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不卡君

1、第 1 章

　　“阿姐，阿爹让李二带信回来说今天被王短腿请去吃酒，晚上就在那里歇下了，让我们不必等他，自己栓好门睡觉。”毓澜掀帘子进来说，只听她又嘀嘀咕咕的说：“阿爹又去吃酒，喝得醉醺醺的！”
　　“知道了。”屋子里的小炉上煨着热水，而毓瑱坐在炕上就着烛光的光缝袜子，见她进来就笑道：“看来我们不必等了，我去跟娘说一声，让她不必等爹回来，然后咱们收拾收拾上炕吧。”
　　“唉。”毓澜应了声,又说：“我去叫李干娘把门给栓了。”说着复又掀帘子出去。
　　梁氏家里头穷，七八岁上就卖给教坊做了歌女，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着人漂亮，才艺好，也着实红了一阵，不久就被一个商人看上，脱了籍做了人家的外室夫人，过了一年就生下了毓瑱。梁氏一心想着将来有靠，所以对商人格外温婉柔顺，商人对她也是十分宠爱。但是好景不长，商人在去浮梁贩茶的时候死在了路上，不到一个月正室夫人就带着家伙和人把梁氏从外宅赶了出来，那个时候毓瑱还不到三岁，梁氏自己还不到二十岁。商人的妻子颇为有权势，使了各种手段害她二人，梁氏也是个厉害的，没有给正室害死，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景城呆不住了，没办法只得又去投靠以前的鸨母。后来跟着鸨母辗转来到了边关平城，不到两年又找了一个人嫁了，这个人就是毓瑱的继父，毓澜她亲爹。
　　那一年毓瑱五岁，梁氏二十出头，年轻貌美，歌舞出众，但是程督邮已经三十好几，皮肤黝黑，五短身材。梁氏本身长的极美，二十来岁大好的年纪，若不是毓瑱知道要不是有毓瑱这个拖油瓶在，也不会给程督邮这种又老又丑的兵油子。
　　“阿娘，阿爹晚上不回来了，你也早些睡吧。”毓瑱掀帘子进来说道。
　　梁氏歪在炕上，两只眼睛瞪着前方发呆，半天半天才“唉”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她对程五四回不回来不怎么上心。
　　梁氏早年间落下了病根，生毓澜的时候生的艰难，加上产后情绪郁结，从那以后就一直病着，比毓瑱更怕冷，即使冬日的炕头也是烧得暖暖的脚还是冰凉冰凉的，毓瑱把铜吊子里的热水灌进汤婆子里，然后提进去塞在梁氏的脚边上，梁氏叹了一口气：“汤婆子未必顶事，你看我在炕上捂了这么久也是冰凉凉，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阿娘定能长命百岁，您还等着毓谦将来出息了，孝敬您呢！”
　　“我这辈子时运不济，跟了毓谦他爹，这辈子也算完了，只盼着你们三个能有一个出息的让我享享福。”
　　毓瑱不善言辞，每当梁氏抱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不劝她，又唯恐她生闷气，随口来了一句，又带出这一篇话来，当下笑笑说：“毓谦今天一大早上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了午饭时候才回来，估计又溜去较武场去了。前头那个先生非要走，我暂时盯着他读书写字，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毓谦还小，开了春还得跟毓谦寻个好先生。”
　　梁氏又开始叹气起来：“不提也罢了，平城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先生，他们愿意教我也怕他们把我儿子教坏了。”
　　“何督邮荐了一个先生，据说学问好，我看不错。改天让阿爹请他吃顿酒，看看人怎么样。”
　　“别提你爹，”梁氏一脸厌烦的说：“他能分出什么好歹来。”梁氏精明算计，瞧不起程五四老实憨厚。
　　“毓谦还小，发蒙的时候倒不用请什么大儒，人品好，肯负责就成。爹去见一面就是去相相人品，有什么不行的。待到几年后有些益进再去甘州找个好先生也不是不可。”毓瑱不敢顶嘴，只得顺着梁氏的话说道。
　　“这倒是，我就只盼望他懂事些，能明白娘的苦楚。”梁氏这才破涕为笑。
　　“小孩子贪玩些，大点懂事了就好了。”
　　“毓谦我倒是不担心，若真是学问不行，回头让你爹找军中的门路，在军门中谋个闲差事。我这辈子别的不行，挣出了这一分家业来，将来毓谦继承过去不会差的。就是你，把你养到这么大，怎么连个婆家都找不到！？连何督邮家猪一样的闺女都嫁出去了。你又没有一个有身家的爹，嫁不出去还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毓瑱闹了个红脸，若是以前定然骚得没处躲去，现下被梁氏说得脸皮厚了许多，只是讪笑一声不接茬。
　　毓瑱不是不想嫁人，贫女难为婚，她不过过是个空头小姐，没有嫁妆，没有财产，正经的好人家怎么看得上她这个来历不明的。
　　梁氏叹了一口气，不说话，毓瑱赶紧溜出来了。

　　毓瑱十七岁，转年就十八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边关不那么讲究，女孩子也是金贵的。差不多的人家，女儿十二三岁就开始张罗着相人家，十四五岁就定下来了，准备二三年正好十七八岁就发嫁，十六岁算是顶晚的。
　　毓瑱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是个小美人胚子，性情好，稳重持礼，在平城的官家小姐中相貌性情是一等一的，无奈出身有些尴尬：她随着梁氏到程家来，自然就跟着程五四姓了程。但凡平城的官家谁不知道毓瑱是梁氏带过来的。梁氏出身低，又是做过歌女的，好容易做了官太太，最怕人揭老底，对于毓瑱的身世只字不提，记得那会子毓瑱才十二三被梁氏带出去，不知道哪个夫人提起毓瑱的出身，梁氏含含糊糊的答：“毓瑱是姓程就是堂堂正正的程家小姐。”众人撇撇嘴，平城的官太太属李督邮的夫人最尖酸刻薄，与梁氏合不来当下就捏着嗓子指桑骂槐的说：“卖肉的屠夫也没有提着一块五花肉非说是上好的里脊肉的，蒙谁呢！”大伙儿都笑起来赶着看笑话。梁氏再口齿再伶俐也没处说，脸红一阵白一阵。毓瑱嘴拙，这种场合轮不着她说话，躲在角落里头 ，低着头羞得脸通红，听着众人的嘲笑都要哭出来了也不敢说话。梁氏受了辱越发掐尖要强，甚至放出话来说至少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这话一出就把媒婆给难住了。正经的官宦世家瞧不上毓瑱的出身，瞧不起程家暴发。普通的土豪乡绅梁氏又瞧不上，议亲议了几年简直一波三四折也没挑着合适的人，愣是拖到了十六岁也没成。
　　这样做的结果是把毓瑱的名声也带坏了，本地一提到毓瑱就摇头，然后酸溜溜的来一句：“人家小姐相品貌好，是要攀高枝的，咱们这样的怎么入得了督邮夫人的眼睛，没得白嘴打现世的。”这样本来就艰难的婚事变得越发艰难 ，过了十六就难得有媒婆登门了，这不，眼看转年就十八，婚事还没着落，这毓瑱的婚事简直就梁氏一块心病。
　　毓瑱一回屋子看见毓澜还没躺下：“你怎么还不躺下！”说着脱了衣服就就准备上炕。
　　“我等你一起呢！”毓澜笑嘻嘻的说道。
　　“我不回来你还不睡了！”毓瑱觉得好笑，一到冬天毓澜就非要过来和她一起睡，两人躺在一张炕上，你抱着我，我抱着你也暖和。
　　“嘿嘿……”说着立刻脱了衣服就上炕，掀开被子，迅速钻进去。毓瑱冬天最怕冷，平城的冬天又格外的冷，平日若是毓澜不来，毓瑱就要和小丫头小喜一个人睡。
　　“阿姐，我是哪吒脚踩的风火轮，暖得跟一把火似得，晚上给你暖身子哈。”毓澜果断的揽着毓瑱的胳膊，然后一只脚搭在毓瑱的身上。
　　“来……”毓瑱冰凉似铁的手往毓澜的脖子上招呼，毓澜最怕痒赶紧躲开去：“阿姐，炕这么暖和你怎么手脚还是冰冰凉凉的。”人一动，被子也跟着动，冷风灌进来，好不容易在炕上捂暖了一点点又凉了，毓瑱打了个激灵。
　　“不逗你了，睡吧！动一下，一点热乎劲儿又没了。”毓瑱笑道。

　　当年，匈奴人入侵中原跨越狮子岭，从甘宁道一路长驱直入，连连攻克安县，青城，息县并占领了平城。平城破，平城十万百姓遭屠杀。整个平城尸横遍野。后来北齐大军在秦少奴将军的带领下收回平城及塞北三县，皇上在平城设平安州，设平安州刺史，下设五县，分别是平城，安县，青城，息县还有辉县。发二十万军队在平城戍边，连着以前以前秦将军的部下，平安州一共二十八万军队。这二十八万戍边将士及其家眷也就被安置在了平安五县中。
　　平城里一半是普通老百姓，一半是军户，军户都集中住在丹霞胡同等七大胡同里，毓瑱她家就在丹霞胡同住着，丹霞胡同一条街上全是一排排的土坯民房，家家门前一棵洋槐树，远远望去，朴素规整。
　　平城乃边关，不似内地繁华，里头住着几十万的军民十分拥挤，官宅民居大都朴素窄小，程家因为程五四当着官也有小小的一个院落，原先只有五间房，一间正房住着梁氏和程五四，一间毓谦在住，还有一间做了书房，毓瑱和毓澜各占一间偏房，要是再添个把人就真的没地方住。柴房和猪圈、鸡舍几乎把院子都填满了，房顶上还用草席晒着菜干，供日常的鲜肉蔬食。梁氏嫌太挤了，后来有了些钱又买了屋子后头的一块地，加盖了一个小院子，屋子也给重新翻修了一遍，院子里还植了松柏，种了花草，柴房后头还连带着几间低矮的小屋子住着三房仆人，主仆十几个人住着不拥挤也不宽敞。
　　一大早上，程五四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身上的朝服皱巴巴的，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梁氏虽然抱怨，也免不得下来替他梳洗收拾。
　　“吃过早饭了没。”梁氏拧了手巾替他抹脸。
　　“早上在他家随便吃了些。”
　　“你昨天在他家吃了酒醉在了他家里头，今天早上还在他家吃早饭，家里没有早饭，没得叨扰他们！”梁氏给他套上朝服，收拾地上的脏衣服掀帘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招呼李干娘拿去洗了。
　　程五四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握住梁氏的手说：“我和短腿交情好，你不许我喝酒，我少喝便是了。”
　　“我是担心你的身子。”梁氏挣脱了出来，从新拿了一件衣服替他穿上。
　　梁氏难得温柔，程五四激动得搂着梁氏，好一番温存，梁氏依偎在程五四的怀里笑道：“咱们家的大小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在你身边尽了这么多年孝，是个顶孝顺的好孩子。好歹也替她寻个人家。他这样的身世，好的咱巴望不上，寻一个相貌不错，家里头过得去，知冷热就好。”
　　“放心，大丫头乖巧懂事，我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程五四答得干脆。
　　“你们男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没几天就忘到脑后头了。”梁氏低头小声呢喃，声音柔媚。
　　“放一百二十个心，大丫头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待她跟亲生的似的，这件事情就在我心里头。”程五四是粗人，人忠厚，对毓瑱没有特别关爱，但是对她确实没话说。梁氏知道程五四答应了就会放在心上，当下依偎在程五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