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雪蕴桃花乡》重浅

33、沧海龙吟·壹

　　金色的……！
　　屠苏被那双暮然浮现出来的双安怔到，在这间隙他的魂魄仿佛就是被抓住了机会开始不由自主地跌入深渊，毫无抗力地跌入这金色双眸所在的无底深渊，那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屠苏的身体似乎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支撑了处于一种微妙的悬空状态，而他本人没有多少自知。
　　他正在与一双黄金般双瞳对视着，他从心底里产生某种名为畏惧的情绪，那不是怯懦或者逃避的心态产生的，只是光与这双眼睛对视，他就感觉到了仿佛来自远古的不知名的强大魄力，这力量让他自然而然地心生敬畏。
　　“你是谁？”屠苏的问题从齿间滑出，根本阻止不了。
　　“我？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是谁？从哪儿来？”一种如同洪钟般的声音钻入屠苏耳鼓，随着这具有强烈穿透力的声音，这对金色双瞳的主人从薄雾中浮现出来。
　　屠苏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这竟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龙，它体型虽大曲线却十分流畅优美，细小而排列紧致的鳞片给人一种精细的视觉感受，但屠苏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太过渺小了，这种强烈的对比无法忽视，它已经教人不得不心怀诚意地承认这种压倒性的强大。
　　“回答我的问题！人类。”巨龙再次开口道，屠苏的心头不由颤了一颤，他发现自己思索这个问题居然花了些时间而不是流畅地说出口。
　　“桃花乡。”屠苏暗暗吞了口唾沫说，“我叫百里屠苏。”
　　“是吗？”巨龙微微眯起金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屠苏，这让人非常不舒服，“你的眼睛可不诚实，里面分明出现了犹豫和动摇的神色，让我来看看，你这小子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屠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白龙巨大的脚爪呼呼作响地袭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脑袋，在脑袋被抓住的瞬间，屠苏顿时就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脑中强迫性的走马灯夺去了，许多他曾经经历的或是没经历过的画面一幕幕飞快从他脑海中飞过，枫叶如火的山间，一尊巨大的女神像，青铜古色的建筑，笑颜如花的少女，温文尔雅的琴师，气绝长虹的宝剑，还有翻腾不息的血红色，他的视线被血红色覆盖，还有风轻云淡的万里长空，灼灼盛开的桃花，花下簌簌作响摆动着的蓝色裙袂，十分熟悉的女子温柔的话语，草长莺飞的风光……
　　突然脑中没来由一声炸响，屠苏只觉得脑壳都快要被震裂，他咬着牙大吼了一声：“够了！”只是下意识地把手往前伸出做出拒绝的姿势，脑中飞快闪过的画面猛地消失，他的身体突然向下坠落，经过一阵惊心动魄的坠落体验后，他安然无恙地落到了地上。
　　睁开眼，竟然发现这是一个人声鼎沸灯火阑珊的夜晚，夜风轻柔地吹拂面庞，河面上传来欢声笑语，而他正站在船舷边上望着游人如织的岸边。
　　这是哪儿？屠苏不敢轻举妄动，他下意识地越过船舷往下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庞，自己的脸屠苏自然是认得的，但既是如此他还是分的清楚，自己本没有额头上这一点朱砂，发型也并非中分，身上的穿着也不是这种款式的南疆玄裳。
　　他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这就变成了他前世的样貌，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这是怎么做到的
　　屠苏往左右看去，从刚才开始左边船头方向就不断有乐声传来，于是他扭头向着船头走去。
　　接着他再一次微微张大了嘴，那个垂首抚琴，乌发披肩长袍委地的男子不是……不是……
　　那是谁？他的名字在屠苏脑海中呼之欲出，却不知被什么堵住终究还是没能想起来，但是这个男人他实在是太熟悉了，那绝对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但是为什么想起名字这么困难呢？
　　只有一种可能，屠苏心想，和他产生关联的不是我本人。
　　并且没有任何人正儿八经地向他介绍过这个人的存在，过去唯一的知情人晴雪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告诉他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就当做自己是从正常的轮回渠道来到人世的好了，前世的经历对于后世而言到底有什么影响？
　　“百里少侠？”面前那个男人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怎的不认识在下了？”
　　屠苏默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船头，那里摆放着古琴香炉，甚是风雅，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前这些摆设和氛围完全符合九百年前“前辈”留给他的印象。
　　这里是正当节日盛事的琴川，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里应该不仅仅出现这个黄杉男子一个故人。
　　屠苏往岸边看去，顿时心跳慢了半拍，那副容貌，那副姿态，历经九百年几乎没有变化，那绝对是情绪无误！但此时的她装扮更为娇俏轻便，虽然配色还是有着九百年后的风韵，但这幅模样的晴雪几乎让屠苏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那个晴雪，她的眼里纯净干净如同无暇的白雪，不掺杂任何沉淀和杂志，纯粹得令人心疼。而他认识的那个晴雪，她本人的眼睛就如同一本厚厚的书，屠苏永远也读不透。
　　这个晴雪正在附身往河面上放置花灯，她身边还围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三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期待神情，感受到屠苏的视线后晴雪突然抬起头，然后抬起头笑着朝他挥挥手，清凉的嗓音从岸边毫无压力地传到屠苏耳中，她喊着：
　　“苏苏~”
　　苏苏……这个称呼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撞在屠苏心头，果然被强行塞入的记忆无法体现出当年的晴雪唤着“苏苏”二字的时候神态和语调是如何特别，屠苏认得那副表情，夏儿唤他的时候表现和如此这般有些许类似，只不过晴雪没有那般热烈直白，她本就和夏儿那样的姑娘不同，这一点倒是很好地被岁月留存了下来。
　　“晴雪姑娘倒是颇得乐趣，女子之中少见如此大方洒脱，当得“佳人”二字。”身后笑容温润的男子缓缓走上前来说道，接着话锋一转口气低沉了些，“可惜，古今凡圣，如幻如梦，纵是风华绝世，也抵不过日影飞去，这世间又有何物恒久不已？”这一切都和屠苏接受的记忆完全吻合了，屠苏尽量平复下翻腾汹涌的新潮，视线定格在晴雪身上。
　　这个时候他，或者说百里屠苏应该如何回话，他记不太清也不想记清，他只是紧皱着眉头盯着晴雪的身影一言不发。
　　“在下便是这点煞风景，每见繁盛，必感凋零，百里少侠勿怪。”男子歉意地笑了笑，站到屠苏身边。
　　“先生似对生死魂魄之事颇有所知？”屠苏头也不转脱口而出，他确实不记得曾经的百里屠苏如何回复了，他说出此言完全出于自我意志，不假思索。
　　“这……因读过青玉坛中典籍，自然略晓一二，但也仅限那些陈年旧事，身为弟子，难以忘却青玉坛因何没落。而魂魄之事终究飘渺，人生在世，却也见不得阴间地府，翻云寨中所说轮回往生之妄言，少侠万勿放于心上。”男子谦恭地颔首，嘴角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他的说辞真是极尽礼节谦和之能事，堪称完美的言语艺术。
　　然而屠苏却并不太喜欢这样的人，兴许是由于从小被师父影响，他下意识地认为嘴上越漂亮的人越需要警惕，当然这“嘴上”指的不仅仅是嘴皮子而已。
　　他扭头直视着男子，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欧阳先生？”他问。
　　“少侠何事，在下洗耳恭听。”
　　他依然直直地注视着欧阳少恭，视线仿佛利箭刺向对方。
　　“我是谁？”
　　“……你是百里屠苏，百里少侠啊，少侠这是怎么了？”欧阳少恭虽然明显十分无奈，仍然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是吗？”屠苏眨了眨眼，说道，“你不是自称对魂魄之事略晓一二吗？”
　　这回欧阳少恭脸上挂不住尴尬的神色了，他别扭地笑了笑说：“百里少侠这是何意？在下言语若有失妥当，尽情言明。”
　　“不，没有这个必要。”盯着他的屠苏眼神中又多几分锐意，欧阳少恭不由得感到心头寒气升起，他眼神一转，突然注意到侧身站着的百里少侠，右手边分明有刃光闪烁，他看清了，那是刀的形状。
　　欧阳少恭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似有若无的笑容道：“百里少侠这是何意？”
　　比言语先一步行动的是利刃，刀柄在手中转了圈后利刃就架在了欧阳少恭脖子一侧。
　　“这是哪儿。”屠苏沉声问道。
　　“这是琴川。”被架着刀威胁的欧阳少恭依然冷静异常。
　　“这不是琴川。至少不是现在的琴川。”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百里少侠，他是你想去的琴川就对了。”
　　屠苏愣了一下，“你想去的琴川”这几个字戳中了他的心里。这个琴川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其实答案再清楚不过，他和晴雪的感情萌芽的初始，作为百里屠苏独一无二的身份，能够为他使用的焚寂……
　　他发现了，他这是无比热切地想要以一己之身完全取代当年百里屠苏的存在。原来在他心里，也认为百里屠苏有一个就好，原来在他心里他也竟然从未认可过自己的存在。
　　他突然觉得非常悲哀。
　　“果然你也意识到了这点吧？你存在的意义不正是‘作为百里屠苏’这件事本身吗？如果你连这也办不到，你不觉得你是在浪费某些人的时间和精力吗？”欧阳少恭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屠苏不知觉又瞪大了双眼，瞳孔在微微抖动。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不想接受这一切？？”欧阳少恭还在逼问。
　　想吗？当然想，他做梦都想变得如同当年屠苏一般无二的英雄，他这十七年来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
　　难道有什么错吗？
　　他被逼的不得不开始严肃思考这个问题知道清晰的答案浮出水面。
　　“何必如此纠结，想要什么就去得到什么，遵循人的本性有何不可？”欧阳少恭轻声笑道，退了开来，“与自己抗争是没有好结果的，即痛苦又毫无意义，你看岸边的晴雪，她正在等着你呢。”
　　被欧阳少恭这么一说，屠苏忍不住向着岸边看去。
　　笑靥如花的晴雪朝着她毫无芥蒂地摆摆手，然后保持那副温软的微笑眼眸含情地看着他。
　　“这是我想要的……？”屠苏小声自问，他想要的真的是这样？心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晴雪，只认可他一个人是百里屠苏的伙伴们，主角是他的一场传奇？
　　……那明明是另一个人！！
　　“难道不是？我在你的心中看到了。”欧阳少恭侧过头，眼底折射出金子般的光芒，“你所渴望的一切，将其具现化之后就是这一切，这绝非是别人替你胡编出来的，你莫非连自己也不敢面对了？”
　　“……”屠苏沉默了。
　　“你这是默许了？这就对了，本来人生这回事呢，也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幻梦，只有一件事屠苏是很清楚的，他现在确实在一场幻梦中。
　　“可惜我连梦都不是自己的。”屠苏垂下眼睛微侧过头望向岸边的晴雪，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悲伤。
　　“哦，那你觉得你所拥有的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的师父严镖是怎么说的来着？
　　“完全不靠任何给予就能很好生存下来的，只有神了吧？”屠苏重又瞟回来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迅猛的动作随着话语落下，“就连出生在世上这种事都是父母给予的生存机会，这样简单的事都拿去作为嘲笑理由的你算什么东西！”
　　砍出一刀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事，无声无息迅疾无比，屠苏话音刚落欧阳少恭就被从左肩到右边侧腹爽利地切开，他的震惊表情维持了一眨眼的时间，然后整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屠苏面前。
　　“啧啧啧，生气了。”某个戏谑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我当然可以以之嘲笑凡人。”
　　屠苏猛地转过身，用刀指着高高在上的欧阳少恭质问：“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出来头你也不明白的吧，异国的人类。”俯视着他的欧阳少恭冷寂的双眼中并没有任何情绪，“来自出云的高龙神，吾名为阳炎。”
　　“……出云……难道是……东瀛的地名？”
　　“东瀛？对了，确实是如此。”自称龙神的阳炎捏着下巴想了一想说，然后继续俯视着屠苏说，“如何？我给你的机会完全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快做决定吧。”
　　“为什么要实现我的愿望？代价是什么？”屠苏放下了刀问。
　　“代价自然是永远留在这里。”龙神好整以暇地望着屠苏。
　　屠苏沉默了片刻。
　　“我拒绝。”我干脆地说。
　　“哦？这是为何，据我所知，这确实是你最期待的场景，而你本人确实对现世并无认同感，也就是……并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啊。”
　　“……”屠苏将脸板得更硬说道，“不，并非如此。”
　　“你确定？那么你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屠苏本想脱口而出，为了安慰晴雪几千年的牺牲，为了替她找回失去的心脏，然而话到嘴边却被生生堵住。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其实是很早前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吧。
　　“这位高龙神。”屠苏平静地握紧了刀柄说，“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和你探讨这个问题。”
　　“哦？”阳炎眯起了双眼，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真是嚣张啊，人类。”
　　“到底如何你才肯放我离开。”
　　“那么你是拒绝了我提供的机会？”
　　“是，我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幻想。”
　　“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肯定，我就让你看个清楚，你所畏惧的一切！”
　　阳炎说罢，欧阳少恭的形态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剑眉心目的少年。
　　屠苏不由得浑身一震，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装束，彻底跟面前这个百里屠苏区分开来。
　　“你……不可能……”
　　“当然。”少年冷漠地打断了他，“我确实不可能令九千年前的死者死而复生，但我能够做到完全复制那个人的能力。”
　　听闻此话屠苏心里不由得虚了起来，九百年前的百里屠苏，紫胤真人的得意弟子，其剑术天资号称百年难遇，出类拔萃，历经磨练百折不挠，这一点他本人是再清楚不过的。
　　完全复制他的能力……那么这个他真的必须和九百年前的自己一战……？
　　还未等他完全消化这个消息，站在船篷上的百里屠苏锵地一声拔剑出鞘，纵身一跃劈头砍来，屠苏迅速向一边躲开，作出迎敌姿态。
　　对面的百里屠苏也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果然剑术起式浑如天成，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剑客。
　　“必须如此吗？”屠苏咬着牙问道。
　　“你扪心自问吧！”说罢百里屠苏挥剑冲了过来，势如猛虎，剑走白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