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雪蕴桃花乡》重浅

29、芳华如鞥·伍

　　屠苏从来么见过这么大的狐狸，而且颜色如此刺眼，他不由得都低下头避开刺入眼中的光芒，心里在估摸着，这若是襄铃的本体，至少有半个小山包那么大。
　　于是局势瞬间逆转，霎时间周围一片惨叫声，敌人统统丢盔弃甲夺路而逃，惊慌失措地喊着：“妖怪啊妖怪！妖怪要吃人啦！”
　　等屠苏觉得光线不再那么刺眼了，便拿下手望向前方，只见襄铃恢复成了小女孩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卓宛成，不知该如何是好。
　　“兰……呆瓜，是不是吓着你了？”襄铃小心翼翼地蹲在浑身僵硬的卓宛成面前，眸光闪烁不定。
　　“……吓着我？”卓宛成仿佛是这会儿才醒来，惊了一惊，眨了眨眼说，“没有……怎么会？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真的吗？你不害怕？”
　　“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的……妖怪，不过没关系，我知道那是襄铃，忍一忍就过去啦。”
　　“……呆瓜就是呆瓜，笨死了。”襄铃拍了拍卓宛成的脑瓜，卓宛成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问：“对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呃……”襄铃的目光又开始摇摆不定。
　　“兰生……他是谁？你的朋友？”
　　“对……我朋友。”
　　“他现在在哪儿呢？刚才他出现了吗？”
　　“没有……他……他死了九百多年了。”
　　“……”卓宛成的眼睛黯淡下来，接着声音小了一些，“那……你刚才为什么叫他的名字？”
　　“因为……你们俩有些像，我刚才一着急，口误了。”襄铃局促地笑了一笑，站了起来，向卓宛成伸出手道，“来吧，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没准又有坏人要来。”
　　“嗯。”卓宛成爽朗的笑起来，抓住襄铃的手站了起来，眼睛向周围一扫，冷不丁跟屠苏阴沉的视线撞上，顿时拉下脸来。屠苏瞪了他一眼，把刀娴熟流利地收入鞘中，转身就走。卓宛成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在屠苏背后做了个鬼脸。
　　他们三人重新骑上马，屠苏显然心事重重，心情不佳，襄铃和卓宛成下意识地给他留了空间，让他和他们拉开距离，一个人在前面开路，他们在后面跟着。
　　走着走着，襄铃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呆瓜，其实屠苏……”
　　“我知道啦。”卓宛成拖长了尾音道，“虽然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让我不知不觉跟到这里，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咱们才走出淮安就凶险重重，我一个人大概……难免曝尸荒野吧，我就当是襄铃为我着想，既来之则安之，至于那个百里屠苏……哼，我不惹他，他最好也别来招我！”
　　“小点声儿！”襄铃竖起了手指抵在嘴唇上，卓宛成不屑地撇了撇嘴说：“襄铃你怕他干嘛，你这么厉害他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吧？你为什么非要认他作领队跟着走呢，没想过离开这种脾气坏的家伙自己走吗？”
　　“别胡说，我们在一起旅行是命中注定的，谁也跑不了。”襄铃立刻严肃起来说道，“我们大家的目的彼此都有些关联，共同行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这么说，我就听你的吧。”卓宛成闷闷不乐地哼哼。
　　“不过……屠苏脾气不坏啊，如果不是你指责他的话。”
　　“就算……就算我没说他吧，你看他平时那副样子，不吭声儿冷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叫他木头脸都是轻的了！”
　　襄铃噗嗤一声笑了，卓宛成愣了一愣，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叫他木头脸的，你不是第一个呢。”
　　“哦？还有谁？”
　　“你……见不到他了，不提也罢。”
　　卓宛成若有所思地看着怅然若失的襄铃，低头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说：“襄铃你看，这里很特别呀，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中地方，路在水中央！”
　　襄铃抬头看去，这里确实是这般地形，梯田一般级级分层，每一层都流淌满溢着清澈的溪水，发出清脆悦耳的流水声，空气清新入脾，虽是夜晚，却丝毫未曾让人有孤独凄凉之感。
　　“这里……叫清泉小径，名字很贴切吧？”襄铃微微一笑，卓宛成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落寞，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只是附和着笑道：“确实很贴切，简明易懂也不失风雅情趣，古人确实多才。”
　　“噗。”襄铃嗤笑一声，他们脚下马蹄摇摇晃晃地踩着水底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卓宛成又问：“那你知道那木头脸到底要把我们带哪儿去吗？”
　　“甘泉村，我猜，如果这个村没改名的话。”襄铃望向前方说道。
　　“改名？这么说襄铃以前来过这里？”
　　“我活了九百多岁呢。”襄铃朝着卓宛成眨了眨眼镜，卓宛成立刻会意，尴尬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也开始望着前方。
　　屠苏抬起头来，头顶上繁星点点萨满天空，越是这般无语沉寂的星空，越是让人感受到灿烂的孤独。曾经也有人第一次在指引在认真抬头遥望星空，只是那时候他不是如现在这般感到寂寥，因为身边有那般妙人陪伴，什么样的沉闷都会被风轻云淡的扫尽吧。
　　要是……她在身边就好了。
　　屠苏突然有点儿内疼，哪儿疼说不准，仿佛是心肝脾脏某些部位在灼烧，这种疼痛随着陡然升起的对晴雪的想念越发强烈，如果她在这里……哪怕……哪怕是用着虚假的微笑和模式化的温柔语言轻声安慰，他都能得到莫大的救赎……
　　对，救赎，一点儿也不夸张，他回忆起自从他出谷后的境遇，就是如同在一片深黑色水域中越沉越深，视线越来越黑暗，光明越来越遥远。
　　突然感觉到有点喘不过气，屠苏长长的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看清了周围，没有晴雪，没有以前的晴雪，没有现在的晴雪，只有九百岁的襄铃和转世后什么也不记得了的方兰生。
　　而他是打破了规则寄生在并非血肉之躯身体上的拥有残缺记忆和不稳定人格的……
　　他如果能给自己下一个准确的定义，自然也不需要如此压抑地思考了。
　　转眼就快到村口，屠苏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宽敞的大门上边挂着块牌匾，上边写着：“甘泉镇”三个大字，他们三人行至门口，向里望去，卓宛成不由得感叹一声：“好别致的镇子啊……”
　　这里处处溪流环绕，潺潺水声不绝于耳，而溪水普遍不深，深的地方就用特殊的方式架空起来搭建房屋，浅的地方就筑成栈道工人行走，而这些栈道房屋参差交错错落有致绵延出去竟是好大一片，绝对是不止一个村的规模。
　　“这里变得好大……”襄铃看得呆了，囔囔道。
　　屠苏牵着马带头走进村里，路口倒是没什么民居，只是四通八达的栈道，几间茶棚，卓宛成瞥见了茶摊，立刻哀求襄铃道：“好襄铃，咱们去歇一歇吧，刚才在马上颠得厉害，我腿都快伸不直了，实在走不动了。”
　　“这……小屠苏你看呢？”襄铃询问的眼神望向屠苏，屠苏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就去歇歇吧。”
　　卓宛成立刻喜笑颜开，带头就走向那茶馆，几个人跟老板娘打了招呼后便把马拴在茶棚外马厩里，然后鱼贯走进茶棚，挑了个空着的桌子坐下。
　　此时首座上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演说，屠苏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正听见那老人用夸张的表情道：“你们猜这时候怎么着——？哎呀，只听那阴风一刮，一股子腥臭卷来，站在边儿上的小狐狸姑娘尖叫一声不见了！”
　　茶馆里顿时一片唏嘘，老人显然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便继续说：“那百里少侠眼尖，知道藤老怪的藤条卷走了小狐狸，于是这就令大家全力追赶，意图救出小玲儿。”
　　“这是在说你的故事。”屠苏微妙地勾起一边嘴角，压低声音对襄铃道，襄铃狡黠地眨眨眼笑道：“还有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啊……只见百里少侠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朝着那小玲儿被抓的方向狂奔而去，剩下几人立刻尾随而去，这一路上多少凶险艰难那都不消说啊，什么藤条怪蜘蛛精蝎子妖啊那是层出不穷，各个都比大人还高，百里少侠一路上过关斩将杀妖无数，那什么幺蛾子来了也拦不住英明神武的百里大侠啊！就这样他带领一行伙伴闯进藤仙洞老巢，见着了藤老妖！”
　　说书先生故意喘了一喘，买了个关子，座下听众们各个瞪大眼睛等下文，茶水都顾不上了。
　　“你们猜那疼老怪什么模样？哎哟，那就是一棵成了妖的大树，树枝上的藤条可以随意变换长短，还能吸人精血杀人无形呢！就那么一大块盘踞在闪动内侧，就等着百里少侠他们送上门来呢！”
　　“然后呢！少侠他们不能就这么送了吧？”座下有人喊道，说书先生故作神秘地摆摆手说：“那当然不能！百里少侠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老朽这么热这么多小姑娘那不得拿口水淹死老朽啊！”
　　“就是就是！”“百里少侠怎么能死呢！”“死了咱们就不听啦！”地下一片细软女声应和道，襄铃注意了一下，还真是一群看上去十三四岁应该是还待字闺中的少女，不过这些女孩子的家人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些大姑娘跑出来听书呢？还是这里习俗不太一样？
　　“哎，木头脸，他们说的这个百里少侠，莫不就是你祖先吧？襄铃，你说呢？”卓宛成似乎突然忘了他们之前有的过节，兴致盎然地凑近了屠苏问道，屠苏瞥了他一眼，答：“不知道。”
　　“呆瓜，你笨啊，咱们几个也是刚到这里，要问也是去问这里当地人啊？”襄铃拍了拍卓成的脑袋嗔道，卓宛成摸了摸后脑勺说：“我还想问问你，那个小玲儿是不是说的就是你呢……”
　　“你知道这都是多久前的事儿吗？人老啦记性不好，我也不记得了。”襄铃吐了吐舌头，朝着屠苏偷笑一声。
　　“行行行，我自己去问！”卓宛成说着就站了起来，左右看看，找了个还有空位并且有女眷坐着的桌子堆着一脸笑坐了过去。
　　“小生失礼了，几位姑娘，不介意吧？”卓宛成施施然行礼，几个年轻女子对视几眼，便点点头说“坐吧”，显然他们的心思都在故事上面，没工夫去搭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地人。
　　“几位姑娘，可否容在下叨扰片刻？在下从外地赶到贵镇，初来乍到，进村就听见这位老者再说故事，很是好奇，不过他说的这般神乎其神，不会是真的吧？”卓宛成一边观察着几个女孩的脸色一边问道。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百里少侠可是我们这儿传说中的大英雄！有碑文证明存在过的！”那个女孩子几乎立刻就是尖声说了起来，“我们村那个天坑旁边还有写着百里少侠事迹的碑文呢！不信你自己去看！”
　　“失敬失敬，是小生无知了，敢问这位百里少侠到底何方英雄，他的故事竟能流传这么久？”
　　“我听说啊……这位少侠是好几百年前某个仙人的高徒，在一个什么……什么城……”
　　“仙墉城！小姐您怎么老是忘呢！”身边一个丫鬟提醒了一句。
　　“哦……对对对，是当时天下第一的修仙门派仙墉城的高徒呢，听说这位少侠因为天资过于聪敏被同门排挤之后不得不下山寻找人生真谛，一路上降妖除魔行侠仗义，侠义榜上前几名总有他呢！更重要的是……”说着说着这小姐面上就掀起一阵绯红色，“听说这位百里少侠俊美非常，仙风道骨，天生就是一副出尘绝世的美貌，是当世无人匹敌的第一美男子呢！”
　　“咳咳……！”屠苏给茶呛得几口气没上来，差点噎到，襄铃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夸你呢夸你呢，”
　　关我什么事……屠苏一边咳嗽一边腹诽。
　　“后来呢，据说这位天神般俊美的少侠来到咱们甘泉镇，听说我们这里藤妖作怪，就义不容辞地接受了降妖的任务，带着他的手下勇闯魔窟，帮咱们的先人除了那妖魔，还一方百姓安宁，我们甘泉镇才能有现在这般欣欣向荣的情景呢！”小丫头接着说完后，面颊一片红霞。
　　“对呀对呀，我们这儿现在还流行一个说法，女孩子要嫁就要嫁像百里少侠这样的男子汉呢！”这家小姐说完，荡漾的眼神在周围转了一圈，越过了卓宛成肩头望向了襄铃屠苏那边。
　　“哎，小如，那个年轻的公子不是我们镇子上的人吧，外地来的？”这位大小姐红着脸问身边婢女。
　　“我也没印象哎，哎，这位公子，那边一男一女是你同伴吗？”那婢女指着屠苏他们问卓宛成。
　　“哦，是是，在下先告退了。”卓宛成忙不迭作别，一闪身回到自己桌上坐下。
　　“都打听到什么了？”襄铃忍着笑问。
　　“……没什么，都是些没来由的胡话罢了，分明就是编的，当个故事听听。”卓宛成压低了声音嘀咕。
　　得感谢卓宛成打听找了个好位置，离屠苏足够近，靠着屠苏天生敏锐的听觉这个距离，那些姑娘们就算压低了嗓子他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卓宛成就是回来后看到他的表情，理智地决定还是少说两句。
　　屠苏把小二叫来结了所有人的茶钱，然后打听了哪里有铁铺。那小二掂了掂茶钱，笑嘻嘻地文：“这位客官，外地来的吧？看着面生啊。”
　　“是啊。”屠苏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二回答。
　　“那您来这儿真是来对了，这儿山清水秀风景秀丽，傍溪而居的特色更是别处没有！您要是有啥不懂的可以来村口找我呀，您要是来找我茶钱都给您免了！”
　　“知道了。”屠苏依旧冷淡。
　　“我看客观您的样子……莫非是衙门来的公人？”
　　“不是。”
　　“哦哦，好好，是小的我走眼了，您慢走，慢走。”
　　卓宛成依依不舍地望了眼茶棚道：“木头脸，咱们这就要走啊？”
　　“不想走？那你留下。”屠苏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襄铃立马蹦蹦跳跳地跟上，卓宛成虽说一脸不爽，也还是跟着襄铃追了上去。
　　照着那小二的指示，屠苏果然找到了铁匠铺，看店面颇有派头的样子，这必然少不了村口那牵线搭桥的小二的功劳。
　　所以屠苏见到铁匠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儿还有第二家铁铺吗？”
　　“哦，镇子上就我们两家，还有一家铁铺啊实在是上不来台面，客观您来我们这儿肯定是来对了，我们这儿的匠人……”
　　屠苏把刚出炉的一把斧子凑近看了一看，打断了那铁匠的话：“是吗，多谢告知，告辞。”然后就带着襄铃和卓宛成走了出去。
　　“木头脸干嘛不在这儿弄他那些兵器？我看这儿挺好的啊。”卓宛成压低了声音对襄铃道。
　　“这家店跟村口茶铺有关系，相互要吃回扣的，价钱不可能公道，没准能给你吓得坐地上去，宰你没商量！”襄铃故作夸张的瞪圆了眼睛道，卓宛成听罢撇了撇嘴，望了眼屠苏高大的背影嘀咕：“没想到……木头脸还是个老江湖呢……”
　　老江湖？他是万万算不上的。屠苏想着，从前桃花谷不存在这档子事儿，他出谷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可是他没经历过不代表九百年前百里屠苏没经历过，他用他的经历用记忆传递给他的经验告诉他要小心这种事。
　　他们之间，毕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能完全撇干净的。
　　屠苏找到了第二家铁铺，果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店铺里清冷得很，屠苏瞧了瞧这家匠人打造的铁器，同样的道理，就算他本人没见过什么好的兵器，可曾经作为剑痴真人门下的百里屠苏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神兵利器了，他能有的鉴赏能力，现在的屠苏也能有，这家店的技艺怕是比刚才那家还要好些，价钱却便宜了太多。
　　一边给屠苏测量臂长肩宽，铁匠一边殷勤问道：“除了臂甲和肩甲，客官您还要些什么吗？我们这儿什么活儿都能接！”
　　“是吗？那我腰上这把刀，你能把上面的装饰全部取下吗？”屠苏用左手碰了碰腰间华丽的雁翎刀。
　　那匠人脸色一变，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逼近他眼前一般，他哆哆嗦嗦地问：“您……您这是认真的吗？”
　　“当然。”屠苏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铁匠。
　　只见这铁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拳道：“小民虽是乡野村夫无甚见识，但这天子御赐的仪刀小民是万死不敢擅动！请大人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