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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音泛天·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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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阿蒙的声音颤抖地更厉害了,“小石……小石……怎么可能??”说罢他费力地爬了过来,拽着屠苏的胳膊探出头去看梁小石的情况。
屠苏轻轻地把梁小石的尸身放在地上,站了起来,阿蒙扑到梁小石身上又拉又拽,喊了半天,然后才认清了现实,扒着尸身大哭起来。
“哎哎哎,这里不是灵堂!哭丧到别处哭去!”那大胡子大汉粗着嗓子吼道,“那黑衣服的小子,你别挡道!小子你还欠我二十拳!别想跑!”
“二十拳?”屠苏回过头去皱着眉头瞪着那大汉,阿蒙又哭号起来:“屠苏!他骗我!他说我能接的了他五十拳就让他手下人放过小石的!可是小石都已经被他打死了!!”
屠苏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火又猛地腾起来,胸腔里一股热流汹涌翻腾,几乎要把他脏器烧化。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怒火烧的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火红,眼前这个大汉,受他唆使的这满牢房的帮凶,这些人,全都该弄死,全都该杀……!!
突然一股异样袭上心头,屠苏倒是想动手,可是感觉右手有点力不从心,他握紧了右手胳膊,低头看去,发觉抬起胳膊都有些吃力。
有些透明的物质,正在透过布料无声消散,同时又有一道道淡蓝色的光芒围绕着他的胳膊闪耀着,他心中的熊熊怒火仿佛被细雨轻轻泼洒过一般,焰头矮了不少。
屠苏看着那淡蓝的光芒在维持他的胳膊,仿佛是看到了晴雪站在面前,那双湖水般沉静的眼神望着他。
看来……轻易动怒是绝对不行的,这就是结果,不知道刚才这一出折损了晴雪留给他的戒指多少灵力。
“看来这也是个病秧子?”那大汉冷笑一声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原来屁都不是,你这么关心你哥们,你来替他挨这二十拳?”
他面前那“病弱”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毫无惧色地与他直视,然后勾起了唇角,这充满挑衅意味的笑活生生是在问他“有种你试试?”。大汉怒火中烧,挥起拳头冲着那张白皙精致且血迹斑斑的面孔揍下去。
拳头在离屠苏面孔两寸远的地方停住了,那大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的拳头被屠苏一只手接住,牢牢稳稳地控制住了,他咬紧牙关卯足了劲儿就是无法再动弹半寸。
转眼那大汉已经大汗淋漓,牙关都在打颤,而屠苏则是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如同覆了寒霜一般的俊朗面孔纹丝未有变化,只有那一双眸中渗出决绝的凶狠。
接着他将手往左一转,咔嚓一声,那大汉的胳膊发出咔嚓脆响,就这样硬生生被拗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你竟敢!”说着抬腿来踹,屠苏眼珠都懒得挪,侧身一闪,左手弓成九十度狠狠一个肘击砸中大汉下巴,当场飙出血花,大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周围的犯人们顿时心生畏惧,一个一个都开始往后退,阿蒙挣扎着站了起来,拽住屠苏胳膊说:“屠苏,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吧?”
猛然想起的现实就像一道闪电划过屠苏脑海,他愣住了。
“屠苏……?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吧……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会跟小石一样……”
屠苏藏在衣领下的喉结几番滚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还不能……带你离开。”
“为什么??”阿蒙一下攥紧了屠苏的衣服,“你不是说好的带我们走吗??我要回家!屠苏!我想回家!”
“我没有这个权利。”屠苏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揪起的眉心中满满都是不忍与绝望。
“……什么意思?你……你那么厉害,你不能打倒敌人吗!”
短短一天,他和他的伙伴们对这个世道的认知已经出现了深渊般的裂痕。
而他甚至无法用简洁明了的语句说清楚,只能看着阿蒙充满期冀的眼睛,缓缓摇摇头。
“屠苏……你……”阿蒙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屠苏,“你……我们是朋友啊……你怎么能……”
没错,屠苏在心中自嘲着,我百里屠苏做不到为你做出劫狱这种事,更何况事情已经有了转机。
“你是个混蛋!!小石死前还骂这些混蛋,你这么厉害却不敢跟他们所有人对抗!”
屠苏脑中嗡嗡作响,他竟然无话可说。
“哎哎,时间到了,该出来了!”门口的狱卒已经在不耐发的催促,屠苏眼神迅速黯淡下来,他腮边肌肉动了动,最终说不出半个词,就垂着头转身离开了。
牢门卡拉拉地响着在他背后关上,屠苏本是不敢回头去看的,只是他突然听到阿蒙呯的一下扑在牢门上大喊:“百里屠苏!!你白瞎了你师父教你十年功夫!白瞎了你身上那么多厉害的东西!你就穿着你这身光鲜的衣服去外边逍遥吧!”
那一瞬间他真想回头去,但他忍住了,某种酸涩的感觉在喉头滚了一滚,灼烫得厉害,难以下咽。
走出牢房的他脚步极慢,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脑袋更是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就这样一步步挪出监狱,直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哟,你这是上哪儿去?莫非你两个朋友已经死在里边了?”
屠苏猛地抬起头,看清眼前来人时,他几乎把眼睛瞪成了铜铃。
本就人高马大的郭遂良穿着和屠苏这一身款式几乎一样的披挂,整个人在气势上就完胜了他从前那副平民打扮,只不过腰封没有那么宽,上面只挂了一把华丽异常的刀。他的腰带是犀皮镶玉的玉带,身上穿的是青色的补子衫,衣襟上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线条繁复华丽的熊罴,头顶的乌纱帽衣襟完全暴露了他作为官吏的身份。
“……郭遂良?”屠苏皱着眉打量他。
“是,我刚升了官,一到任就先到这儿来了,我是怕你那俩朋友顶不住牢狱生活啊。”郭遂良轻描淡写地说着,扯了扯袖口的绸缎。
“大胆!百户大人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吗!”他身后一名随从指着屠苏大骂。
“徐总旗,别激动,这位是我好友。”郭遂良瞥了那人一眼,徐总旗赶忙行礼道:“是。”
“走吧,进去看看。”郭遂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屠苏注意到他没向任何人行贿,甚至可以说监狱里的所有看守看见他们一行人都是诚惶诚恐唯唯诺诺的模样,看来郭遂良官大得很?
“郭大人,这边请。”原先给屠苏带过路的那狱卒毕恭毕敬地给郭遂良带着路,郭遂良一路看来,突然说道:“看来你们的人勤勉得很,每间牢房都爆满啊。”
“不敢不敢,咱们这些芝麻小吏看守的监狱,哪敢跟北镇抚司的炤狱比。”
“呵呵,炤狱?我又不是北镇抚司的人,我也不知道炤狱到底如何,不如你替我去看看?”
“大人息怒!小的知错!”那人忙不迭往地上跪,连连磕头,郭遂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滚开!别挡道!”
于是那狱卒又屁滚尿流地爬开了,几个人来到那牢房前,里面果然是吵闹一片,拳脚之身不绝于耳,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屠苏身上那样叫他肉疼。只听那狱卒扯着桑么喊着:“百户大人驾临!你们这些人都给我老实点!”
“什么百户!就是指挥使来了也拦不住老子打死这小子!“一个人挥着拳头大喊。
”你……!“狱卒气得面色发青,回头又冲着郭遂良一脸谄媚地笑,”百户大人,您看这……”
郭遂良没说话,他直接把那狱卒推到一边,自己大步走进牢房,一边走一边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他应该只是吓唬吓唬这些犯人吧?毕竟郭遂良也说了自己不管监狱,在这里杀人岂不是侵犯了这里官员的尊严?
很快抱着这种想法的屠苏就被打脸了,郭遂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在随从淡定的眼神和狱卒惊恐的眼神中抓住最近的一个人的衣襟,逼迫他转过身来,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一抹,鲜血喷泉一样涌了出来。而郭遂良精确无误地闪开剁掉了喷血,倒是他那么一推,喷血的喉管转回去溅了那些真正疯狂施暴的人一身。
鲜血的气味和热度让现场陷入一片无声的寂静,屠苏看着这些刚才无比嚣张的凡人惊恐地退后,推挤,拽着别人惊恐地往后躲。
然后那喷血的尸体就这么倒在抱着头缩在地上的阿蒙身上,阿蒙小心的移开手一看,然后惊悚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屠苏赶紧跑上前,把尸体扔到一边,然后把全身挂彩伤痕累累的阿蒙扶起来,阿蒙只是双眼直溜溜地瞪着那流了满地血的尸首,不言不语。
“大人,您说您要领走这俩人?”狱卒惊讶的喊声在屠苏背后响起。
“是啊,你们本来就抓错了人,我要领走有问题?”郭遂良一副暗藏威胁的嗓音叫那狱卒心里打颤。
“可是……可是鞑子不就这个样子吗……?”
“看来我应该把你发边充军,让你有个机会好好睁大狗眼瞧瞧鞑坦人什么模样!无知尚不知觉,抓错人还有理了不成??”
“不敢不敢,小的……小的这就把人放了。”狱卒哆哆嗦嗦的应承了。
屠苏费力地把傻掉了的阿蒙扶起来,那狱卒喊了两个人抬着担架进来把梁小石的尸体放上去抬走,屠苏的胳膊已经被完全治愈,他几乎承受着阿蒙一半以上的重量支撑着他往前走。经过郭遂良身边时,只听郭遂良沉声道:“你的白银五千两我已经替你存于钱庄,一分不少,”他递给屠苏一叠刻着数字的木牌说,“你好自为之。”
屠苏沉默片刻,点点头,带着阿蒙离开了这个昏暗腥臭的牢房。
他带着阿蒙找到医馆,把人先托付过去了才去钱庄取了两百两银子,打听了一番,去监狱里头一个临时置放尸体的空地找到了梁小石的尸体。此时城门紧闭,不可能开放,梁小石的尸身不可能抬出城去处理,只能这么裹着草席放着,屠苏趁夜抹黑打听到了专门办白事的店铺,花了些银钱打点了一番。天一亮就带着他们去监狱领尸体,他给阿蒙置办了一口薄皮棺材抬出城。根据其中一个懂点风水的掘墓人的说法,找了个“风水宝地”,几个人将安放于棺材内的梁小石彻底掩埋妥当了,还给立了个简陋的木碑。
这几个掘墓人还热情的推销了自己的“哭坟”业务,一边哭还可以一边洒纸钱,保证声情并茂价格公道,烦躁到极点的屠苏把他们统统轰走,待他一人站在梁小石坟头,坟地里果真十分寂静,只有乌鸦振翅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从前桃花谷里不是没有死过人,只是死去的人都是到了晚年自然死去的,屠苏见过送葬的队伍哭哭啼啼,但是他只是略感悲伤,一来死的不是他十分亲近的人,二来他知道老人是平静安详的过世,倒也算安稳离开这个世界了。
当他跪在梁小石坟头是,心中被愁绪堵得几乎能压抑致死,至小同小石,阿蒙,夏儿他们一道玩耍嬉戏到十七岁这年,一幕幕回忆潮水般涌来,记忆中天真无邪清脆动听的笑声渐渐模糊,远去消逝在阴云笼罩的心底。而这些伙伴们玩耍打闹的镜头中,只有梁小石的面孔和身影最为清晰,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仿佛都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出现。
但他面前,分明只是一座简陋的坟墓罢了。
仿佛无尽无极的悲伤潮水般淹没了屠苏整个人,他咬紧了牙关眼眶酸涩得很,左手抬起紧紧抓住失去力量变得空虚的右手,他知道他必须控制他自己,如果任这种绝望的情绪泛滥成灾他会毁了他自己的,就算再来十个晴雪的戒指也救不了他。所以他更不能哭,半滴眼泪也不能掉。
实在心痛到极点,屠苏抬起头来,将头抬头一个不能再抬的角度,微微眯起的双眼望向灰黄的天空,泪水在眼角打了几转最终还是流了回去。
他狠狠的阖上双眼,再睁开,确定泪水绝不会再涌出眼眶后,他才望向刻着梁小石姓名的墓碑。
“对不起,小石。”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然后站了起来,朝着梁小石的墓深深地鞠了一躬,最后看了一眼,转头离开。
再次踏上回城的路时,屠苏感觉到自己的面孔似乎有石化的趋势,这样的悲伤硬是叫他憋回心底深处,没有发作,在从前的他看来真是不可思议的事,而现在的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更多次这样的冲击然后越来越铁石心肠。
一路走回医馆,屠苏踏进那家小小的院落就听见里面一声叹息传来,那老医生刚走出屋子,就跟屠苏打了个照面。
“老先生,我朋友如何了?”屠苏开口问道。
老医生叹了口气说:“身上皮外伤实在太多太多,而且肋骨断了好几根,其他地方也有多处骨折,牙齿被打掉打碎好几颗,其实这都是小事,假以时日老夫肯定能治好,只是……”
“只是什么?”屠苏紧张起来。
“只是……他大概是被吓傻了,现在还说不出半个字,精神上受到的创伤太严重了……这可不好治啊……”
“……那该如何是好?”
“送他回家吧。”老医生只是叹气。
“老先生,他没法回家了,至少暂时是这样。”屠苏绷紧了脸说,然后掏出五十两纹银塞进老人手心,“我只能将他托付给您,要付出多少都可以,只要您照顾好他。”
“这……可是你……”
“我也很快要离开了,看情况,我没法带着他了。”屠苏突然握紧了老人攥着钱的手,“求您了!都说医者仁心,您这位病人,跟着我迟早也是个死,他无处可去了,只有您能帮他了。”
老人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颤微微的长叹一声,说:“……老夫只能尽力而为,毕竟老夫只能让他□□痊愈,心里受的伤,是最难治好的啊。”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屠苏问道,他刚刚用尽全力把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制下去,因此老医生看到的是一个似乎并未有任何动容的面色冷硬的年轻人。
“行,你跟我来。”老人背过身去,走进屋子,屠苏跟着他走进屋子,来到阿蒙呆着的那间小屋,老人悄悄地推开房门,动作十分小心,并且回过头低声叮嘱屠苏:“你千万别吓着他,他太脆弱了。”
屠苏点点头,看着老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阿蒙,拍了拍他肩膀说:“小伙子,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阿蒙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到屠苏的瞬间,原本呆滞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惊恐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趔趔趄趄的后退,接着抱着头蹲进了墙角,浑身发抖。
本来想开口打个招呼的屠苏整个人入坠冰窖,陷入沉默,显然阿蒙一看到他又连带着监狱里的苦难和恐怖,心智又要接近崩溃。
不等老医生说话,屠苏转身就走,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结果,他还没走出院子,就见着一个穿着简陋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对着他拱手道:“百里少侠,我们百户大人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