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雪蕴桃花乡》重浅

30、芳华如梦·陆

　　“天子御赐……”屠苏低头看向诚惶诚恐的老板，“你……”
　　“大人就饶了小民吧……“老板依然止不住磕头。
　　不过是一把刀，就把这个人吓成这样，而且他似乎又莫名其妙地被叫成大人了呢……
　　”我不是什么大人。“屠苏用安抚的口气说，“我摆脱你把这把刀上的装饰去掉，只是为了补贴用度罢了。”
　　“可……这把刀分明是……锦衣卫才有资格佩戴的御赐绣春刀啊！”跪在地上的老板依旧不肯起来你。
　　锦衣卫……绣春刀……屠苏猛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找上门时，接待他并且最后给予他大部分装备的自称管家的男人。虽然屠苏是出生于山间野地，但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会有谁吧皇帝御赐象征身份与荣耀的东西当做奖励给别人？就算是那个管家的主人也没有资格把好友的御赐宝刀送走吧？
　　“你起来。”屠苏扶起地上的老板，“既然你这样为难，那就算了。
　　”您……真的不是锦衣卫的人？“老板眨着眼睛站起来，看脸色确实被吓得不轻。
　　”为何你把我认成锦衣卫？“屠苏分明记得自己身上这身是很久很久以前现在早就弃之不用的而且还是改版过后的制服吧？
　　“因为……”老板结结巴巴，一看就是心有顾虑。
　　“放心，你尽管说。”屠苏拍了拍老板的肩头，然而老板的眼神依然躲躲闪闪，半天嘴里崩不出个字。
　　屠苏叹了口气，掏出五两碎银塞进老板的手里说：“这些钱够买你的情报了吗？”
　　“够……！够！”
　　老板一见有钱，两眼顿时神采奕奕，他一边数钱一边组织语言：“呃……其实是这样的……”说着说着他的模样突然肃穆起来，看来要诉说的并非什么愉快的事。
　　“大约十年前，我家不在这儿，我爹在京城里开一家规模很大的铁铺，比村口那家要大得多，我爹是城里最负盛名的铁匠，许多皇亲国戚都是找他打的铁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惹上了是非吧，那时候阉党飞扬跋扈权倾朝野，我爹看不惯这些阉人于是找了各种借口不愿意接生意，后来就被阉党找了个借口抄了家……还好我爹人脉好，有人提前透露了消息，我跟爹娘一早就逃出来……可是没想到，追我们的是个异常执着的锦衣卫，我们一家逃出城都三十里地了，他还在追！他带着他的手下快马加鞭，我跟爹娘坐的是驴车……哪里能比？爹娘见大势已去，就把我实现藏了起来，然后就被那个锦衣卫追上了……”
　　说到这里，铁匠的喉头滚了一滚，眼眶开始发红。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带头的锦衣卫把我爹娘就……杀掉了……之后还特别执着得地带着手下四处找我……也是天可怜见我逃过了这一劫，可是那个衣冠禽兽……我记得很清楚，他身上的打扮和你特别的像……”
　　“像我？”
　　“对……”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我听到他手下喊他……严百户？好像是姓严的……”
　　“严……？你确定？”
　　“是……那个恶鬼一样的人……我至死都忘不掉……当年从他手底下死里逃生……对了他腰上的佩刀跟你这个也特别像！不过也许是小人眼花……毕竟是制式刀，像也很正常……”
　　屠苏稳了稳心神道：“你去工作吧。”
　　“是……”铁匠一脸疑惑地退开了，留下屠苏一人独自坐在厅里，手里紧紧按着腰间雁翎刀，拇指无意识地重重摩擦着刀柄。
　　“哟！木头脸！怎么脸色又那么难看，谁惹你了？”
　　门口传来卓宛成大大咧咧的声音，刚才因为襄铃想好好地来一次故地重游，屠苏又有事于是卓宛成自告奋勇地陪襄铃去甘泉镇半日游了。
　　“对啊……小屠苏你脸色好差。”襄铃从卓宛成背后走了出来，眨着眼睛看着屠苏。
　　“没什么。”屠苏摇摇头，又抬起头对卓宛成问道：“你当时会把我认作锦衣卫，是因为这把刀吧？”
　　“是啊，如果你没带着这把刀，就算跟什么百户千户在一起也未必就一定是锦衣卫，但是这把刀……一般人真不会有。”卓宛成耸了耸肩说，“我爹也算名医，曾经跟宫内侍卫打过不少交道，所以我认的。你这把刀……是不是你自己的？”
　　“不是。”屠苏简短地说完，就紧紧闭上了线条冷硬的嘴唇，板着脸不说话。
　　“话说……小屠苏你事情办完了吗？”襄铃垫着猫步来到屠苏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来这里买什么的？”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屠苏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扎着百岁辫的少年的背影。
　　“你该不会还要弄个武器吧？你直接用这把刀不就行了？之前看你身上挂了一堆我就累得慌……”卓宛成嘀嘀咕咕地瞥了屠苏一眼。
　　“哎，呆子，小屠苏自己身上挂着你累什么累？”襄铃蹦到卓宛成身边弹了下他的额头。
　　“我……不想用刀。”屠苏略有尴尬地简单做个解释，然后盯着门外潮湿的地面又不做声了。
　　“那……这把刀你要怎么处理？”襄铃小心地问道。
　　“不知道。”屠苏依然绷着脸。
　　襄铃缓缓站了起来，笑了一笑说：“其实……屠苏你刀法很好啊。”
　　屠苏的眉头毫无预兆地紧紧皱了起来，这在卓宛成眼里无疑是心惊肉跳的，他一把把襄铃拉倒一边嘀咕道：“别去招惹那个怪人了，也许人家觉得用剑更符合君子如风的形象呢！其实我也不喜欢刀，砍的动作太野蛮。”
　　“这叫什么话，所有的暴力难道不都是野蛮的？不管你是用什么动作，最终的目的都是将人致残致死，过程再好看也改不了这种性质。虽然说也有注重表演观感的动作，那只能说那种招式更加花哨而反之就更为务实咯，都是武术兵器，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显然是没料到襄铃对这个问题居然如此深究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卓宛成听得一愣一愣的，其实她根本呢没有压低声音说话，屠苏坐在一边听得一清二楚。
　　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啊襄铃……屠苏在心里叹了一声。
　　“你们是否已经找到了下榻处？”屠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便抬起头问。
　　“我和呆瓜已经物色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就等着你去看啦～”襄铃抬起头答道。
　　“那我现在去看看，你们带路吧。”屠苏说完站了起来。
　　襄铃和卓宛成走在前面，屠苏跟在后面，三人由铁匠铺向着襄铃提到的住处走去，沿途屠苏一路看来，心中感慨万千，虽然记忆中九百年轻的甘泉村景象也被十年岁月打磨得几乎不剩什么了，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沧桑感还是在他心中越来越深刻。九百年足够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变成某个地方的传说，活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之中。
　　到住处之后，屠苏只觉疲累无比，倒头就睡。
　　这一次居然又看见了太子长琴，零零碎碎的遥远回忆，混混沌沌的太古记事，屠苏捂着脑袋坐起来的时候头疼得很，有一种脑子发涨的感觉。
　　他只是在郑重地想，如何才能摆脱这种梦境，本来这些事九百年轻应该彻底了清，结束了，此刻再提太子长琴和悭臾根本没有意义，也……根本和他这个人无关吧？
　　他突然想起了桃花谷的好，那真真是一个，隔绝尘世烦恼遗世独立的理想乡啊……
　　还有桃花谷里那个人……不管她是有心无心有意无意，屠苏只认一件事，那就是在晴雪身边，他从来都没有忧虑过什么事。
　　我……可以回去吗？
　　屠苏望着天花板，第一次产生了退怯的想法，并且几秒后就深深以此为耻。
　　他知道那个人，他是绝不会走上回头路的，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他总能顽强的坚持下来，这是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之一。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时辰，屠苏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他没有叫醒襄铃和卓宛成，就一个人动身前往铁铺。
　　铁匠把打造好的肩甲和臂架小心谨慎地给他装上，并且把新打的利剑给他过目。
　　“少侠，我看您背上的断剑不是凡铁……不如也交给我们打点打点？”铁匠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屠苏耍了几个基本的起势试了试剑说道。
　　付过钱后，屠苏活动了一下装甲了的右边胳膊肩膀，把新打的剑同焚寂一道挂在背上，走出铁铺。
　　襄铃找来的时候，正看见屠苏迎面走来，肩上臂上崭新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现出耀目的银光，少年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响哨，远处就传来翅膀扑腾的声响，一只体型肥硕模样威武的海东青便落在他的胳膊上，高傲地仰着头。
　　站在一边的卓宛成想不通，襄铃的眼睛怎么又红了。
　　“这地方不能待久，越早离开越好。”屠苏看了看停在手臂上的翔三爷说，卓宛成看了一眼周围不解道：“为什么？在这儿呆的不是好好的嘛……就算……就算你急，也可以等到气候回暖的时候再上路不好吗？”
　　“果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襄铃拧了一把卓宛成的腰，后者立刻妆模作样的嗷嗷直叫。
　　屠苏警惕的眼神瞥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你们没想过竹林里那伙强盗从哪儿来你到哪儿去吗？那般训练有素行动迅疾绝不可能是一般的乌合之众，清泉小径周边本就荒无人烟，这镇子如此繁华且不受外界动荡影响，一定有过硬的军备设施武装集团，可我们入村以来一个武人都没见过。”
　　“听你这么一说……”卓宛成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其实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甘泉镇看起来和和美美，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屠苏很敏锐嘛～”
　　看襄铃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屠苏又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们都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即刻动身，离开这里。”
　　“下一步去哪儿？”卓宛成无辜地瞪大了眼睛。
　　“找个地方我与你们细说。”
　　“去我房里吧，近。”襄铃提议道。
　　“那多不好，襄铃的闺房，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进去挺不好意思……”卓宛成傻笑着搔了搔后脑勺，襄铃脸一黑，无奈道：“我房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你怕看见什么？”
　　“襄铃带个路吧。”屠苏一锤定音，卓宛成只得闭嘴，扭过头去偷笑。
　　三人一起行至襄铃房内，把门窗关好后围坐在桌子旁。
　　“啥事儿啊到底，你看我干啊？”卓宛成面对着屠苏的目光又缩了一缩。
　　“我问你，你会用什么兵器。”屠苏一脸正经地问。
　　“……兵器？我会用针。”卓宛成心虚地看了一眼襄铃。
　　“……你的针有一套固定的武学章法吗？”屠苏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冷冷道。
　　“我开玩笑的啦！我只是个医生而已，不会打架！反正……你们俩都那么厉害不是？我能保住自己不死将就……好了吧？”
　　“关键是，这也很难。”屠苏一脸严肃地驳斥，“自我们出淮安城经历过几次危险，你有哪一次能够自如应付全身而退？”
　　卓宛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噎得说不出话来。
　　“屠苏的意思是……真正危险的时候我们也很难保你安全无虞，自身安全是最重要的，咱们要想个万全的办法保障这一点。”襄铃拍了拍卓宛成僵硬的胳膊安慰道。
　　卓宛成尴尬地笑了笑。
　　“再这样下去，我很难保证你接下来还能安然无恙，也许你不适合这趟旅行，需要优昙婆罗我替你拿到便是，你回家去吧。”屠苏的口气冷硬非常，没有半分犹疑。
　　“我不会回去的！你打死我我也不回去！”卓宛成猛地站起来吼道。
　　屠苏一动不动，襄铃看着他锁定卓宛成的双眼鹰一般锐利，不由得自己也抖了一抖。明明是那般年轻甚至稚嫩的少年面庞，此刻却传递给人一种被看穿一切的巨大压力。在磐石般稳如泰山目光如炬的屠苏面前，卓宛成蔫蔫地坐了下来，嘴上却依然坚持：“你们要是嫌我是拖油瓶大可以扔下我，我一定会找到乌蒙灵谷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屠苏冷笑一声，这厮满脸写着“襄铃我舍不得你啊”嘴上却说着这样的话，他笑笑也罢，就没必要点破了。
　　“呆瓜此言差矣……屠苏会如此担忧你未来行程，是因为我们俩对你的安全负有最大的责任，如果你出了事我们无法向你的家人亲友交代，这担子多重你能了解吗？”襄铃轻声细语地耐心解释，卓宛成明显犹豫起来。
　　“看得出来你也很记挂你的家人，可想而知你亲人一定也很担心独自远行的你。你想想，若是日后他们得知我们两人虽有身手却没能保你平安，即使什么也没说我们也无颜面对他们了。大部分人都懂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个道理。”
　　看卓宛成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彻底服软了，他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们真的要赶我走吗？”
　　屠苏看了看言笑嫣然的襄铃，心想这狐妖和书生的牵绊，再过千年也完不了。
　　“现在赶你走无异于把你往死路上赶，我们找个安全的路子就把你送回去。”屠苏说。
　　“……”卓宛成揪紧了大腿上的衣服，看样子非常不甘心。
　　“话就说到这，我先走了。”屠苏说完站起来欠了欠身，襄铃笑道：“小屠苏要出去买吃的吗？给我带点儿吧！”
　　“那……我也走了。”卓宛成病怏怏地站了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
　　就在此时，某种轻微的震颤通过了脚底竹子铺就的地面穿过了墙壁传到脚底，屠苏立刻闪身出门，提剑去追。
　　某个黑影迅捷无比地在镇上人群间闪现，这镇上的人分明都在下意识地庇护这个影子，否则他如何能在如此拥挤的人群中来去自如？屠苏可就不行了，他被迎面挤来的路人弄得无比烦躁，脚下发力飞身上房，一个纵身落在了屋顶瓦片上，不经意蹬落几块瓦片，引得地下群众聚拢过来围观。但屠苏身法迅猛行动如飞，在屋顶上奔跑的身影常人的眼睛根本很难捕捉，转眼他就在一片惊叹声中消失在远处的屋顶上。
　　追击对象显然动作也十分迅速，追赶片刻居然就出了甘泉镇的范围，屠苏闯入一片竹林之中，这里空气潮湿水汽氤氲，跟这一带的气候倒是十分吻合。
　　作为武士长期锻炼出的敏感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长剑锵然出鞘，摆出防御态势。
　　从头部左上角突然飞来几发闪闪发光的暗器，屠苏瞄准了它们的运动轨迹，剑走如蛟龙白浪翻江一一打落，他眼角瞥见那些闪着银光的暗器钉进土地之中，刃边依然寒芒烁烁。
　　头顶上竹林沙沙作响，那人在他头顶运动，屠苏想起了那些剪径的强盗，似乎也是这样飘忽不定的轻功使得极好。
　　他还未想个透彻，从另一个方向暴雨般的暗器又朝他袭来，这次他往边上滚了一圈躲开了暗器，稳住了阵脚。
　　那就来试试，是哪一边体力消耗得更快，更快地被逼出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