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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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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有赏灯会的习俗,潮声被拉上街市,才想起今天是个节日,算算日子离除夕夜宴的确有半个月了。
跟良城的沉闷和京城的大肆萧条不一样,封城的街市竟然有些人气,几乎闻得到繁华了。
潮声觉得很奇怪,这里离京城又不远,快马不过几日路程,慢的话也只要十数日,怎会呈现这么天差地别,而且京城还是堂堂天子脚下……
尉迟明夜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蜻蜓点水地说道:“从封城往南,直至烟城,中间的这些座城池,算是钰王的代管地,也是天清帮的根据地。”
潮声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尉迟明夜:“你是说从前我看到的萧条都是人为造出来的假象……”
“嘘。”尉迟明夜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别说的手势,手指和姿势都漂亮的不像话,轻轻一笑说道:“不提这个了。”
“怎么能这样?”潮声惊叫道:“别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栽赃你给你扣脏帽子,你为什么都不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尉迟明夜目光清澈。
潮声哑口无言,她呆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搞不懂你。”
“不是不懂,是你不想懂。”尉迟明夜干脆地说说:“到此为止吧,今晚过节,朕不想不开心的事,你也不许提。”
他拉着潮声一头扎入灯市,人很多,节目大多也比较老套,无非是猜灯谜,赏花灯,看看戏,吃吃零食买买小玩意。
潮声对这些都不大感兴趣,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爱交际,不爱娱乐,不爱热闹,除了做事认真,几乎就没别的优点了,连一个正常的喜好都没有,委实很沉闷你。
尉迟明夜本是打定了主意去猜灯谜,见她百无聊赖,也失了参与的兴趣,说实话那些奖品小玩意他也看不上,无非是想找节目哄女票开心的心态。
于是他又拉着潮声去买花灯,挑了半天,在一大堆动物莲花形状的灯里挑出一盏最不起眼的小鱼灯,塞进潮声手里。
潮声别扭地提着那盏鱼灯,发现上面还有字,鱼部写着国泰安宁四个小字。
再往前走,是卖杂耍的和美食区,小吃很多,潮声对吃不感冒,但看有个卖糖人的很有意思,手底下的兔子糖、龙凤糖栩栩如生,这种手艺在现代都几乎都失传了,会捏的人很少,捏得好的人更少,不由多看了两眼。
尉迟明夜立马注意到了,他麻溜地挤过去,硬生生插进一群齐腰高的孩子里,对着捏糖人的师傅递出一大张银票道:“我买了,这条龙我包下了了!”
此言一出,正在等待的熊孩子们立马炸了,围着尉迟明夜横眉怒目道:“插队!哥哥你不好知羞,居然插小孩子的队!”
“略略略,脸皮厚,抢小孩子的零嘴,长不大!”有个孩子甚至翻起了白眼。
被一群小孩子嘲笑长不大,尉迟明夜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
那卖糖人也是目瞪口呆:“公子你就算有钱,还是要讲求先来后到吧?”
尉迟明夜很不甘心,一方面他也觉得和孩子抢很没面子,但潮声难得看上个什么,若是连个小小的糖人都帮她买不来,他也太没用了。
潮声看他沉着脸低头想事情,还以为他在酝酿着要爆发,赶紧走过去把人拉回来。
“不买了,这糖人我们不要了,全都送给孩子们吧。”她一边跟捏糖人的师傅说话,一边拽着他往人群外拖。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出来,走出老远,尉迟明夜还不甘心,看着那个糖人依依不舍地样子。
“至于吗,一个糖人。”潮声没好气地说。
尉迟明夜没说话,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他的嘴角忽然微微咧开,笑得如同偷鱼得逞的猫,眼眉弯了起来,不动声色反握住潮声的手,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潮声完全没察觉被套路了,只顾拖着他一路行走,远离美食区。
再往前,就到了湖边。潮声看到有很多人在放花灯。
小小的莲花灯,上面写着一个个愿望,被一双双手虔诚地放入水中,随着湖水摇荡。
十五的夜月亮格外圆,在这样的深夜里,湖水本是漆黑的,映照出孤独的一轮圆月,但有了这些多莲花灯的装扮,似乎连月亮都不再寂寞,整个湖面变得热闹非凡,一点点花灯仿若人间仙境。
潮声忽然看到湖对面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影非常熟悉,长得很像是沈树,又似乎不是,一晃神,那个人放完了花灯,起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尉迟明夜注意到她的视线,也朝对岸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问潮声:“怎么了?”
“没什么,看见一个人很像是熟人,可能我是看错了。”潮声摇摇头,把思绪调回来。忽然间,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凝重。
红村地处山旮旯里,有天然大山做屏障,几乎与世隔绝,所以那里的人才会那么贫穷落后,可是他们既然与世隔绝了,是怎么被洗脑的,是谁给他们灌输外面兵荒马乱,整个天下大乱,天子暴虐,国将不国的讯息,三王的触手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和无处不在!
那么让小桃去那处避难,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潮声心中忐忑,不由得发起了呆。
尉迟明夜状似无意地搂了下她:“想什么呢?”
潮声摇摇头,眉头依然没放松。
尉迟明夜叹了口气,试图转移她注意力,指着旁边卖莲花灯的问:“要不要放一盏许个愿?”
潮声摇头。
尉迟明夜好奇问:“你为什么不放?”
“不用放,”潮声脱口而出,自信地看着对方:“因为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哦,”尉迟明夜来了兴趣,笑着道:“你就这么笃定?不妨说说,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实现。”
潮声定定地看着他。
尉迟明夜渐渐不笑了。“换一个,这个愿望不作数。”
潮声飞快地说:“愿天下太平,你成为一代明君永享盛世。”
“哼!”尉迟明夜一咬后槽牙,转头一言不发地甩开她走了。
远处的凤凰庙前人潮浮动,规模不大,香火居然很不错。来来往往尽是些妇人和年轻少男女。
庙前有戏班在在摆摊演影子戏,跟寻常的皮影不同,这是用的真人影。
三丈余宽的戏台子上,以一大块宽边白布围起三面,演员站在白布后,通过灯光的照射,做出不同动作,投射在白布山,配以充满戏剧性的台词和语言,给观众以刺激和感染力。
艺术的震撼,往往不在于直接呈现出了什么,而在于激发了什么。
影子戏的魅力,大约便是能激发观众的遐想,和看真人演戏有很大不同。
潮声追上去找到尉迟明夜的时候,他已经在围布前看了有一会儿,目光非常专注。
那个戏的内容大约有些旧,是每年庙会必演的节目,所以看台前的观众不算很多,倒是以小孩子居多。
尉迟明夜看得很投入,潮声走过去时,惊讶地发现他眼角有一抹湿润。
尉迟明夜好像完全被感染了,融进了节目里,目光紧紧盯着帷幔,任凭潮声呼唤也没反应。
白色的帷幕上,映满黑色的骷髅架,不时有鬼哭的声音响起,气氛渲染得森然无比,一个弱小消瘦的女子的身影渐渐显现,投射在幕布上,被两个牛头马面的影子拖到一口大锅前,吊在了锅上:“阎王有令,此女扰乱了三界,勾引神族,独占龙魂,惹得天下不平?处以极刑,灵魂受烈焰焚烧烹煮,供天下鬼魂食之。”
一瞬间百鬼齐鸣,其他两边也现出影像。三块幕布上分别投射了不同的景象,代表着人、鬼、神三界,都在高呼着万岁,高呼处死贱人,阎王有德。
那个弱小的女人就在这样高呼声中,被投入了大锅,遭烈火烹煮。
“不要!”看台下的尉迟明夜忽然一下子冲上了台,猛地拉下了帷幕。
潮声没拉住他,整个帷幕都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里面吹拉弹唱的,打光的,布景的,扮鬼的、扮人的、扮小鬼的阎王的正演得起劲,高潮处被突然打断,暴漏在观众前面,气氛顿时十分的诡异。
潮声发现,抛开了帷幕和光源效果,演员本身其实和角色一点也不像,影子戏毕竟只表现轮廓,不用细节,所以会看到他们的造型其实非常敷衍和滑稽,视觉上最为夸张的牛头马面也只是在额头上贴了一个平面的牛角马脸面具,不仅不恐怖,反而有点丑萌,阎王更简单,只是在身上穿了很多层衣服,造成气势威武的样子,包括边角里哪些山呼万岁的小鬼或人类,也是一个个布偶做的,整个场面十分滑稽。
恐怖悲壮的气氛瞬间就没了。
尉迟明夜一脸懵逼,手里抓着帷幕,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群演员们比他更懵逼,双方互瞪了一会儿,班主跑上前来:“怎么回事,哎哎,你这个人想干什么?为什么来砸我们场子?”
潮声刚才看了片刻,熟悉的剧情已经足够让她知道这个剧演得是什么了,就是尉迟明夜的前世。
她还没震惊完,想清楚来龙去脉,尉迟明夜就已经冲上了台,扯下了帷幕。
尉迟明夜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冷冷地看着班主:“那个女人呢,刚才那个被你们投入大锅的女人?”他的眼神在全场鸡零狗碎打扮滑稽的演员身上一一扫过,投射到那“口”正面看是锅、侧面看其实只是一张半圆形的纸板的“大锅”后,整个人都在颤抖。
一只瘦削的小手从纸板后面冒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孩子弱弱地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尉迟明夜。
居然是一个小孩子,还是个男孩子……
尉迟明夜彻底傻眼了,他一把丢下手中帷幔,大步冲到纸板前。
“是假的,你太入戏了。”潮声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住尉迟明夜。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交给班主,鞠躬给众人道歉,匆匆把尉迟明夜拉下台。
一直到拉到人群的角落里,尉迟明夜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