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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音泛天·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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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屠苏将信将疑的应和一声,郭遂良主动绕到前头去,他压低身体半蹲着前行,屠苏也效仿他的姿势,尽量消减任何噪音悄声前行。
突然郭遂良头也不回地向屠苏伸出手,屠苏瞧了瞧他前头,立刻会意,递给他一把飞刀。
噗的一声血管被扎爆的闷响,刚走过拐角的巡逻守卫捂住喷血的喉管,歪斜着倒在地上,郭遂良呼出一口气,然后朝着屠苏摆摆手,示意他上,于是屠苏绕过郭遂良,拔出剑,三步跨往敌人跟前,对方慌忙之下举起剑格挡,屠苏一脚揣向他下腹,师父说了,打架讲君子,死了怪自己,那男人疼的跪了下来,被屠苏一剑砍掉了脑袋。
而另一个反应过来的守卫正要开口喊人,被一个飞身一脚踹他脸上的郭遂良揍地说不出话来,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屠苏往前看去,只见狭窄的通道每隔十步远就有一个岗哨,每十个岗哨就有一个活动哨,郭遂良发现他在观察情况,冷哼了一声说:“若是在白天,一步一哨三步一个移动哨,想硬冲进来必须得踏着尸山血海才行。”
可是屠苏还是觉得晚上这个样子,也未必就能轻轻松松进入。
郭遂良又打头往前走,其实被惊扰到的守卫也不是没有,可他们都在过来探查的路上刚露头就死了,他们两人就这样一路安静地过关斩将,等走过四个拐角和过道时,两人刀刃都擦了不下五遍了,否则粘稠的血迹简直影响使用。
接着郭遂良在前头突然直起腰板小跑起来,屠苏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也紧跟其后,他们跑过一个向下的木制通道,绕过一座座死寂的房屋,最后停在一个木屋前。
屠苏寻思着怎么撬锁的时候,郭遂良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
然后嘎吱一声,门打开了,屠苏举起剑准备攻击。
然后出来的人跟郭遂良聊上了。
“啊,老兄,是你,真准时,看你这一身,看来进来的挺艰难啊。”
“这有什么,我有得力助手,这都是最大程度降低伤亡了。”
“不费话了,进来吧,该干正事儿了。”
说道这里郭遂良回头指着屠苏说:“你在门口守着。”然后跟着那人走进屋子,房门被呯的一声关上了。
“……”
所以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来取人项上人头吗?怎么还聊起来了,这是进去喝茶了?屠苏回头望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场地,然后退入黑暗之中。
一间屋子肯定不能没有窗户,既然找到了窗户,也不用拿手指去戳窗户纸了,他只要贴上去竖起耳朵集中注意力就能大概知晓里面在干什么。
“阿浩,这是谁?”一个男人惊恐的声音。
“啊,一个朋友,今晚特地来看你。”这是那个出门迎接郭遂良的男人在说话。
“你在说什么?特意来看我?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郭遂良的声音。
“刺客!有刺客!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唔!“
屠苏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因为他贴着的那窗户上突然被溅上大片鲜血,腥味直冲鼻端。
他喘匀了一口气,注视着门口,屋子里的男人们嘀嘀咕咕地又说了几句话后,房门再一次被推开,屠苏已经能够遇见到接下来的情况了。
郭遂良拧着个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出来,冲着屠苏露出胜利的笑容。
屠苏却笑不出来,他很明白这个周颖元应该是被自己亲信卖了,而始作俑者就是郭遂良无误。刚才屠苏就觉得奇怪,突然不用走几步杀一个人了总觉得不对劲,看来也是这个内应干的好事,为他们一路潜行进来提供了不少便利。
“行了,我们回去交差吧。”郭遂良笑过后面色立刻变成了与墓碑一般的死灰色,他快步从屠苏面前走过,屠苏也只得闭口不言跟着他走,那头颅的断口处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不知为何这种声音在屠苏耳中笔什么都清晰。
原路返回时他们谁也没说话,郭遂良直接把头别在腰上,跟在后面的屠苏每时每刻都要接受扑鼻血腥味的冲击,渐渐的居然习惯了。他们安全离开匪寨,骑上马匹然后一路狂奔来至隘口前。
“接下来就全靠你的坐骑了。”郭遂良拍了拍他坐下的马,然后猛一夹马肚子开始狂奔,屠苏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二人二马在阴影中飞梭一般疾驰。没多久头顶上嗖嗖声响成一片,箭矢如同大雨般瓢泼而下,因为这里地形的原因马蹄的回响声特别大声而且可以传很远,屠苏终于了解郭遂良为什么那样说了。
身上冷汗已经在皮肤上覆盖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屠苏一边狂奔一边咽下口水,心脏怦怦直跳,连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的直接危险,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了,当真是风驰电掣一般。
好在现在峡谷里一片漆黑,这些弓箭手门都在盲射,所以说会不会被射到全靠运气了。
屠苏刚这么安慰自己,肩上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疼的他全身肌肉都一阵痉挛,他伸手摸了摸后背肩头,那里果然插着一支箭。
现在只能忍耐,别的什么也不能做,还得疯狂的逃命,屠苏咬着牙人手肩头伤口因为每一次颠簸撕裂更大口子的剧痛挥着马鞭。
突然身边的马屁一阵悲惨的嘶鸣,掀起一阵层土滚倒在地上,屠苏不由得拽紧了缰绳,忽然听得郭遂良奋力喊道:“你快走!!你走了我就安全了!”
靠我吸引弓箭是吧,屠苏瞬间明白了,于是继续狂奔。
这一段暗无天日的逃生之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等到屠苏冲出隘口,马还向前狂冲了一段路才被他刹住,他汗如雨下面色发青,半个肩膀浸了鲜血,他只得用手捂住伤口稍微减轻失血量。
他得等郭遂良出现。
屠苏□□马来,半跪在地上,右手伸过肩膀,把带着羽毛的那一截箭掰断了,然后抓住了另一面的箭头,忍住手心的同感,咬紧牙关把它拔了出来。
又是一阵大出汗,他肩上的衣料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好在箭头没有毒,屠苏把箭头扔一边,不住的喘气。
天渐渐凉了,屠苏用来捂着伤口的右手也没一个地方不是血红色的,他不知道第几次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提着人头出来的郭遂良。
结果惊讶的倒是他,他瞪大了眼睛朝着屠苏快步走来,看来是没受什么伤,声音大得很:“你等我做什么,赶快去找地方治伤啊?”
他当然要等郭遂良,只有郭遂良或者,阿蒙和小石才有救,屠苏才可能看到他们重新站在他面前,以自由之身。
看见郭遂良全身而退,屠苏就放心了,他的马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大问题。
“你骑我的马去县城。”屠苏把缰绳塞给郭遂良,“我认得路。”
“……”郭遂良无言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是想通了一切屠苏这样做的理由,于是淡定地接过缰绳,说:“回来后你不必找我,直接去找你两个朋友吧。城门口的士兵大约是换班了,你去问问总有结果。”
“我不认为事情会这般顺利。”屠苏交抱着胳膊,摇摇头。
“……服了,你当真是学的极快。”郭遂良摇摇头,掏出一包碎银扔给屠苏,“这些用来撬开那些兵痞的嘴巴是足够了,反正对我来说都是零头,咱们公事一场,你也不用还了。”
“多谢。”屠苏接过钱袋,既然人家这么说了,他还真不打算还了,看郭遂良的行动做派,这点小钱是真入不得他的眼,不屑也是自然。
“告辞。”郭遂良也不废话,拱拱手告别后甩起马鞭扬起一阵层土飞奔而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屠苏长叹一口气,开始抬着沉重的脚步声往回走,现在的心情是沉重多余轻松还是轻松多余沉重真不好说,他要看到小石和阿蒙以自由身平安站在他面前他才能彻底安心。
郭遂良看来是个中好手,应该能处理得好,与他相处时间虽然不多,屠苏却能确定此人绝非表面上看去那样只是一介武夫,一个平民,甚至,屠苏怀疑郭遂良自己都是个当官的,至少也是在朝廷任职的。
管他是谁,能从监狱里提人是要紧。屠苏这么想着心里的杂念就清除许多,脚步也快上许多。
夜晚的山间小道十分寂静,冬虫鸣叫交织成成一曲交响曲,走在路上听着倒也十分舒心,他影影约约记得,晴雪也曾在这样虫鸣回向的夜里同他一起坐在湖边赏花望月,这段记忆对那个人来说如此鲜明,以至于换了一个人接纳这段记忆,仍然是众多记忆片段中最清晰的一个了。
他们……曾经真的很开心吧,在一起走过山河万里迢迢长路,许多事情是要经过漫长岁月沉淀方显其分量的,而留给屠苏的记忆中,那个人和晴雪在一起的记忆大多数至今还很鲜明。
就连他,隔绝了这么远的岁月,感受起这段浅浅的温情依然心中有所触动。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是以一个完全的新生儿姿态来到世上的,虽然这些记忆叫人无法不感动,但毕竟跟“本人亲身经历”还是有差别。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上天给晴雪和他开的玩笑吗?转世不算完全转世,重生不算严格重生,如果他一出生,睁开眼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是那个百里屠苏就好了,虽然,晴雪已经体会不到任何感情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城门口,眼看着城门要关了,屠苏赶紧跑上前去,看着守城的军士向他气势汹汹地喊叫他总感觉自己又要被讹了。
“赶紧的!城门要关了!”守门的军爷使劲挥手,屠苏飞快扫了一眼,一开始讹他的那个军爷确实不见了,他庆幸自己还晓得从郭遂良那里要了点银钱。
城门关闭后,屠苏心中几个念头转了转,便走向最近的军士问道:“你们上一班站岗的头儿呢?”
“管你什么事儿?”那个军士白了他一眼,屠苏凑得近了一些,塞了些碎银在他手里,压低声音说:“行个方便,我有要事。”
那军士掂了掂银子,又上下打量了屠苏一番,似乎在心里估摸他的身份,最后他的态度恭敬了一些,说道:“也行,王把总回营房去了,你找他啥事儿?”
“那被他抓的两个外地人呢?”
“哦,你说那俩关外来的奸细?早上报给县太爷处置了,估计关大牢里呢这会儿。”
那军士说的毫不在意,屠苏心里却是一沉,还是郭遂良经验老到,料事如神,屠苏沉住气,努力作淡定状又问:“那烦请这位军爷,在下初到贵地,能不能带我去探望一番?”
“去监牢?我不去!再说我正站岗呢!不去不去!”
屠苏狠下心来,剩下的碎银塞了三分之一在那军士手里,那军士看了一眼周围,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虽然我也很乐意帮个忙……可是你看我上头不好交代……”
屠苏把剩下的银子的二分之一全塞他手里,那军爷立刻笑开了花,忙不迭道:“你等着啊,我告个假去!”
看着那人背影走远,屠苏突然觉得很无力,同时内心里又有一种诡异的渴望升腾起来,那是认清现实后对金钱的渴望,他想要钱,要很多钱,这种魔性的想法就像雾霭一般在他心头悄悄扩散开来。
片刻后那军士就出来了,大大方方地表示跟着他走就对了,屠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跟着他走上陌生的道路。
好在那军士倒是聪明,多余的话没问,屠苏也乐得清静,两人脚步飞快没多久就来到监狱门口,自然屠苏又花了好些钱打点了门口的狱卒,才肯让对方带他进去一遭。
监狱里头一股谜之恶臭,屠苏努力适应了下来,心想阿蒙和小石在这里难免要吃苦头的。
走下了一个潮湿的台阶后,屠苏越来越忧心,他看见的牢房都是一个监牢里关十几个的,有的监牢里犯人们之间态度显然非常恶劣,他越走越快,生怕看到的小石和阿蒙令他无法接受。
终于到了,那狱卒一脸嘲讽地指了指里面,只见里面犯人乱成一堆,正在起哄叫嚣,围成一团不知在围观什么,那狱卒过去敲了几下栅栏也无人理睬,屠苏按捺不住了,直接走上前去把挡在他跟前的犯人一手一个丢到一边,随着砸到地上的人的惨叫声,屠苏面前的人形障碍物终于被清空了,他终于能看到犯人们在围观什么了。
一个髯虬大汉摁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一顿猛捶,打的那少年只能呜咽抽泣,那少年身上所穿异族人服饰太过显眼,屠苏一眼就认了出来,就在那大汉掐着少年脖子把他举起来,挥起拳头准备砸下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牢牢的钳制住,动弹不得。
“谁?”那大汉怒吼了一声,回头正对上屠苏寒冰一般杀气四溢的双眼。
他的眼睛向下溜了溜,然后嘿嘿一笑,把阿蒙放下,阿蒙啪嗒一声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和几颗碎牙。
屠苏这便没有心思和那大汉多计较了,赶忙赶到阿蒙身边,把阿蒙扶了起来,阿蒙红肿的眼睛迷蒙地望着他,又缓缓地打量了一番屠苏,用含混的声音说:“屠苏……?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你了……你为啥……还穿个百褶裙?”
“……这不是百褶裙。”又好气又好笑的屠苏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从心底泛上来,“小石呢?”
“小石……”阿蒙的脸抽了一抽,然后眼里泛起了泪花,他虚弱的手抬起来指了指牢房角落,“那里……我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屠苏把阿蒙一丢立刻跑去他所指的角落,路上挡路的犯人全被他蛮横地推开,接着他看到的是角落里血迹斑斑衣衫褴褛的一动不动的少年。
“小石!!!”屠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把梁小石的上半身抱了起来,梁小石软绵绵地耷拉在他胳膊上,脑袋歪在一边,当屠苏把他毫无生气的脑袋掰过来的时候,他才见识到什么叫做“妈都不认识了”。
梁小石整张脸都有些变形了,鼻梁血肉模糊,眼睛肿成好几种颜色,脸颊上都是伤口血肉模糊,嘴唇都破裂开来,他身上也是遍布伤口,衣服布料边缘也被扯成了破布条,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暴力才会对一个人造成这样的伤害?
阿蒙带着啜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屠苏……我们……他们说我们穿的跟他们不一样……活该被打……而且说得好像我们欠他们什么一样……我不懂啊……屠苏……小石他……还好吗……”
屠苏的手从小石鼻端前刚离开,只是平淡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