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不卡君

7、第 7 章

　　听完了戏又在何家叨扰了晚饭，程五四醉得一塌糊涂，呼呼大睡，旁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当兵的没旁的，就爱喝酒，梁氏另雇了辆马车把他带回去，回了家抱怨了一大通，最后还是帮他收拾。

　　毓瑱进屋子看见毓澜在灯下绣花，这丫头不知道怎么了兴头一来要绣一个荷包。
　　“这么晚了还绣，仔细你的眼睛。”
　　“知道。”毓澜头也没抬自己干自己的。
　　毓澜小小年纪主意大，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不喜欢这些宴会，但凡碰上一律不去，家里头招待客人她露个面都嫌烦。高兴了约上一些小姐在家疯闹也行，不高兴了在家摔碗甩碟子都有，梁氏管不住她。毓瑱八岁的时候梁氏就亲自教毓瑱绣花，毓瑱女红比梁氏还好些，轮到毓澜，她也学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白天黑夜的绣，兴致不好几个月都不拿剪子，今天又不知道为什么兴致来了。
　　毓瑱的亲事一直颇为上心，但是他是继父，继父继女总有那么点嫌隙不足为外人道也，又是个男人姑娘的婚事都是娘们儿的事轮不到他。梁氏一心希望毓瑱攀高枝他总不能去阻止，偶尔提点梁氏几句，梁氏就尖酸刻薄起来：“你是看我贱命，所以我女儿也是贱命不成，怎么就不能嫁个好人家。毓澜也是你女儿，你舍得她低嫁！？果然不是亲生的，……”说完就立刻大哭起来，程五四这个上战场的汉子最见不得娘们儿抹眼泪，只能由着梁氏折腾。
　　眼看毓瑱十七，梁氏只怕是真急了，又没办法托到他这里来了，毓瑱这个丫头沉静，性子好，他是真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他跟同僚还有本地的大族都关系不错，但是愣生生的把自家的一个身世不明的继女跟人做儿媳妇，他也没那么大的面子。若是不做什么，又怕梁氏心里不舒坦，回头又跟他闹起来。
　　这几天李复总是在他跟前转悠，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程五四大大咧咧也不是真糊涂，这小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这会子热络起来只怕真有事。
　　程五四他们都是当年秦将军的部下。后来将军去世，他们这八万人马都统归平安州刺史统辖，另外二十万兵马统归西北大军镇北侯爷统辖。刺史和镇北候互相挟制。而平安州刺史的这八万兵马统归四个督邮统辖，分别是何督邮，程五四，老李督邮，还有新来的后生李复，每人带领两万兵马。其他三个督邮都是跟着秦将军的老人，只有李复这小子是新上来的。
　　这一天程五四检查了城防，到了营房照例和何督邮两人喝酒，两个都是战场上的过命的交情，公事几十年，都好酒，哥两儿坐一块儿喝起酒来也不用旁人劝酒，几个小菜，一瓶子酒，你一杯我一杯，一瓶上好的冽泉就见了底。喝完了还直嚷着酒不够人，让下头的小兵再去买一瓶。这会子李复李督邮掀帘子进来手里居然提溜着一坛子烧刀子。何督邮看到酒最兴奋，一手就抢过去，掀开盖子闻了闻，大笑：“这可是上好的烧刀子，你小子今天舍得孝敬你老哥哥！”
　　说到李复这小子，程五四是有些佩服的。那年大旱，匈奴人到了冬天就到中原来抢粮，平安州刺史派一万兵马前去阻阻挡。这小子当时还是百夫长，提着长枪带着四五百人就敢一马当先，砍掉匈奴三百多个人头，自己这边才折损十几人，打得匈奴人胆战心惊。军中谁不佩服。军中没有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就比谁武艺好，能带兵，这小子武艺是军中一等一的，所以去年老赵伤病退下去，李复就给提拔上来了。李复这小子一上来手底下的兵一个个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在军中人缘也不错，就是年纪轻轻的总板着一张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当兵的人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战场上命悬一线时刻大伙儿谁都不敢放松，平日里还这样严正就忒没劲。
　　李复抿嘴笑了笑，说：“我今天来和两位大人喝几杯。”说着施施然坐下，倒了一碗酒，又给他们两个斟满了，敬了两人一杯，李复话少，刚开始听程五四和何督邮两人打趣还有些坐不住。但是酒桌子是什么地方，几个人，一杯我一杯喝，边喝还边磕唠，什么话都说，什么事情都讲，李复刚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的话也说开了，李复犹豫着给程五四倒了一杯，抿了抿唇笑道：“来，程大人，我来敬你一杯。”
　　“好端端的敬我做什么。”程五四毫不客气，端起酒杯就喝。
　　“感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李复憋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李复只会打仗不会说话，更不会委婉的说话！这句话还在肚子里打了一下午的底稿！
　　“你不是我手底下的，我照顾了你什么了！？你小子有话直说，特么墨迹作甚！？”程五四喝多了，嗓门就大了，本来就耿直，说话更是比往日还直，只噎得人说不出话。
　　李复果真被被噎着了，断断续续，欲言又止了半晌，程五四总算明白了，他是看中了他的闺女了！
　　这下轮着程五四乐呵了，他眼看李复，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武艺好，能打仗，虽然话少了点，男人要那么多话做啥！能让军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做他的女婿简直没有比这个更让他高兴的事情，程大人简直高兴坏了。
　　他立刻拍拍李复的肩膀：“好小子！有眼光，有眼光……”何督邮是个爱凑热闹的，立刻过来大吼一声：“我来做媒！”
　　他这是第一次求亲，再怎么镇定也难免有些忐忑。看程五四一脸兴奋样子，知道是答应了，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以往的冷峻的样子。
　　程五四正准备大声宣布，突然酒涌上来，忍不住打了嗝，人也冷静了许多。
　　毓瑱的婚事都是梁氏在把持，程五四是继父还真不能做主，当然别的事情自己也做不得主，这些程五四当然不会告诉别人。在平城连街上的叫花子都知道程督邮怕自己的媳妇，媳妇让往东，绝对不敢往西。但是这些程五四绝对不承认。
　　这些再看看李复这个年轻人，小伙子是不错，二十几岁就是督邮，将来的前途大呢。不过但凡他们这些投军的都是寒门出身，不是什么好出身，二十几岁还没讨老婆，家里只怕比自己还差。梁氏在毓瑱的亲事上是今天一个标准，明天一个说辞，程五四这样的直肠子还真不懂的梁氏那千回百转的肚肠。
　　程五四当下哈哈一笑：“我的闺女不是你想娶就想娶的，改天提溜两瓶好酒上我家坐坐，让我好生看看。”程五四自觉这说辞很不错。一方面自己的闺女是继女，那也是闺女，不是你想娶就娶得，他这个老丈人怎么也得摆摆谱。一方面自己什么也没说，到时候梁氏真的不喜欢也不会损他自己的面子。在者，让李复去程家喝酒，让梁氏看到这么好的年轻人当然高兴，婚事也就成了。梁氏也不会整天说自己烂忠厚没用了。越想越得意。
　　这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程五四越来越觉得李复这女婿好。喝到下午其他人都散了，程五四还拉着李复喝，一边喝一边磕唠。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说了，一个人叨噔来叨噔去。人李复不像一般的毛头小子听不得人叨噔，他耐心好，陪着聊天不大开口，但是听得认真。程五四年纪大了最爱把他年轻那会子打仗的事拿出来念叨，这些东西程五四翻出来和毓谦讲，虽然毓谦不敢反驳，但是从眼神来看就不大耐烦，这个年轻人一直耐心的听着，程五四大为感动，越发喜欢。两人直喝到日影偏西，程五四才醉醺醺的回去。他今儿高兴坏了，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和婆娘说。
　　梁氏管这家，管着外头，虽然有毓瑱帮衬着还是忙得不行，北方天黑的早，吃饭的时候天色全黑了，梁氏累了一天早就乏了，看看外头的天色，只怕程五四又在外头吃酒了，也懒得等他，让丫头媳妇摆饭，毓谦野了一天才回来，一回来就溜到自己的屋子，还让柱子一会儿把饭直接送到自己屋里头去，黑色的箭袖上头全是泥巴，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毓澜冬日里头就乏得很，三餐有两顿不好好吃，桌上只有毓瑱和梁氏，梁氏见桌旁只有毓瑱心里头就不大高兴：“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二个都这样，都是我给你们惯坏了，回头让你爹拿着鞭子抽你们，你们才肯听话一两日。”毓瑱坐在一旁暗自扶额，其实肚子不饿，她真的懊悔自己出来吃饭，不过要是桌上真的只有梁氏一个人，她不免又要对着毓瑱发牢骚。
　　梁氏这几日累到了，心里头不高心，程五四那个人这个时候不会来只怕又是醉醺醺的，心里一阵厌烦。人厌烦看什么都可厌拿着筷子在桌上逡巡了一遍，都是干菜，肉炖得油腻腻的，看着都不想吃，指着桌上的一碗炖肉对王福媳妇说：“拿这个汤替我下一碗面条来。”
　　毓瑱嫌馒头太干硬，见梁氏准备下面条，立刻让王福媳妇多下一碗来。
　　梁氏看着毓瑱若有所思，半晌才笑说：“我才听旁人说咱家姑娘好事将近了，我倒是觉着好笑，为什么我家姑娘有好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知道。”
　　毓瑱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咯噔一声，梁氏这个人琐屑，冷言冷语的时候未必真生气，笑着对你说只怕真的恼了。梁氏这些日子是真忙，没空出去打听，毓瑱倒是听何大姑奶奶说起军里头有一个人找她爹保媒，说是要娶她，自打毓瑱岁数够了就时不时的有人替她保媒拉纤，所以毓瑱也不大往心里去，这会子还真不知道梁氏这话是从哪里听，女孩子被问着婚事，也不大好意思，红着脸说：“我哪里知道！”
　　梁氏今天难得有空去绸缎庄看新进来的绸子不巧碰着何夫人，何夫人与她面和心不合，各自都不服各自，何夫人今儿看见她倒是笑了笑，寒暄起来分外热络，梁氏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和她热络的聊起来。梁氏一眼就瞧中了那一匹银红撒花的缎子了，伙计赶紧替她取下来，不住的说：“陈夫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真是识货，这是苏州来的料子，今儿才到，刚刚才摆出来的。”当着何夫人的面，伙计如此奉承心里头得意，面上端着，点点头笑道:“料子一看就是苏杭的货色，花色不错，颜色也还鲜亮。”
　　何夫人不太喜欢梁氏，笑着挪揄说：“你这一大把年纪还穿这些个鲜亮的颜色。”
　　“我哪里还好意思穿这些，我瞧着颜色好，给两个丫头挑的。”转头又对伙计说：“那匹翠绿的花色也还好，替我拿下来瞧瞧。”
　　“你家大姑娘穿衣服太素净了，都这个时候了，是该做点鲜亮颜色的衣裳了。”何夫人竟然附和起梁氏来。
　　梁氏听这话好像不大对头，像是话里有话，当下就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她们都是年轻小姑娘，正是打扮的年纪，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拾掇得漂亮。”
　　何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梁氏，没太说话，梁氏一看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当下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这些日子不大得空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两人相交多年虽然面和心不合，还是有些感情的，遇到事情两人一般都相互通气。何夫人面上爽利，快人快语，心里头又成算，这事儿还不知道成不成，当下凑到梁氏跟前耳语道：“我也是才听说，你知道军里头的小李督邮要请我男人说媒，要把你家大闺女许配给他，我心想这是门好亲事。”
　　小李督邮是一等一的人才，年纪轻轻就是督邮，长得也高大英俊，说媒的只怕把他家的门槛都给踩破了，梁氏动过心思，但是人家县令夫人看中了他，梁氏只好放下了，这会子怎么又听说看上自家。县令和督邮一文一武算是平级，可是县令曹大人是世家大族，家里头还有个堂兄弟在景城当官，有家庙祠堂的人家，这可不是程五四这中泥里头爬出来的兵油子能比的，当下小声说：“你莫混我，我要当真的，你知道我家姑娘十七八了，年纪大了不大好许人家，若是现在还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可不大好，这李大人是曹夫人看中东床，你可莫浑说让我在曹夫人跟前失了颜面。”
　　“混你做甚！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家大闺女儿只差收做干女儿了都，我能乱说，这是人家小李督邮自己瞧中的。回头要是你家大闺女成亲我把我那副插屏给她压箱子去。”何夫人生怕梁氏不信说。
　　……
　　在梁氏看来毓瑱只是内敛却不是个心思深沉能藏住事情的人，梁氏一看脸色就知道闺女肯定心里头清楚，自家闺女与自己不亲，性子闷得很遇着什么事情宁愿搁在心里头也不愿意讲，估摸着问了也不告诉，梁氏看毓瑱的脸色就知道大概了，也再去追问毓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