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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芳华如梦·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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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回来?你去哪儿抢?”襄铃不由得瞪圆了眼睛问。
“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就先行一步,沿着官道一直走,迟早会碰面的。”
“你的意思是……”
“你看如何?”
“这……你要是有信心,就去吧。”襄铃点点头。
“我要减轻负重,你能帮个忙吗?”屠苏说完拆下背后两对板斧,相信立刻会意,点点头道:“没问题,交给我吧。”
于是屠苏把身上能卸掉的装备全部卸掉,只剩下弓箭和雁翎刀,对襄铃说了句:“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襄铃和卓宛成的安慰。襄铃很强,非常非常强,比屠苏还要强上许多,刚才那二十多人中襄铃杀的绝对比屠苏多,只不过卓宛成这厮选择性失明罢了,所以他相信襄铃和卓宛成在一起非常安全。
他只要专心做他的事就行了。
他开始全力奔跑,在清晨寒冷的薄雾中飞奔,他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能多快,目前路上还没有碰到行人和马车。
不知狂奔了多少里地,他看着日头似乎是已经接近日中,再跑一炷香时间他的体力就倒极限了,那时候停下来,只能宣告行动失败了。
然而他发现,上天似乎还是眷顾他的。
正在奔跑中的他听见了人的声音:
“咱干脆休息休息吧,我屁股快变成两瓣了,大腿疼的火辣辣的,难道你不痛?”“我也疼啊……可是那家伙是个亡命徒,真的不会追上来吗?”“唉你想多了,什么样的亡命徒会带着女人和书呆子的,再说我们刚才骑马狂奔了少说五十里,神仙的脚程也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也是啊……徐州也快到了,到了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不怕他了!”“所以慢点吧……咱们是不是骑马骑的太少了,没听说这么麻烦啊……”
屠苏快走几步,将前面骑马的四个汉字收入眼底,纳入射程。
然后他搭上箭,将弓拉满,瞄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的背影。
嗖的一声,箭头没入人体扎了进去,那汉字猛地挺直了身体,然后身子一歪,直接摔在地上。
其他人立刻被惊吓到了,一个个拽着辔头转过身来,看到的正是再度拉满弓瞄准目标的屠苏,同时这少年不紧不慢地说:“留下三匹马,其余自便。”
剩下三个汉子对视一眼,果断甩起马鞭转头要跑,箭矢流星般射出,一箭贯穿了一个男人的后背心,他也从马上栽倒下来。
屠苏快步跑上前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追了上去,眼见着要捕捉到前方目标了,屠苏放开抓着缰绳的手,保持住身体平衡然后拔出背后羽箭搭于弦上,张开弓对准目标,一箭封喉,将人射于马下。
剩下那人自然更不可能停下来,他也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没命的甩着马鞭夺路而逃了。
留下三具尸体三匹马。
那一瞬间屠苏有点头晕,虽然这种情况他早就做好准备了,所谓抢,自然不可能和和气气的完成这个过程,流血冲突作为最坏的结果肯定是不可能完全被避免的。
他想起了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的卓宛成,想起他声嘶力竭指责他的那些话,心情糟到极点。
转眼又杀了三个人。
虚弱地坐在马上的他,突然觉得全身脱离,差点让弓脱手,用人的脚程追上马匹脚程然后一口气接连射杀三人的他现在已经累到抬起手擦汗都做不到。
也许卓宛成骂的没有错?他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狂。
也许襄铃看着他的眼神早已别有用心,也许她一直悄悄跟在屠苏身后,将他和她的屠苏哥哥作了几番比较。
结果能怎样?如果可以的话,屠苏希望自己第一次接到侠义榜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如果可以屠苏也不希望自己拿着钱四处求人,求的还都是那芝麻官也不算的小人物。如果可以屠苏也希望自己能够挽救梁小石的生命,把这些单纯的少年安送回家。
活在大家心里的那个人,他就是希望和勇气。
他呢?原本是一心想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甚至抢马也一样,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他想起靠在篱笆门前哭泣的夏儿望着他的眼神,梁小石被官兵驾走前望着他的眼神,想起精神失常后的阿蒙望着他的眼神,想起卓宛成和襄铃在亲眼见过他杀了那么多人看着他的眼神,一个极尽厌恶之能事,一个则是微妙得很。
心口被堵得疼,屠苏的右手已经虚得无法动弹,仿佛整条手臂已经不存在了一般,于是他拿尚还能动弹的左手把右手拾起来,看着隐约可见肉中白骨的右手,牢牢地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紧紧闭上眼睛。
这股躁动且越来越汹涌的情绪最终被浇灭,连余烟也不曾冒起,只留下一片冰凉冷透的心田。
他转身,将缰绳连在一起,骑着马将另外两匹马一同带走,原路返回,果然在路上碰到了正在蹦蹦跳跳的襄铃,也许是走得远了,她分能的面颊上红扑扑的。
【襄铃】
她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无法描述。
其实这种感觉压抑在她心头很久了,自从跟上了屠苏开始,这种感觉在心里满满积淀,直到现在,似乎太过沉闷了。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双眼无神走路无神的卓宛成,叹了口气,说:
“兰生,真没想到,我一口气遇上了你的转世和屠苏哥哥的转世,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襄铃用手顺了顺自己的麻花鞭子,又说,“你跟以前还真的很像呢,虽然变化了很多,想必本质里还是一样的吧,毕竟是同样的灵魂呢。但是……屠苏哥哥他,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她抬起头,充满忧愁的双眼望向天空“应该是同样的灵魂吧……他遇事的表现,应该和屠苏哥哥是一样的才对吧……老实说刚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可激动了,我活了九百多年,好久没有这么激动了,除了眉心的朱砂,他和屠苏哥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开始我真的把他当做屠苏哥哥死而复生来看待的,现在……”她低下头皱起了秀眉,看起来难过得很,“我真的不确定……屠苏哥哥遇到这样的事,真的会这样处理吗?我甚至觉得他举止投足都不太对了……屠苏哥哥……他不是这样的!”
襄铃转向木然痴呆的卓宛成,问道:“兰生,你若是还能想起九百年前的事就好了,我们可以讨论讨论……我就不至于一个人憋得这么难受……我相信小屠苏的,可是……总觉得他和屠苏哥哥还是有差别……我是在淮安城里找着小屠苏的,那时候他刚从城外进来呢,那时候我看见他一身黑衣背着焚寂,真的以为是屠苏哥哥走过来了,连神情都那么相像……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能够尽快见到晴雪姐就好了,她一定是解开疑惑的关键!”
襄铃正想开口说什么,耳力及其敏锐的她立刻捕捉到了远处得得的马蹄声,立刻噤声。
远远看见黑衣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两匹坐骑过来了,日光将他的剪影裁得干脆利落犹如刀削,襄铃不由得感慨,晴雪平日定是好鱼好肉的喂着,屠苏这才比起上辈子要更高更壮。逆着光他的神情有些模糊,襄铃仿佛看见了至今还未在她记忆中磨灭的南疆少年在向她走来,冷峻的面容掩不住问候的笑意。
谁与长相约,眉间刺新血……
襄铃不由得紧紧揪住了心口,咬住了嘴唇。
其实刚才她最应该说出来的话明明是:呆瓜,我真的很想屠苏哥哥……
“襄铃,你怎么了?”一模一样的嗓音响起,芒刺般击中襄铃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望着向她递出缰绳的屠苏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我们三个竟然还能在千年后相遇,又缺了几位故人,心里有点悲伤呢。”
“……”屠苏眸光一黯,将缰绳塞在襄铃手心里,低声道,“过去的事莫要想了,赶路吧。”
“嗯。”襄铃点了点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有了马,他们行进的速度立马快了一个档次。襄铃果真功力强劲,还能控制这卓宛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爬上马背坐稳了,当屠苏跟襄铃提到有关的疑问时,襄铃只是摸了摸后脑勺道:“是有些费神,但是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倔呢。”
前世方兰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百里屠苏融洽相处的,他不太确定了,也许他确实应该反省自己?
襄铃见着路上的尸体也没说什么,倒是她有些小心地瞥一眼屠苏的表情,然后兀自镇定,装作没看见然后抬起下巴哼起了小曲。屠苏略觉苦涩,被关照的人倒变成他了。
路上大家都很少话,接近天色暗淡之时,襄铃喘了口气说:“小屠苏,咱们就近找个地方休息吧,今天耗费的法力太多太多了,我有点吃不消。”
“好。”屠苏勒住马,站在山道极目远眺,望向青葱的群山,襄铃眼见着他脸上焦急之色越来越深,想了想开口道:“小屠苏,下山吧。”
“下山……”屠苏垂下眼睛,记忆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无法自制。
“你不会忘了吧……?这山下……我们曾经都去过。”说着说着襄铃声音小了下来。
“安陆……是安陆吗?”屠苏的声音有些飘忽,襄铃又思忖片刻,说:“安陆其实还远些,下山了渡船过江,应该是……”
“碧山……”屠苏飞快眨了眨眼,突然望向襄铃,“你的意思是,我们去碧山过夜?”
“嗯……不然就要下山后走好一段路去安陆,你拿个主意吧小屠苏。”
屠苏飞快地把地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必渡江。”
“要去安陆吗?”
“渡江颇有些风险,且如今寒冬腊月,恐怕河面未必畅通,我们先行下山,兴许能就近寻到落脚处。”
“好吧,听你的。”襄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走在路上的屠苏不知怎么的总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背面崇山峻岭云雾了然大江那头的高山,云深雾绕的碧山如今不知道是何模样,相比九百年过去,当年漫山鬼哭冤魂游荡的碧山如今应该也有一番新气象了,若不是此番出游有要事在身,屠苏还真不介意花些时间故地重游一番,也算是,寻找当年他的影子吧。
大约一炷香功夫后他们下了山,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屠苏兀自在前面走着,襄铃却发现他们已经深入山脚下一处茂密的竹林之中,林中水汽氤氲,寒意更甚,倒是林中年深日久被人踏出一条清晰宽敞的小径,路边砌有木栏,只是这地方确实太偏僻了,襄铃纳闷屠苏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屠苏,你这是去哪里,安陆的方向应该更往南啊。”襄铃忍不住驱马上前问道,屠苏确把指头往唇上压了压,示意她安静。
襄铃愕然地瞪大眼,接着也凝神静听,果然听得竹林茂深之处似乎隐约有不寻常的响动,悉悉索索,不像是动物活动也不像风动使然,襄铃警惕的眼睛转向屠苏,屠苏朝后边抬了抬下巴,襄铃立刻会意,来到卓宛成身边,凑近马耳朵低声嘀咕了什么,接着那马便嘶鸣一声,抬起四蹄就开始狂奔。屠苏也甩起马鞭,对襄铃低吼道:“走!”然后自己跟在最后边,一边骑马一边掏出弓箭,搭箭上弦,弓张如满月,箭尖瞄准头顶斜上方,嗖的一声之后,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影从竹叶冠盖之中猛地落下,嘭的一声砸到地上,再没了动静。
接着一张巨大的兜网从天而降,屠苏迅速调转马头,同时警告其余两人(其实是一人):“散开!快散开!”
先被射杀的那人本来也是执着一方巨网,结果被屠苏射杀后,他守着的那块成了个突破口,兜网首先失控掉了下来,屠苏襄铃立刻找了个空子溜了出去,完全不明所以的卓宛成这就载在这儿,他的马被绊马索绊了个四脚朝天,然后给兜网罩了个结结实实。只听他一声惨叫,然后瞪圆了眼睛坐起来,一边胡乱扯着身上兜网一边哭叫:“我我我……我这是在哪儿啊我??这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要抓我!!”
接着林间突然出现几十来个黑衣人,他们毫无障碍地从竹叶间滑行而下,轻巧无声,连屠苏也不由得内心里叹一句好轻功。
接下来屠苏可就感叹不出来了,滑落下来的那些人举起兵器迎头就砍,他们显然也配备着许多远程装备,屠苏拔出刀左右挥开及时打开十几枚暗器飞镖,叮叮当当的脆响终于暂停,屠苏也出了一身冷汗。
很好,这次连威胁缴械都没有,直接开打,甚合他意。
不过正在兴头上的屠苏显然忘记了某个人。
卓宛成已经被完全吓傻了,他呆在原地,腿脚感知全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手持利器的歹徒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更远或更高的地方还有手持□□人摆开架势准备抢人头。
我会被打成筛子,妈都认不出来。卓宛成如此想着,却听见一声脆响从一边响起,一个橘色的娇小身影向他冲过来。
“兰生!!!”
他的嘴唇动了动,晦涩地挤出两个字:“襄铃……”
还未来得及说出下文,他的视野就被金色的光芒所填满充斥,几乎叫他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