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雪蕴桃花乡》重浅

26、芳华如梦·二

　　其实屠苏一直都有一种令他非常烦躁的直觉感，或者是即视感。
　　比如说郭遂良，他第一眼看他抱着军刀拎着酒壶的模样，首先想到的是当年的尹千觞，气质，容貌，身段何其相似，但他不敢确定，毕竟九百年过去，万事皆有可能，他不敢断定此人一定跟九百年轻的尹千觞有关系。等到郭遂良穿一身百户的官服站在他面前时，他又几乎是认不出他来了，浪子和醉鬼的影子在他身上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最终还是不能确定此人到底跟他前世有没有关系。
　　比如卓宛成，跟你郭遂良一眼，看着十分眼熟，十年前强行塞入脑中的记忆本来就不甚完美，人物形象过了十年也模糊许多，虽然他看着卓宛成像是故人，但衣着，发型都变了不少之后，他什么都不敢确定，却看什么似曾相识。
　　真的很烦。
　　他想眼前这个大约是真的襄铃了，只是他不敢确定，这九尾狐狸打了个响指，屠苏身上刺穿他身体的尖刺便纷纷消失，他闷哼一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没事吧？”女狐狸扶着他的胳膊担忧地问道。
　　屠苏摇摇头，举起了自己戴着扳指的右手，那不可思议的温柔光芒依然能在无声流淌，一点一点减轻他的痛楚。
　　“这一定是晴雪姐的手笔。”那女狐狸轻轻碰了碰屠苏的扳指，声音中有些叹息的意味，“他对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心。”
　　用心……？屠苏听闻此言，不由得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原来她还不知道晴雪的遭遇。
　　“你的伤口真的在愈合，太好了，我还忧心我不会治愈之术该怎么帮你呢。”
　　“你……是襄铃？”屠苏抬起头问道。
　　襄铃认真地看了她片刻，然后郑重的点点头：“是的，莫非是晴雪姐向你提起过我？你经过了轮回竟还能记得我。”
　　屠苏喘了口气坐了下来，襄铃服了她一把，然后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他。
　　“我不算经过轮回。”屠苏扶着额头摇了摇头，“是晴雪把我‘造’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襄铃皱了皱眉说，“我突然接到晴雪的书信，说是她经过努力终于能够让屠苏哥哥轮回转生了，结果转世的那个孩子却逃离了庇护他的地方，同时还有人追杀他，她是求找到你然后保护你不受伤害，然后具体的事情还要问你，看来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了。”
　　“我对真相也是一知半解，晴雪本该最清楚，可漫长的时光消磨了她的记忆，她忘却了许多事。”屠苏的声音低沉许多，“我正是离开桃花谷寻找真相的，同时还能避免桃花谷被恶人侵入。”
　　“别急，慢慢说，时间有的是，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的身世都告诉我好么？”襄铃脸上鼓励的温柔神色让屠苏冷静不少，他抹了一把伤口，确实几乎已经愈合，便开口说道：
　　“我是十年前第一次接触到自己的身世之谜，一个夜晚机缘巧合之下进入桃花谷湖底晴雪做出的结界之中，见到了我……我自己的尸体，可他与我不同，他眉心有一点朱砂红，遗体边还有一把通红的断剑。”
　　“焚寂……”襄铃不由得捂住了嘴。
　　“是的，可后来我就醒来了，那时候年纪尚小，从晴雪口中无法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就这样带着疑惑过了十年，十年内一直不明白那一段梦境到底有何而起，又昭示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晴雪姐有意瞒着你？”襄铃皱起了秀眉。
　　“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在这一点上从未怨过她，直到……”屠苏脸上突然出现尴尬的神色，“直到几天前……我向她……表达心意……她拒绝了……理由是……她失去了自己的心，无法产生任何感情了……并且将我的身世毫不隐瞒地全部告诉我，我才知道自己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而且身体还着致命的缺陷。”
　　“怎么会？”襄铃倒吸一口冷气，屠苏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关于这件事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之后我得知了更紧迫的事实，有人觊觎我体内的辟邪之骨，意图闯入桃花谷抢夺，晴雪为了保护村子里的人要牺牲自己做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结界，我想对我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桃花谷，否则会拖累太多无辜的人。”
　　“……”襄铃叹了口气说，“看来你真的是一知半解，剩余的事情，比如辟邪之骨，比如晴雪失心之事，我恐怕要亲自见她一次才能搞明白，可是我至今也不明白她是怎么找到我青丘子民来给我送信的，她本人我根本没见到。”
　　“……”屠苏只能沉默，原来晴雪知道他出走后的第一反应还是叫人尾随保护，那这么说……
　　“莫非那日清晨也是你……？”屠苏猛地转头望向襄铃。
　　“清晨？什么清晨？”襄铃一脸不明所以。
　　“……”屠苏愕然看着茫然的襄铃，随后摇摇头，“没什么。”
　　“你……”襄铃靠近瞧了瞧屠苏，醉人的香气钻入鼻端，屠苏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向一与襄铃相反的一边靠过去，“你真的很像他呢……除了眉心那点红痣。”襄铃就近观察了个够，才坐直了身体，屠苏依然憋出了一脑门的汗，又听襄铃问：“那这么说，你对前世的记忆，都是那一次误入结界内得到的？”
　　屠苏点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屠苏继续点头。
　　“我听你方才对那假冒我的人说，你记得’襄铃‘却不认识’襄铃‘，这么说，你只是接受了屠苏哥哥的记忆，本身却没有认同感和代入感么？”
　　听襄铃这么一说，屠苏内心控制不住的感动起来，难得襄铃如此精准地说明了他的感受，屠苏真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懂他这种纠结的感觉。
　　“是。”屠苏还是点头。
　　接着，襄铃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被敏感的屠苏捕获到了，他刚刚明朗起来的心情顿时沉了几分。
　　“这样啊。”襄铃摇了摇头说，“看来你的诞生方式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去曾经的乌蒙灵谷。”屠苏闷声道，“去那里找回焚寂断裂的碎片。”
　　“这样……能够解决问题吗？”
　　屠苏沉重的摇摇头，襄铃态度微妙的转变让他心中十分烦躁。
　　襄铃只是愁容满面地看着屠苏站了起来，活动筋骨，接着恢复了笑容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到底的，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屠苏哥哥的转世，我就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会保你周全。”
　　“……”屠苏侧过头看着襄铃的眼中有着复杂又深沉的情绪，虽然历经九百年岁月的襄铃都不太能看得穿，却能确定那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情绪，屠苏现在显然心情不怎么好，即使襄铃刚才做了那样的保证。
　　突然屠苏转过头去，断绝了与襄铃的眼神交流，他走到昏厥的卓宛成身边，把他的胳膊轻轻踢到一边去，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襄铃掩嘴轻笑起来：“你真逗，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凡人……”她走近了一点低头看了看，突然愣了一愣，“好像……有点眼熟？”
　　“……眼熟？”这种回答屠苏倒是没料到，愣了一愣。
　　“不过你这么问我是何用意呢？”襄铃炸了眨眼，蹲下来仔细瞧了瞧昏厥的卓宛成，“我不认识一个凡人也是正常啊？”
　　看来襄铃根本想不起来了……襄铃甚至不像自己，至少屠苏接受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记忆，大体的情况和人物他都分辨得清楚，倒是记忆并未出现过断层的襄铃，过了九百年，连方兰生的轮廓也记不起来了。
　　屠苏只是摇摇头，这种事，多说无益，且未必能说清楚，他的思绪回到了梦里那奇异的场景，那个弹琴的仙人和水虺他自然是知道的，太子长琴，以后的战龙悭臾，他们为何会出现在他梦里？照理说上辈子屠苏与太子长琴有许多瓜葛是正常的，但是这辈子，转世后的屠苏又和太子长琴有什么联系？他身体内有什么东西依然在于太古的记忆遥相呼应，在他踏出桃花谷后便冲破枷锁和障碍，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内？
　　现在的百里屠苏，到底和曾经的太子长琴有什么关系？屠苏捏着下巴想着这个问题，难道当真是他体内一半剑灵还在影响他……？
　　但太子长琴让如今的屠苏再想起这些有什么意义？对于他们之间的瓜葛，上辈子屠苏就理得很清楚了，现在依然在对他施加影响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剑灵无意识的自发行动？
　　按照上辈子屠苏的经历来看，虽然主导身躯的不是剑灵，可似乎没有办法根除太古记忆回溯在他脑海，无论如何，总有个夜晚，总有个梦境中他会见到太久太久之前的着一段往事，这是屠苏如今可以预见到的。
　　似乎这样也没有什么坏处，虽然屠苏很迷惘，不过目前只能试着去接受了。
　　某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屠苏低头一看，卓宛成居然已经醒过来了，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襄铃，下巴似乎都快掉了。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襄铃善意地提醒道，卓宛成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有个女孩子……”
　　“哦，她啊。”襄铃挪了挪位置，挡住了卓宛成和那尸体之间的视线说道，“她已经被我打跑了。”说完她打了个响指，那尸体就在屠苏眼皮子底下化为赤红的灰烬，消失于无形之中。
　　“是吗……女侠好功夫！”卓宛成激动地坐了起来，接着他擦了擦眼睛，猛一看襄铃背后摇曳的九条尾巴，吓得又差点背过身去，然后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屠苏身边拽着他的胳膊哭喊道：“妈呀！你不来救我呀！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妖怪啊！”
　　“……”不知道该怎么妥当解释的屠苏干脆陷入沉默。
　　“都说了不会伤害你的嘛，我好歹也帮你赶走了坏人，你可要讲道理啊。”襄铃故作生气，嘟了嘟嘴，卓宛成一看她这副娇憨柔媚的模样，眼神一散，就松开了屠苏的胳膊嘿嘿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是……是，女侠说的是，不管你是不是女妖怪，救了我是真的，嘿嘿。”
　　“哎～我好像真的想起来了。”襄铃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突然望向屠苏，“这家伙真像他啊，那个……那个呆瓜，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方兰生。”屠苏十分配合地回答。
　　“对啦！那个大呆瓜！难道你是他的转世？”襄铃拍了拍卓宛成的脑袋，“真是越看越像！”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什么转世……什么百年……你俩这儿真的没问题？”卓宛成指了指自己的脑壳说道。
　　“看来你的悟性还不如呆瓜呢！”襄铃两手交抱在胸前撇过脸去，“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知道么！”
　　“知道知道，女侠教训的是～那……那你不能给我讲讲吗？我一定认真听！”卓宛成腆着脸靠过去，襄铃嫌弃地靠边站了一点，纤纤玉指推了一把卓宛成的肩道：“这里面可太复杂了，十天半个月还说不清楚呢！”
　　“那……那你们至少告诉我你俩到底是什么人啊？”卓宛成摆一脸苦样挨个把襄铃和屠苏看过去，“你……你难道是传说中的九尾狐狸？”
　　“纠正一下，九尾天狐。”襄铃抬了抬下巴，倨傲之态一览无余。
　　“天狐……妈呀……”卓宛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一眼屠苏，心虚地问，“那……那大侠你……你难道也……”
　　“屠苏可是正儿八经的人类，”襄铃拍了拍屠苏的肩膀，“这点你可以放心。”
　　屠苏听出来了，在襄铃心里，已经把他和曾经她的初恋对象，用“屠苏”和“屠苏哥哥”两种不同的叫法区分开了，对于这件事，屠苏不知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心中五味杂陈。
　　“真的啊……那就好，可是你一个人类，怎么会认识……九尾……天狐？”卓宛成又往屠苏身边靠了靠，显然冷汗又冒出来了。
　　“……”屠苏习惯性地沉默了。
　　“其实呢，是这位少侠的祖先认识的我，因为跟他的祖先关系匪浅所以被拜托照顾后代子孙们啦～”襄铃说起这话脸不带红眼也不眨，卓宛成真给哄住了，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嘀咕着：“竟有此奇闻啊……你跟他的祖先，是九百年前认识的？”
　　“是啊。”
　　“那你……九百多岁了？”
　　“是啊。”
　　“那你……可真显年轻，看起来像十八九岁的姑娘……”卓宛成说着说着脸上又出现了痴痴的神色。
　　屠苏见他们聊得欢，便展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现在天都快亮了，在屠苏的观念中，白天就该好好做事，没有必要就别休息，总之以前他就是从天光大亮去师父那里报道一直训练到暮色四合的时候，中间几乎不带间断的。
　　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官驿叫做东阳驿，如果可以的话去那里稍作休息倒是不错，可惜官驿一直都不是提供给寻常百姓歇脚的去处，更怕那儿的主事仗势欺人，那真是麻烦。
　　“小屠苏，你看什么呢！”襄铃猛地从地图和屠苏胸口之间钻出来，还好屠苏够淡定，不然真得吓一大跳。
　　“地图。”略感尴尬的屠苏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卓宛成凑过来苦巴巴地说：“不是说离徐州还远着呢嘛！”
　　“离此地三十里有官驿。”屠苏把地图倾斜过去让卓宛成看个清楚，卓宛成皱着眉头瞧了一瞧，然后笑道：“那好说！我们就去那儿歇歇脚，虽然可能比较荒废，好歹建筑物没有被毁啊！”
　　“荒废？”襄铃疑问的眼神望向卓宛成，卓宛成得意洋洋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十几年前皇上就下令废除全国各地官驿了，因为这个政策还弄出了好多流民呢。”
　　襄铃挑了挑眉，没有答话，卓宛成又巴巴地靠上去问：“那……这位女侠，咱们说了这半天话，还没有互通姓名呢，在下姓卓名宛成字启舒，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屠苏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这厮过了九百年还是一样惹人烦也是挺不容易的。
　　“我啊，我叫襄铃，别叫我女侠了。”襄铃眨了眨眼，卓宛成连连点头：“好好，襄铃这个名字好，美酒一般醇香清丽，真真是人如其名！”
　　“襄铃，你得换身行头。”屠苏转过身对襄铃认真道。
　　“我？”襄铃看了看自己，确实她这一身服饰美则美矣，对于这些红尘之中的凡人来说过于玄幻奇异了，“小屠苏你说的有道理啊，那我……这样呢？”
　　襄铃轻巧地转了个身，摇身一变就成了当年那副小巧玲珑的少女模样，连面庞身材也变回了十六岁那年一般无二。
　　看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襄铃，屠苏突然又一瞬的晃神，仿佛时空突然挣脱里常理的束缚，回到了他还十七岁，她还十六岁哪一年。
　　对了，如今他也还是十七岁，可襄铃早已不是少女的年龄了，说起来，他自己真的算十七岁的少年吗？其实有些事郭遂良真的说对了，对于一个刚刚离开大山深处来到尘世游历的少年，屠苏认知和学习的速度快的超出了一般水平。
　　也许，在此之前的十七年岁月对他来说还是有着影响，起了作用的，若是说相当于多出了十七年经验和阅历，那其实现在的百里屠苏算是３４岁？
　　……这个想法似乎有点难以为人所接受，所以屠苏不打算跟任何人探讨这个问题。
　　“唉，我带了点干粮，咱们赶快走完这三十里路坐下来好好吃饭吧，天都亮了！我可不想在大路边吃东西！”卓宛成伸了个懒腰，带头走向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