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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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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瑱自认为自己前半生是不太平顺,但也说不上顶糟。
毓瑱不到三岁亲爹就死了,梁氏被赶出来身无分文,还拖着一个不到三岁的拖油瓶,景城又没有活路,只得去求当年的鸨母徐干娘。商人的老婆大概有几分权势,不仅让梁氏在景城呆不下去,徐干娘也受到牵连,在景城几乎不能立足,心里一合计想着在边关平城还有一个好姊妹可以投靠,梁氏到底还貌美还能营生,去边关只怕还有些活路,徐干娘把心一横带着梁氏母子到边关来,景城到边关何止上千里路,毓瑱年幼,在路上就得了就重病几乎死在了路上,人在旅途找大夫都不容易,徐干娘让梁氏把毓瑱卖了或者丢给农家抚养,梁氏舍不得就这么把女儿丢掉坚持带在身边,最后到底还是毓瑱命硬自己活下来了。
三人来到边关,徐干娘的好姊妹还算有些仗义,加之梁氏确实色艺俱佳就收留了她们三个,梁氏再度下海,二十来岁的年纪不大不小还拖着个孩子再做这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决定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找了一圈还真寻摸到了一个,这人就是毓瑱的继父程五四。那个时候程五四还不是官身,只是一个穷兵油子,没什么钱财也不算有什么本事,梁氏就是看中他这人老实可靠,跟着这人能有两年安生日子过。嫁人才发现这安生日子来得委实不太容易。
梁氏再嫁那年她五岁,毓瑱到现在还记得她坐在大炕上,屋子里一堆人热热闹闹的,母亲穿上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盖头,大家笑闹着,就是没人注意炕上的瘦弱小女童,热闹了好一阵就有一个也穿着红色衣裳的媒婆把梁氏背出去坐在花轿里头,屋子里头这一推人轰隆隆的全都散了,还是没人管这屋子里头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童,她一个人坐在炕上有些不知所措,大抵是因为幼年坎坷毓瑱不似一般的小女孩子那般活泼,可爱讨喜,她怯懦安静,沉默寡言,敏感早慧,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想要去找母亲又不敢,找人问母亲要到那里去更加不敢,过了一两个时辰还是徐干娘把她抱到一架骡车上,骡车把她带到了程五四的家——宿县老宅子。
按理说妓女从良应该是令大部分还在苦海中的商女艳羡的,其实不然,母女两真正的苦日子才来。以前在景城的时候母女两人虽然被赶出来到边关之后漂泊无依,还算得上衣食无忧。程五四娶梁氏不久平城就发生了大的战事,他待在家里头不到三个月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的时候梁氏的肚子已经七八月大了。程五四的老娘是个强悍粗野的乡下妇人,守寡多年,尖利刻薄,见儿子花了这这么许多银子讨了一个妓女做婆娘没给气死,何况这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儿子一意孤行她管不着,转而折磨梁氏她们母女,梁氏肚子七八个月大的时候还让她下灶做饭,河水都要结冰了还让她去河里头浆洗衣服,河水冰得手掌通红通红的,几乎没给冻死,老太太对毓瑱也是非打即骂,毓瑱早慧,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子就懂得看人眼色,见人骂她骂得多难听也不反驳,低着头顺从的听着;人家那手打她也不敢反抗,自己受着,连哭都不敢哭,打得太疼就小声的抽噎,也不敢告诉母亲——说给母亲听,母亲又来找老人理论,到时候母亲一起被打。后来老人家见毓瑱不懂得反抗,越发得寸进尺,常常拿着根大棍子就打,毓瑱每次看到老太太拿大棍子她就到处躲,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跑脱,没跑开,逮着了就是一顿好打,那个时候她身上大多时候都带伤。程五四在外头打仗,生死不知,梁氏纵然强悍但是怀着孕没有依靠只得忍着。两母女被欺负得狠了搂在一起哭。
梁氏七八岁大就给家里头卖到了窑子,窑子是个什么地方,最倔强的姑娘也让你变得服服帖帖别的不成最能忍的,忍了大半年终于把程五四等回来了。
程五四刚回来的时候几乎认不出眼前蜡黄干瘦的女人就是那个娇媚动人的妻子。伸手搂在怀里发现肚子有些膈人,才知道都怀孕了,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在空荡荡的衣裳里头居然一点都不显,这才知道妻子着实受了苦。梁氏又把这几个月的委屈一股脑儿都倒给程五四听,还添油加醋的大说一通,程五四到底是血性的,一气之下把梁氏带到了平城单独过活。
到了平城没有被人打骂但是境况也说不上好,程五四手头上没多少钱,和梁氏成亲的时候也掏摸得差不多了,只在平城赁了人家三间半的屋子住着,程五四安顿好了她们母女连梁氏生产都没等得及就又走了,只留下几个月的家用。梁氏怀这一胎坏的艰难,生得辛苦,好容易生下来还没有奶水,只得找奶妈。程五四走的时候留下的钱不多,请了奶妈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十分困苦。毓瑱和梁氏母女几个离了宿县,老太太也不让她们安生,总是寻着机会上门海骂一番。
大抵是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也就来了吧。程五四别的不行,五短身材看着挺笨拙,抡起身手在军中也是数得上的,一把大刀更是在军中没有敌手。程五四这次上战场对的是匈奴,匈奴人剽悍,这场仗打得惨烈,二十万的军队只剩下八万人,这一仗匈奴彻底打败了,下跪向天朝求和,皇帝大喜过望,参加过这次战役的都连升三级,程五四直接又千骑升到了督邮,从此就当上了官,境况这才终于好了。儿子当了官,程家老太太却没享到官太太的福,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得了急病死了,毓瑱是心善的人,老人家死的时候她却没有一点悲伤,反而打心底里头高兴。
大概毓瑱小时候经历的多了,她比旁的女孩子更加端和稳重,受过许多苦所以比旁人能忍受,那段日子没在她心里头留下太多阴影,反而让她比旁的姑娘性格更加温顺平和。这世上多少女孩子身世坎坷,生活凄苦,像她这样没了父亲孤女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还得感谢老天爷的厚爱,除了身世尴尬,婚姻坎坷她的命运大体上还是可以的。人不能要求太多,生活也不是处处顺遂,毓瑱本身是个随分从时的人,说不上乐天知命,大体上看得开,哪怕这里头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成分。
西北几乎没有秋天,八月就冷将下来,九月初一下了第一场雪,接着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昨天傍晚才停歇。今天毓瑱起来的时候毓澜还不肯起,她吃了早饭就去了书房,把书房的窗子推开,从窗户举目望去窗外一片银白,树杈子上也都是积雪,而窗外的仆妇、仆人忙碌着:吴伯和柱子正在院子里铲雪,吴伯靠在独轮车上休息,嘴里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柱子挥舞着铲子,铲起来匡进旁边的篓子里,不一会子就铲了两篓子,吴伯麻利的把雪搬上车,推出去倒在远处。一边王福媳妇提溜着两吊子开水过来,吴婆扶着梯子,李婆子爬上去直接把开水浇在瓦楞子上,雪逢开水就滑了,从屋檐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水流慢慢的顺着地势流出去……
毓瑱把书房的窗户关上,往手炉里的炭火升起来搁在脚下又往手炉子里添了碳在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本书就开始看起来。毓谦六岁的时候家里头就请了先生,毓澜和毓瑱也有份做旁听,毓澜不爱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现在也只是认得字,堪堪把《千字文》背全。毓瑱十三岁才开蒙,虽说晚了些,但是毓瑱刻苦,因为她知道这个机会来得不易——像他们这样的小官家庭不会让女孩子读书识字,就是何督邮的独女何大姑奶奶也是大字不识的,她们是官家小姐,比平头百姓家的姑娘强,不过自从呱呱坠地起,她们的命运也一样殊途同归——出生,娘家,婆家。女孩子只有家这样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地,能够看些书见些失眠不知道羡慕死多少女孩子。
毓瑱在书房里头看完了一整本《齐略》毓谦还没见着影子,心想着孩子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只好把跟着毓谦的小厮柱子找来。柱子比毓澜大两岁,十四岁的小伙子和毓澜一般高,细高的少年却有一张圆脸,圆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边还有一个酒窝。穿着青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暖帽,少年人长得快,衣服怕是去年做的,现在袖子短了一些。
毓瑱平日里和气,柱子也不怕她,反倒涎皮起来,一见毓瑱就忍不住吐苦水讨饶:“大小姐,我是天不亮就叫少爷起来。少爷不愿意起来读书,还说再叫他起来他就让夫人把我送到宿县老家的庄子上去。还让我千万不要告诉大小姐,否则就要打断我的腿。”
“是么,那我告诉夫人你不仅不好好看着少爷,还挑唆他偷懒耍滑不起来。”毓瑱顺着柱子的话头笑道,只是语气有些冰冷。
“大小姐冤枉,大小姐最是怜下的,要是告诉夫人夫人一定会打板子的。”柱子赶忙跪下讨饶。
“今天少爷不想读书你就瞒着,明天少爷惹事你也瞒着,我和夫人都被你蒙在鼓里。等到少爷学着人家杀人你还瞒着么!少爷学坏了我和夫人第一个不饶你。”
“小姐我知错了。”毓瑱的口气有些重,柱子不敢再淘气赶忙低头认错。
“你错在哪里!?”
“少爷不听话我不该瞒着,不该纵容。”
“还有呢?”毓瑱继续问。
“……”柱子一下子被毓瑱问住了。
“少爷让你瞒着你就瞒着我和夫人,我追究起来你就一股脑儿的倒出来了。”毓瑱似笑非笑的说。
“这不是小姐你让我说的么!”柱子越发有些不明所以。
“你倒是个听话的,我不过是让你长些心罢了,平日里都是你服侍少爷,不是只要你照顾少爷的衣食起居,少爷的旁的事情你也要操心。让你做一件事不光只做好这一件事,还要学会操心,要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做一件,要想着三件事。就是今天少爷溜出去的事情,你自己也不动脑子想想,这事儿该不该瞒着!你也大了,往后也要学着管事,学着人家稳重些。”毓瑱端起茶,郑重的说。
柱子机灵虽然没明白透彻,但是听大小姐的话头就知道大小姐是不打算告诉夫人,自己暂时安全了。大小姐最怜下不责怪反而教导自己,柱子十分感激,当下郑重其事的承诺以后一定认真办事,仔细办事。
“小的知错了,我这就去把少爷叫来。”柱子又说。
“不用去了,你去找他,找到了怕是要吃他顿排头。下次若是少爷再偷偷溜出去,你别去跟夫人说,悄悄地告诉我,我到时候让吴伯去寻他,半道上就能把他截回来,知道了么!”毓谦大小主意大,还暴躁得很,程五四都管不住,别说柱子了。
柱子赶忙答应。
“你出去找王福媳妇或是你奶奶让她们两个中的一个替你把衣服改改,穿这么小的衣服不大体统。”毓瑱扶额说道。柱子是李干娘的孙子,祖孙三代都在程家做活。
“唉,谢谢小姐。”柱子十分感动的答应着去了。
程五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换来了一个小官,其实大字不识半个,在衙门里连公文也看不懂。像这样大老粗边疆不知道有多少。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大都是靠荫庇为官的,程五四只是个小官,没这个资格。梁家只有程五四靠战场上的功劳做小官,亲戚都是种田的,没有什么权势,但是真要靠着父亲的战功先在军营里混几年然后再混个职位,一辈子安乐富足也不是不可。
但凡父母都有望子成龙的想法,还是希望儿子自己挣个功名。武官要哪怕是武状元也得上战场才有大官做,程五四看着毓谦皮实好武也愿意带他去战场历练,就是梁氏不大乐意,梁氏只有毓谦一个儿子,连送去军队里头历练都舍不得何况上战场,两夫妻商量还是让他读个书,考考科举。程五四是无可不可的人,程家往上数七八代也没读书人,压根没指望着他非得高中进士做大官,读点书文墨传家能光宗耀祖那也是程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若是没那个命,考个贡生或者监生,大些在平城这个地界捐个小官,田庄店铺能够免交赋税,一辈子富足安稳就可。梁氏的想法却不同,她一心希望着毓谦能够高中进士,给自己长面子,但是毓谦六岁就开蒙但是确实不是读书的料,每天上学倒像是上刑一样。
毓瑱扶额,毓谦十来岁就老大的主意,桀骜不驯不好管教,若此刻真的把他从教武场架回来,毓谦倔脾气上来只怕更加不肯读书,只得先由他去了,毓谦如此顽皮也不是个事儿,偏偏梁氏一味纵容,程五四简单粗暴,毓瑱管不了这么多。毓瑱处理完了柱子的事情也没法闲着,她得核对账目,还要处理其他一些杂事。
梁氏的前面那位也就是毓瑱的亲爹是个商人,梁氏在他手中学了一手经营理财的手段,早年就利用程五四在军中的职权在宿县开了一个铺子,专门做匈奴人的生意。生意十分好,后来陆续又在平城开了两个铺子。梁氏算盘珠子打得活络也奈何不了不识字,刚刚做生意的时候时常被掌柜的欺负女人出不去门不了解外头的事情又不识字。梁氏逮着了一次,狠狠地发落了两个管事才算停当,梁氏之后再也不敢把账目交给外人打理。幸亏毓瑱上了学,认得字了,铺面的一切账务都交给了毓瑱。这几年梁氏越发小心,什么事情都在自己手里攥着,专断独行,不过念在毓瑱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只有毓瑱管账她还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