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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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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二爷,今年四十有八和程五四一边儿五短身材,黝黑肤色,他比程五四还小了两岁看起来却仿佛比程五四还大,举止粗鲁世俗,先是不住的拿眼睛觑梁氏,看见毓瑱进来了一双眼睛就没从毓瑱身上离开。
毓瑱含笑的叫了声二叔好,就坐在案头,摆弄账册,就再没抬头。
“那户人家原本姓胡,主人叫胡桂发,今年三十来岁,爱喝酒好赌钱,欠下一屁股的债,手头上上好的一百亩旱地急着脱手,五百两银子就肯卖。”
毓瑱握笔的手沉了沉。
梁氏却说:“若搁在前几年一千两银子我都肯卖,五百两银子!如今这世道,一年干二年涝的田里的收成不好,一个庄子收不了什么粮食,只怕还要我倒贴钱去贴补那些佃户。”
“胡桂发说五百两银子断不能少了。”
梁氏道:“看他一家老小都要养活,我也就当发发善心了。给我儿子积德。“
“胡桂发一家子定会给夫人感恩戴德。”
“且慢!”毓瑱说:“虽说这几年年成不好,一百亩的上好良田也不大可能卖五百两银子,合着才五两一亩,我虽在内宅不懂这里头的门路,一百亩地卖给谁也断不会只卖五百两,二叔可曾真的打听清楚了,莫出什么问题。”程家二爷就这张嘴能说,做事是最不着调的,人脑袋不大灵光,好吃懒做,心术不正,喜欢赌钱逛窑子,不过在外头交游倒是广,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常常被骗。上次被人坑了三百两银子还差点惹上官司最后还得程五四给他还钱帮他摆平官司,毓瑱第一个不相信他,不知道这次买地梁氏怎么想起他来了。
“侄女儿这就不知道了,那胡桂发原本非一千五百两银子不肯卖,多亏了我说和,”极得意的说:“我说七百两银子,胡桂发说非一千两不肯卖的,嚷嚷着要找别家,我们程家是瞧得起你才来买你的地,也不瞧瞧这里谁有这样的大手笔一次买一百亩的上好良田。不几日,那胡桂发的债主找上门来,说如在三天内不把钱还上就打断他的狗腿,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说六百两银子就卖,”说着程四九又挑了挑眉,得意的说 :“这小子只当我程四九是好说话的,他想便宜卖给我们程家还得知道我们愿不愿意买,这小子又说五百两就卖,我与嫂子一样,”程四九又顿了顿,拿眼睛打量了一下梁氏才说:“我与嫂子一样是菩萨心肠也就勉为其难的应了。”
旁边的祝氏也马上附和:“我们这些年来都受了嫂子那么些恩惠,定是全心全意为嫂子办事,你看你二弟把一千五百两压到了五百两着实尽心了。”
“二老爷和二夫人着实为这件事情是鞠躬尽瘁,忙上忙下,我是瞧在眼里的。”老郑媳妇赶忙说项。
当年梁氏在宿县买地,祝氏想管这个庄子,梁氏嫌二老爷吃喝嫖赌就不愿意,把庄子给了老郑屁和老郑媳妇,老郑媳妇和祝氏两人就开始互相看不对眼睛,不彼此拆台就好,今天怎么替他们说话了!?
梁氏道:“二弟也是,多给几个钱也无妨的,旁人还说我们一家子趁火打劫呢。”
毓瑱还要在说什么,梁氏对毓瑱笑道:“你是姑娘家在内宅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懂得外头的这些门道,你只管把账目做好。”毓瑱了解梁氏她是专断独行惯了的人,这件事只怕也就这么定下来了,她多说无益,在着她也不过只是管管账目,这些东西也确实不太懂,梁氏办事还是比她厉害,毓瑱皱着眉头终归没再说什么。
第八章
梁氏爱摆款,嫌弃庄户的房子粗陋不肯住,非要往惠泉山的静雪庵歇息,太阳快下山之时一行人又折腾到惠泉山。
惠泉山离这里大约四五十里路途,静雪庵在惠泉山的半山腰上,前朝静雪公主远嫁匈奴和亲换来边关二十来年的安宁,后来越成帝一举破了匈奴,静雪公主被王朝迎回,静雪公主却因为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心灰意冷坚决不肯回国只肯出家为亡夫和亡子超度,皇帝感念她的和亲有功又敬佩她的刚直守节给她在风景壮丽的惠泉山修了一座庵堂叫敬德庵,别名静雪庵。
一百多年过去了,改朝换代,现在已是齐国的天下,静雪公主早就已经是一抔黄土了,这座庵堂却香火旺盛,长盛不衰。
他们一行人赶到静雪庵,正好暮色四合,主持圆慧师傅惯常在达官贵人家走动与宿县乃至平城的官家豪门交好,早就派人迎了出来,出来迎接的正是她的师妹圆通大师与她的两个徒弟,圆通大师看见梁氏就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夫人近来的气色越发好了。”
“菩萨保佑,大师近来可好?”梁氏也下来双手合十回了一礼笑道。
“贫尼近来也康健,”又笑着对毓瑱说:“这是大小姐吧,越发出挑了。
毓瑱也笑着和圆通师傅行礼,圆通和她的两个小徒弟把毓瑱几个迎进去,几个赶车马的马夫和小厮留在了庵堂外面的房舍休息。
静雪庵房舍精巧,格局优雅,进门就看见一颗两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大松树,在一片枯黄秋草中显得格外苍劲有力,仿佛见证了这两朝的百年风雨,正殿就掩映在松树之后,相映成趣。圆通师傅绕过正殿直接把她们迎进了西厢房,她们几个人在里头梳洗了一番,又更了衣这才往正殿去。正殿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两人烧了香拜了菩萨又听圆通师傅讲了一遍经文,梁氏添了香油钱,笑道:“多谢大师,怎么不见掌院圆慧师傅。”
“阿弥陀佛,回夫人的话,今天镇北侯府上的小秦夫人也来庙里参拜菩萨,主持在东厢房陪着。”
毓瑱心想,镇北侯爷的夫人已经去世多年,没听说镇北侯爷没在续娶,这位小秦夫人应当是他的小妾,而这位小秦夫人在府里只怕还颇有些权势,圆通这才含糊的说一声镇北侯府里头的小秦夫人。
“小秦夫人,可是祖籍陇西的秦氏?”梁氏想了想,挑眉道。
“正是,夫人识得这位小秦夫人。”圆通师傅倍感意外,督邮家的正头夫人怎么会识得镇北侯的妾室。
“我与她也算故交。”梁氏笑了笑说道,脸上却一脸不屑。圆通师傅常常在达官贵人的府里打转,察言观色俱是了得,对梁氏与小秦夫人的出身都略有耳闻,又见梁氏的这副模样而且讳莫如深的模样知道她们料着是相交于微时。当下笑道:“小秦夫人也在小庵下榻,夫人识得小秦夫人可过去东厢房一叙。”
“也罢了!”梁氏淡笑道。
这么一问圆通大师心里头了更明白,两人估摸着十分不对付。说道:“夫人这么大老远来只怕也乏了吗,敝庵早早的就准备了斋饭,还请夫人将就着用些。”梁氏有钱出手阔绰,圆通大师巴结得很,这会子小秦夫人还在庵堂,梁氏这会子去只怕要撞上,所以圆通大师先让她们去吃饭。
梁氏最喜欢乖觉的人,见圆通如此拾取立刻笑着说好,暗示王福媳妇给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往西厢房去了。圆通得了银子俱是高兴,让门下弟子好好服侍梁氏。
静雪庵都是接待达官贵人,为了迎合贵人们,厢房一年四季收拾得干净整洁,厢房供贵人下榻的床上都是铺的上好的细布褥子,朴素精巧,这里的斋饭也是一绝,什锦羹,素十样,蜜桃馅儿的素油卷,这些东西虽然精巧难得,也不甚稀奇。来这里吃饭一定要吃这里的素炒白菜,黄豆酱,银丝卷,这最普通的菜试才最见厨子的手艺,边关人家冬日没有新鲜蔬菜,普通人家都要腌制黄豆酱,静雪庵的黄豆酱香飘十里,最为出名。
毓瑱今天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天,中午因为祝氏来了也没好生吃顿饭,看到这一桌素淡的菜式不由得食指大动,比往常多吃了些。梁氏似乎怏怏不快,吃了几筷子就不肯动了,捧着手炉子,掀开盖子,拿着铜火箸儿拨弄里头的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过了饭毓瑱和梁氏两人坐着喝茶,不一会子王福媳妇就掀帘子进来说:“住在东边厢房的小秦夫人派人来给夫人请安。”
梁氏冷笑一声:“没想到她还来请我过去,好啊!”
外头进来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仆妇,圆圆胖胖,白白净净的,穿一身靛蓝色的绸夹袄,下头是青锻马面裙和绣鞋,头上带着白银莲蓬髻和赤金簪。穿着打扮,举止气度俱是不凡,与程家这样的小官家庭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个媳妇行了礼,笑道:“我家夫人让小的来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我家夫人说了,能在这庵堂里遇见也算缘分,听说小姐也来庵里了,请夫人和小姐去喝杯茶。”
梁氏冷笑道:“她倒是敢称自己是夫人了!我倒想问问你们侯府的规矩哪里去了?!她不是要见我,我这就去见见她去也罢!”
梁氏尖酸刻薄但是处事从容,多少年都没这么失态。
这个媳妇大概是小秦夫人的心腹,说话倒是不卑不亢道:“程夫人言重了,我家夫人如今照顾侯爷的饮食起居又掌管着侯府的大小事务,我们下面的人这才敬服尊称一声‘夫人’,府里上下都是敬服的,无人敢说不字;二则这是侯府的家事,合不合规矩也是侯府的事情。”
“哼!”梁氏没说话,王福媳妇只好跟出去低着头站在一旁。
梁氏这般模样,毓瑱就知道她们只怕积怨很深,而自己不知道,只怕这怨恨是在毓瑱还不懂事之前,那么这位小秦夫人也只怕是教坊出身,梁氏虽然喜欢偶尔喜欢使小脾气平日里也是八面玲珑,喜怒不形于色,能这般暴跳模样,里头原委只怕更不简单。这位小秦夫人也请了自己,毓瑱犹豫着到自己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
“我家夫人也请了小姐,还望小姐‘一定’赏光。”那个仆妇又像毓瑱行礼,毓瑱看着外头还站着两个粗使丫头,这仆妇说话谦逊,语气里头却是势在必得。
“侯爷府有请,我又怎敢不去!?”毓瑱冷声道。
“小姐言重了,我们家夫人不过只是想请夫人小姐说个话。”
梁氏看了一眼毓瑱,突然笑起来,道:“这样也好,让她见见你。”
毓瑱越发不明所以。
那仆妇在前面带路,梁氏和毓瑱并排走着,梁氏有些魂不思属。毓瑱状似无意的碰了碰梁氏的胳膊。梁氏回过神来,不似刚才那般失态。
到底是侯府,不过一个小妾就如此的排场,门口左右两边各站着四个丫头,清一色的蓝绸夹袄和青锻绸裙配绣花鞋。来到门后那位请她们的仆妇就恭恭敬敬的退到身后,另有两个丫头替她们打帘子,毓瑱和梁氏走进去,迎面一个博香炉,香炉里头飘出淡淡的轻烟,是熟悉的檀香,而淡淡轻烟后头隐着一个美人,年纪看着和梁氏差不多大,美人懒懒的歪在炕上上,穿一件月白狼皮里蜀锦面子大袄,头上是白狐镶宝昭君套,衣裳打扮颜色素净,但是用料考究,看起来依旧华贵逼人,见她们进来淡淡的笑道:“可把你们请来了,快请坐。”美人儿连声音都是懒洋洋的。
梁氏也不客气,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毓瑱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咱们算算也十五年没见了,我可想你得紧。”美人开口,那声音毓瑱是女子都酥了。
“那还真承蒙您多惦记。”梁氏挑眉笑道。
毓瑱暗道:果然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梁氏本就精明加之还管外头的事比普通内宅夫人又厉害许多,毓瑱看梁氏失态就猜只怕这小秦夫人不简单。见了面,果然!梁氏面容娇美,精明强干不落人后都是表露在外头的,让人从第一眼看着就觉着这人厉害又有手段而坐在炕上的那个小秦夫人巴掌大的小脸儿,细长眼睛,瓜子脸儿尖下巴,娇小身段,看着清丽如许,娇柔可人,看着柔弱,不知道为什么毓瑱却觉得恐惧,何况小秦夫人那一双眼睛还深不见底。
“这是我那侄女儿,出落得真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听说你还有一位小姐和公子,你可比我有福气多了,”说着笑了笑:“今儿出来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东西都给侄女儿,权当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果然有一个仆妇捧出来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里头摆着十几样金玉玩器,都做工精巧。梁氏生财有道,毓瑱他们几个吃穿用度都不错,这些东西摆在毓瑱眼前,毓瑱不过略瞧了一眼,抬头看那女人盯着自己,一脸审视,见毓瑱不过略瞧了一眼就放下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异,这让毓瑱心里很不舒坦,这是瞧不起她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么,纵然侯府豪阔也没有一见面赏下如此重的见面礼,除非是刻意在人前显弄,以财势压人。毓瑱当下笑道:“这么重的礼我们寒门小户可受不住,若真是我姨母,原也不必这么客套。”梁氏转头朝毓瑱挑了挑眉笑了笑,似有赞叹之意。
这女人在毓瑱跟前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反而笑道:“侄女儿好伶俐的口齿,”说着又转头对梁氏说:“还真像你当年。”
“你看我身上衣裳,蓝缎绣花的面上倒是精巧,不过‘外头’拜看的东西怎么着也比不了这‘里头’的狼皮里子不是!不显山不露水才是真高,这我是比不上的。”
“姐姐真会说笑。”小秦夫人皮笑肉不笑的说。
梁氏略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
“侄女儿这脸盘子长得可不像你,女儿本身就肖似……”她拉长了声调,顿住了,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似的,又道:“也罢,留个念想。”
“不说我这个女儿孝顺得好,有个女儿在身边总比人……没有得强些。”梁氏也不示弱。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说话的机锋让人闻着就要情敌的味道。
梁氏是瓜子脸儿,杏核眼微挑,眉形上挑,毓瑱也是美人,毓瑱是偏瘦长的鹅蛋脸盘子,卧蚕眼,弯月眉,温润可人的长相,相貌也好与梁氏却并不相似,那……两人莫不是都与她的亲生父亲有关!?毓瑱还想在听梁氏却站起身来笑道:“你请我来喝杯茶水叙叙旧,我人来了,茶喝了,旧也续了就继续打扰你了。”
“您回见。”小秦夫人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对梁氏说。
梁氏冷笑一声没说话就走了。毓瑱还想再听关于她生父的一些东西但是梁氏已经起身毓瑱只好跟着出来。
两人从东厢房出来,到西厢房,梁氏突然握住了毓瑱的手,拽得紧紧地,片刻才放开,眼睛看着前面,眼里头一片茫然,似乎在看什么又什么也没看。
“阿母!”毓瑱叫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我要歇下!”梁氏叹了口气说道。
毓瑱也不叫王福媳妇进来,自己替梁氏打水梳洗,宽了衣裳,去了簪环,弄好之后自己也梳洗好了,和梁氏睡在了一处。过了好一会子王福媳妇才轻手轻脚的进来收拾了一番。
那边厢,小秦夫人听完了仆妇说话,冷笑一声,笑道:“她倒是还惦记着,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