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不卡君

13、第 13 章

　　梁氏是精细的人，这老郑媳妇不免有些殷勤过了头了，怕在最后出什么幺蛾子，所以特地嘱咐要请人作见证。毓瑱也早就暗自留了个心眼，她早就知道老郑媳妇暗自和吴婆串通，来宿县之前就嘱咐王福媳妇看着吴婆，不让她到跟前服侍着。
　　早上吃饭的时候小秦夫人又派人把朱漆描金托盘送来了，居然还是那个仆妇，仆妇恭敬的说：“我家夫人说了，她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还请小姐笑纳。”
　　梁氏冷笑一声：“好阔气！她让你收着你就拿着，不喜欢回头给街上的叫花子得了。”
　　毓瑱只得附和：“这倒不错，他们定然喜欢。”
　　那仆妇脸色难看，想辩驳又没这样的口齿，愤愤的去了。
　　梁氏看了一眼毓瑱，见毓瑱如此为自己出气，扑哧一声：“你这两日倒是乖觉，你若能事事乖觉也不用我凡事替你操心了。”
　　毓瑱笑了笑道：“你可是冤枉我平日里对你不够殷勤，以后啊我日日在你跟前服侍羹汤，伺候更衣洗漱，做你的小丫头如何？”
　　“猴儿做的，越发没规矩！”梁氏越发笑道。

　　两人吃完了饭往正殿拜了菩萨上了香，就急急地宿县的坊市赶去，否则中午之前到不了。
　　万利皮货行是程家的铺子，就是把猎户打猎打来的皮子收了然后高价卖出去，这样的店铺宿县乃至平城何止几百家。刚开始经营的时候梁氏本钱不够店铺不大，牌子生不敌人家百年老店，生意惨淡，梁氏另辟蹊径，也接收人家没有硝过的新鲜皮子，回头自己开个作坊硝皮子，这可比收硝过的赚钱多了，利润颇为可观。梁氏还嫌不够又转而做起了匈奴人的生意，去匈奴人那里收上好的皮子，这几年来匈奴人和大齐修好，两国通商。
　　不是所有的商人都能跑到匈奴去做生意的，要越边境去匈奴做生意不知道要签多少官文，疏通上下多少官员，而程五四管着宿县到息县的边防，看城门的都是他的下属，程家的商队连官文都免了，只要逢年过节去各个官家走动走动就行。匈奴人靠放羊打猎为生多的是好皮子，低价进，高价出这一年年下来，收益颇为可观。才做了这么七八年的生意，添了两间店铺还有田产、宅子。
　　柱子先行一步到了万利批货行，毓瑱和梁氏到的时候，掌柜的杜四早就吩咐在店里头忙活的小子们不可往后头去，梁氏的车架低调的从铺子的后门进去，马车进了门两母女才从车上下来，杜四把她们引到东边的一间房子内，梁氏在前头和杜四寒暄一阵，杜四捡了一些近来发生的事情与梁氏讲讲，隔着屏风毓瑱核对账册。
　　大齐和匈奴修好了好几年，边关才通商，梁氏是最先想多做匈奴人的生意的那一些人，刚刚开始做匈奴人的生意的时候，程家的这个皮货行是独一份，着实赚了不少。
　　梁氏见如此大利，就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索性垄断边关的皮货生意。可是西北的这些贵族见和匈奴人做生意如此获利，纷纷开了皮货行和匈奴人做生意，程家的生意莫说垄断被挤掉了不少。
　　程五四在边关既不是官最大，又不是家族最盛，人人都盯着匈奴人的这块肥肉，程家哪里能独占，不过是借着官身多几分权利与便宜罢了。梁氏见独占无望，就想了一个法子，或干脆联合几个世家大族顺道把刺史一同拉进来合伙做皮货生意，倒时候各家分股，这是程家起头，程家可以占到大头，还可以和西北这些贵族和官员打通关系，简直一举两得。
　　梁氏想得倒是好，不过她到底是个娘们儿，想到了这些但是在官场上疏通，去世家商议总不能她一个女人去，程五四在钱财上素来是个无可则可的人，被梁氏说得不耐烦了，才去刺史府走动了一下，刺史大人没有反驳程五四但是也没帮忙说项，程五四去找那些边关的世家大族脸面不够大。梁氏自己去见了一些贵妇，但是她身份低，那个时候平城乃至边关的贵妇们都不大愿意来往，而且这外头管理铺面也是男人的事情，这些贵妇也插不上手脚，一个个要么敷衍着，要么直接拒绝，梁氏无法，不由得怨恨起程五四烂忠厚没用，到现在梁氏提起来还一脸的遗憾。后来梁氏求垄断不成，又在平城开了家绸缎庄，专门从蜀地、苏杭等地贩来上好的丝绸和玩器卖到匈奴去，比不上皮货暴利，收入也颇为可观。
　　午饭掌柜的杜四直接在望江楼叫了上等的席面，两人吃了，下午母女两个一起商议。
　　下午，梁氏问杜四不再是闲扯，铺子的事无巨细都要过问，难得的又心思缜密，敏锐切中要害，杜四小心翼翼的站在梁氏跟前回话，看样子十分紧张，深怕那句话说错被梁氏揪出来。毓瑱在后头看着实佩服的很，真的是有眼光，有手段。
　　这次问话以梁氏从容不迫，杜四胆战心惊告终。到了晌午王福媳妇进来问一会子去哪里歇下，梁氏想了一下挑了挑眉道：“还是去静雪庵。”毓瑱看了梁氏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母女上了马车，梁氏闭目假寐，毓瑱低头玩弄手里头的玉佩，毓瑱想问梁氏关于小秦夫人的事情，又怕勾起梁氏的伤心事一直都不敢问，梁氏只怕也看出了，上车的时候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定然想问我与小秦夫人的事情，还有你那死鬼父亲。当年的事情不提也罢，我能被那个女人算计了去也是我无能，怨不得旁人！可你记住！若一个女人当真无几分成算本事，又没有有权有势的爹娘，不过就是那柳芽儿随着风飘荡无所依，我当初就是想靠着你爹过几分舒坦日子落得那般境地。我恨那个女人不是因为她害我流落到如此境地，而是因为我把她当好姐妹，她在我背后算计我！我知道你这几年怨我耽误了你的婚事，你要想想，若我真的因为你的出身把你委委屈屈的低嫁了，你在婆家未必能抬得起头来，倒不如不嫁。那你嫁给那些穷门小户，若你男人发迹了倒还好，没发达，少不得你又要跟着吃苦，你跟我吃过苦，哪里受过真正的穷，穷起来连父母兄弟，纲常伦理都不顾的，真情又在这跟前又算什么，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你性子不像我，有的是苦吃……”梁氏闭上眼睛叹道：“所以我这几年总带你出来历练，毓澜我不担心，她虽不如你心里头有成算，不是委曲求全的人，断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梁氏还有一句话没说：“没人愿意委曲求全，可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眼看年纪越来越大，女人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出去，现在还寻不着一个人，只怕不将就现在也只能将就了。”
　　毓瑱没想到梁氏能说出这番话来，仿佛有回到了当初刚来平城时两母女相依为命的时候。那个时候母女两真是比蒲草还不如，什么人都可以欺负。
　　“这也值得你下泪，哭什么。”
　　“我哪里哭了，沙子迷了眼睛。”
　　“做娘的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也是为着自己的孩子，赶明天你真的嫁了就知道了。”梁氏一把搂住她：“我当初跟着你爹的时候只比毓澜大一点，我还没你年纪大就生了你呢。”
　　毓瑱不觉得女人一定要主内，或者主外，她不是个桀骜的人，从未想过要单凭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但是若真有这样的女子在登得了厅堂，安得住内宅，不必事事争强好胜，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能撑得起一片天，待人宽厚善良，遇事从容不迫，这才是一个女子的气派。
　　梁氏脾气冷硬对着毓谦也少有温柔的时候，两人依偎在一起，毓瑱心里一片柔软，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梁氏还温柔，会把她抱在怀里，捏着她的鼻子叫她：“我的小囡囡，我的心肝肉！”梁氏低头看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毓瑱，抚摸着她额头上的碎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多少年来不曾对着她撒娇了。
　　“阿母，小秦夫人是怎么害你的？”
　　“这件事情不提也罢，当年我和她一起在教坊里头，并称“景城双姝”，其实她那会子才貌不如我。
　　我那会子长得漂亮，才艺好，被人捧多了，人也飘起来了，有些目无下尘，院里头的姐妹都不大喜欢我，没人愿意搭理我，那会子我是穿金戴银，妈妈都对我礼让三番，教坊里头勾心斗角连个说得上话的都没有，想想也是我自己没心眼。小秦氏的母亲就是歌姬，从小在教坊长大，七八岁就在教坊里头当丫头，人就乖觉得多，人美嘴甜，把教坊里头上上下下都哄得服服帖帖的。我那会子心高气傲，院里头的姐妹不喜欢我我只当她们妒忌我的才貌，小秦氏倒是时常肯和我来往，难免孤单，我们私底下关系不错。我虽然比她漂亮比她才艺好，但是她比我会做人，熟客多，你爹就是她介绍给我认识的。”梁氏低着头，举止温柔，眼里含着情，只怕到现在还没忘记那人，半晌才抬头叹了口气，淡淡的说：“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儿，长身玉立，我一见就喜欢上了，他对我说要把我赎出来让我过好日子，我那会子喜欢他喜欢得紧，人也昏了头，一心要离了教坊和他双宿双飞，你徐妈妈恨铁不成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蠢，我是铁了心要跟了他，还以为你徐妈妈要堵我的路，把你徐妈妈海骂了一通，你徐妈妈气得把我赶出教坊，我还真不回去了，当下就找你父亲跟他走了。出了门子才知道我是真蠢，你父亲在德顺们给我租了十来间房子，找了几个人服侍我，没名没分，我那会子觉着只要是这人就好，也不管旁的，哪怕就这样我还是一心一计的和他过起日子来了。不多久就有了你，忽一日，他就说赎我花了不少银子，要去浮梁贩茶攒银子，我放心的让他去了，没行到这厮和小秦氏搅和到了一处，小秦氏为了和他双宿双飞派人知会你父亲在老家的婆娘……”
　　“那个人的夫人是做什么的，手长到景城去了。妈妈能在教坊里头做妈妈，自然有些本事，若是连她也在景城呆不下去，那么那个女人还真有权。”毓瑱把头埋在梁氏的胸前，梁氏这辈子确实吃了不少苦，她这个做女儿的心里头也不好受。良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徐 “我哪里知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今天若不是碰到这女人我也不会提起来。”
　　“你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要把男人当靠，那些什么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千万别找，不若找一个老实的男人，家里头一定殷实，不能跟着人家过苦日子，还有时时刻刻都把家产，孩子还有男人都抓在手心里。”梁氏大概真是放下了，冷声嘱咐毓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