也好,幼稚也罢,我就是不想为了他人活而活,别人的快乐与我何干?谁规定了,拥有龙魂就一定要做皇帝?谁规定了,龙一定要娶凡人?如果是我,我宁愿负尽天下所有人,苍生毁灭,也只选择庇护她一个人……”
潮声心里一紧,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这是要遭……。”
“天谴么?”尉迟明夜冷笑着打断她:“如果是我,我宁愿一起做鬼,在地府里,只要是在一起,怎么样也好……”
潮声如那名农夫一般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声安慰他。
尉迟明夜满目的悲伤,似乎才从那场影子戏里退回来,他看着潮声,捂住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潮声,我难受,那个故事里,让我觉得难受!”
潮声忍不住倾身抱住了他,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我也难受……”
“不如我们私奔吧?”尉迟明夜突然轻轻在她肩头说:“不回皇宫了!”
潮声一愣,迅速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就反驳:“那怎么行,小汐怎么办?”
尉迟明夜慢慢地推开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