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短篇合集）》红尘 冥

2、杀身成仁（上篇）

　　“听，有人在唱歌。”孩子稚嫩的声音在空灵的灵魂世界中回荡。
　　孩子的双眼满是不安，似乎那些幽灵所唱的歌曲令人想到的不是幸福快乐，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歌声哀婉凄切，她听不到，但她看到了。

　　成千上万的魂灵如烛灯般袅袅升起，那些魂灵有的美丽，有的丑恶，有的满脸狰狞，有的安详如圣子，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空荡荡的解脱，似乎，背负了一世的枷锁已彻底自身上卸下。
　　永不见天日的幽魂台，幽暗的天空遮蔽了阳光，孩子双手合十，口中唱着不知名的歌曲，与不远处的魂灵交映，白嫩可爱的小手指尖有极其纯净的光芒透出。

　　她问：“这是什么曲子，为何如此悲伤？”
　　孩子明亮的双瞳盯着自黑河水中次第升起的魂灵，口中软糯的歌声却愈发凄切，她看着那些魂灵的身体在空中慢慢虚化，变得薄弱而透明，然后在天际间隐约透出的光明中消散。
　　孩子的歌声在最后一个魂灵升华后停下，回头看着她，她却从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悲伤，孩子没有回答，只突然抱住她，无声流泪。

　　孩子哭得泪流满面，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哭泣。
　　她却只是奇怪，低头摸摸孩子小小的发旋，她问：“为何哭”
　　孩子抬起泪眼，双手从她心口的锁链上穿过，她重复：“为什么我引渡不了你？”
　　“引渡？”她奇怪，“你要渡我去何方？”
　　“往生，忘记今生的怨恨，重新开始。”孩子回答。
　　孩子看见了。
　　她的双手、双脚、脖颈上都被锁上了厚重的锁链，她却还懵懂不知，只低着头：“我一直都听不出你的歌唱的是什么，你可以说了吗，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孩子哭着说：“我是引渡人，你是怨灵，可是我无法引渡你的怨恨，你没有过去，你没有未来，那么就等于没有现在，连时间和空间都抛弃了你，没有人可以拯救你了。”
　　“怨……灵……”她举起双手，那双手是苍白的，但她透过透明苍白的手掌，看到了那些不断从黑水中升起的魂灵。
　　似乎有笑声从她的喉咙溢出，她哑着嗓子，竭斯底里的狂笑起来。
　　“不是人，只是怨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不可能，我不就在这里好好存在吗？”她歪着头，从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隐约看得到虚无的地面上盛开的彼岸花，心中也没有多少怨恨，她奇怪的问。
　　孩子拼命摇头，朦胧的泪眼盯着她，压低声音：“人死了会有魂魄，即使是怨灵也会有过去，只是他们因为怨恨，都忘记了，但他们都是有过去的，只有你，你的过去和未来，被斩断了。”
　　“斩……断？”她抬头，看着天际那点光又再次归于沉寂，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对孩子说：“没有就没有吧，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孩子看着她纯粹的表情，那双眼弯弯，就像一汪春水，脸上没有仇恨的痕迹，但也没有温度，这样的清冷，这样的情绪，只有忘心忘情的人才会有。
　　她身上的锁链在孩子看到的位置几乎勒进了皮肉中，孩子好奇，这样的痛，她是怎么忍下来的？短暂的黑夜后，刚干净的幽魂台又聚集了丝丝缕缕的怨气，这里，一个时辰就等于是一天，孩子盯着新诞生的怨灵，口中慢慢发出细细的、温婉的歌声。
　　她无聊的看着幽魂台上，一缕缕怨魂周围缠绕的怨气颜色越来越浅，随着孩子的歌声袅娜升起，然后净化，消失，新诞生的怨魂被净化后，孩子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有鲜血从孩子的双眼流出。
　　最后的记忆中，她看到孩子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丝丝缕缕的怨气从新诞生的怨魂身上抽离，如众星拱月一般将她缠绕在中央，她感觉自己很舒适，就像模糊成一片的记忆中，春暖花开，她仰着头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手臂上，暖洋洋的，鼻端甚至还有浓郁的香味。
　　她昏昏欲睡，那一刻竟是无比的轻松。
　　被死者超度的死者。
　　孩子依然仰头看着她，但眼底有泪，她听到孩子啜泣的话语：“小姐姐，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睁开双眼，她看到的是血红色的天空。
　　漫天血色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染红。

　　【“你看这江山，可值得我为它付出所有？”男子的面孔模糊，双臂张开，豪气干云。
　　她盯着男子，轻声笑了：“这江山的确美，但就缺了一点装饰，不免太过遗憾。”
　　明黄色的广袖从她眼前垂下，她看不清束缚住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只觉浑身都在疼，但因为记忆太过模糊，就算是锥心的疼，时间隔得远了也会迟钝，更何况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回荡：“那爱妃说说看，缺少的是什么，朕把它加上去，也算对得住爱妃的一翻苦心，爱妃九泉之下也就可以放心了。”
　　她沉默一下，娇滴滴的说：“这江山缺少的装饰，是鲜血，血染的江山，才是天下最美的风光。”
　　似乎有一只手轻柔的落在她的脸上，男人调笑的声音响起：“爱妃所言极是，那便用爱妃的鲜血，来为朕的江山装饰上最美的一笔，爱妃意下如何？”
　　“也好。”她媚笑着点头。】

　　层层叠叠的尸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天际间如血的晚霞映着地面上深浅不一的红色鲜血，看着似乎世界都被染红了一样。
　　破碎的武器、冷兵器时代最为直接残忍的杀戮，她小心的踩在一具尸体的身上，却见阳光从她白皙的脚趾上透过，她抬头，看到了远处妖娆的河山。
　　有士兵在打扫战场，自然不是为了收尸，战场上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将肢体物归原主。

　　“哟，原来这里还有个女人。”她的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她循声回头。
　　但在看清她的瞬间，那名浑身肮脏，简单的盔甲上全是血迹的男人却双眼瞪大，嘴皮子不停的哆嗦，他一只手指着她，突然大喊一声：“鬼呀！”
　　她还没弄清这是什么地方，自然不会让这士兵逃掉，意念一想，那名士兵就被她捉在手里，她看着指间溢出的黑气，又看近在咫尺还在大喊大叫的士兵，没来由来感到一阵心烦。
　　最讨厌在她面前大喊大叫的人，真想直接杀了他。
　　就这么一想，她震惊的看到手中身形高大健硕的士兵恐惧的大叫声戛然而止，手中的黑气如灵蛇从士兵的七窍钻入，士兵的嘴张得老大，就像一声惨叫卡在喉咙来不及发出一样。
　　士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片刻间就成了一具干尸，塌陷的皮肉松垮垮的挂在骨头上，身上的盔甲不堪重负，从空荡荡的身体上滑下去。
　　她却没有注意这些，只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却见身体凝实了一点，虽不明显，但再多吃几个人很快就能展现出明显的效果。
　　她低头，跪在地上，吸收地面上的生气，战场上总有一些将死未死的人，生气一缕一缕溢出，比起在那幽魂台上的畅快自然是天差地别，但也聊胜于无。

　　不远处，一个士兵手中还捏着从一名死去敌方将士身上搜到的钱袋，浑身却已僵直，远处的女鬼半伏在尸体上，似乎在吞食着什么一样，面上露出满足，而她半透明的身体，也越来越凝实，在她不慌不忙的转头看向他的瞬间。
　　女子的双眼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没有眼珠，整双眼睛就像两块黑玛瑙，黑黝黝的就像要吸人魂魄一般。
　　他看着那女鬼朝着自己飘过来。
　　真的是用飘，她的脚没有动，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一样，十几丈的距离一眨眼就过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应该逃跑的时候，女鬼的手指已经按在他的喉咙上。

　　“乖，不要叫，不然就吃了你，”她开口，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让人恐惧，她努力作出温柔亲切的表情，但看这士兵抖得更厉害便也放弃了，她轻轻柔柔的问，“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士兵被她吓得不清，索性没疯，牙齿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这里是夔国和圣明帝国的边界。”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些国家的名字，但记忆中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些模糊的记忆根本就不能说明什么，她幽幽道：“给我找副活人身体来，哦，要女人，不听话的话我就杀了你。”
　　士兵点点头，牙齿还在发颤：“你先放开我，我立马就去给你找。”
　　她松手。
　　士兵穿过她的身体，软趴趴的滑倒在战场的地面上。

　　原谅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鬼，这次一见可谓是吓得失魂，若不是看那女鬼黑黝黝的眼睛就像要找他索命一样恐怖，再慢半拍就要像刚才那个士兵一样落得个被吸干的下场，他简直想直接昏倒，只当这是一场噩梦。
　　但现在他昏不得，父亲高官，他自小在官场混迹，最懂察言观色这一套，此时连滚带爬的起来，装得比孙子还孙子：“女鬼大人，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老人家找个女人身体过来。”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找不到肉身你就不用看见今天晚上的月亮了。”她一脚踢在士兵的背上，轻轻柔柔的说。
　　士兵连滚带爬的跑了。

　　只一会儿，他就带来了一个女子。
　　但见这女子长的柳眉杏眼，桃腮分红，黑发如缎，端的是无比娇媚。
　　女子的双手上绑着绳子，脚上是生了锈的铁镣铐，她穿着干净的藏青色长袍，但双目无神，浑身都透着一股让人看了就觉得了无生趣的无望。
　　然后女子呆滞的眼睛动了动，对面的红衣女子半透明的身体映入女子的眼帘。
　　对面的女鬼满意的点点头，对士兵说：“这件衣服还算漂亮，我很满意。”
　　女子似乎才知道自己对面是什么东西，就算已经了无生趣，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不是受不了成为营妓而自尽，也不是受尽虐待惨死，而是，死在一个……厉鬼手下。
　　鬼怪阴气重，可有谁听说过鬼会在大白日里显形的。

　　“不要！”女子突然大喊大叫，随后注意到对面的红衣女鬼的脸，就像是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女子震惊的盯住她的脸，这一刻，她听到了女子牙关打颤的声音，女子的惊叫就像是被厄在了喉咙中一样，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背负双手，凑近女子，好奇的问：“你认识我，不，应该问，你认识活着时候的我？”
　　女子表情一僵。
　　她看到女子胡乱颤动的眼珠，有汗液从她的额角沁出，女子捂着脸，终究失控大哭起来，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伤心至极。
　　“别哭了，”她低下头，有些不耐，身体内的生气与阳光交织在一起，很完整的包裹住她体内澎湃的死气，她看了一眼隐没入山腰，只露出半张脸的夕阳，随着夜晚的逐渐到来，她能感到体内刚汲取的生气正在散出，死气有点失控，她压抑住暴戾的脾气，很耐心的问，“我是谁？”
　　女子抽抽噎噎半晌，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突然一下子提起女子的衣领，一只手指尖尖的指甲放在她的眼珠上方，阴恻恻的说：“你哭得我心烦，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吃了你！”
　　女子似乎是被她吓到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挤出一句话：“你是圣明帝国骠骑将军的长女，现今皇帝曾经荣宠一时的宠妃纯妃。”

　　站在女子身后的士兵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
　　【模糊的记忆中，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她和那个男人身上不着寸缕，她趴在那男人身上，笑得开心：“我可以，助你夺得天下，而你要许诺我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男人摸摸她的长发，轻笑：“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她笑着说：“没关系，我等得起。”
　　她笑得漫不经心，男人什么时候说的话最不可信？当然是床第之间。】

　　回忆中断，她呼出一口气：“第二个问题，我是怎么死的？”
　　女子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你是，被当今圣上赐死的。”
　　她似乎记得她死的那天，阳光异样的明媚，温暖久违的阳光洒在她年轻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她看到自己的自腹部的位置有大片鲜红晕染开来。
　　有两个穿着宫装的太监从她的身下抬起她断成两节后的下身，一个太监强行撑开她的眼皮，她看着自己的下身被扔进火焰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灵魂深处传来尖锐的痛楚，她喃喃：“腰斩之刑，我被判的是腰斩之刑。”
　　“为什么我引渡不了你。”地狱中，孩子尖锐的哭泣声在回荡。
　　明明连呼吸都已经失去了，她却还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深入骨髓的痛楚，抬头，她凝视着面前的女子，慢慢抬起手。
　　女子尖叫起来，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凄凄惨惨的嚎哭起来，正想转身逃走却忘了自己脖子上还套着那名士兵的锁链，士兵一拽，她就倒在地上。
　　“又不是我杀了你，你要找就去找狗皇帝报仇啊，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女子大声嚎哭起来，仿佛整个人都活起来了，她拼命解释，“当初未出阁前我们还是手帕交，我家的人也是被皇帝杀了的！”
　　她一把抓起女子贯在地上，女子倒地的瞬间，脸正好压在一个死人的腿上，还没等爬起，女子就像一条咸鱼一样被利落的翻过来，对上已经凝实了不少的鬼魂，眼神无限恐怖。
　　她的手轻柔的放在女子的腹部，黑色的死气吐出，细心驱除女子体内的阳气，她的眼睛睁大，对女子说：“照你所说，狗皇帝和我，和你，都有着血海深仇，我需要你的身体，去查清楚所有的真相，把你的身体，让给我吧。”
　　“不！”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女鬼的另一只手已经落在她的嘴巴上，然后一点点的陷进去，她抱住身下的女子，看着她泛白的眼睛和因恐惧而痉挛的肢体，慢悠悠的说：“你安息吧，我会让你死的，有点价值。”

　　身后的士兵双腿在发抖，但他不敢跑。
　　人的速度再怎么快也快不过鬼。
　　他看着女鬼的手指陷入女子的身体内，发丝和身体都逐渐与女人融为一体，最后的一刻，他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女人喉咙中发出，戛然而止。
　　“看到了。”她独自呢喃。
　　就在灵魂被扯碎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小段记忆。
　　没有任何意义的记忆，对这个女子来说，最痛苦的记忆莫过于被抄家灭族，而作为嫡女的她也被充为官婢，但她被皇后厌恶憎恨，本只是沦为官婢的她最后被充为营妓，送到与夔国交战的地界，生不如死的过了三个月的生活。
　　还有一段记忆，她没看懂。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要想好，一旦事情败露，我们犯下的，可是欺君大罪！”
　　一串疯狂的笑声滑过耳畔，而后戛然而止，阴毒的声音在空洞的回荡：“欺君便欺君吧，我最喜欢的人都死了，凭什么她还可以好好去死？”

　　她捂着嘴，随后转身，瞪了士兵一眼，“还不快替我解开。”
　　士兵一楞。
　　对面已经附身的女鬼手指间吐出黑黝黝的雾气，戴满镣铐的纤细手指朝着他一点，慢悠悠的接口：“虽然对死物没法触碰，但杀你还是很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