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短篇合集）》红尘 冥

1、孤独

　　黝黑的暗色调在她的周围缠绕飞舞，无数个夜晚，她就是这样醒来，睁开双眼，适应性的眨眨眼，习惯这没有一丝光明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躺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
　　一个人平躺恰好够，想翻身却显得狭窄的冰冷盒子中，抬起双手可以触摸到顶盖，无法起身，就连触感也几近趋于无。

　　普通人在这样密闭空间里除非是睡觉，否则绝对无法坚持六个小时以上，她也不例外。

　　很多时候，她都处于一种身体极度疲乏的状态，她有活动的空间，手脚也不是完全受约束，但不是必要，她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多动一下。
　　大多数时间里，她总是孤独的对着一些陌生的电子仪器，茫然的盯着头顶和周围闪烁的信号灯，看着一群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在她的身体上连接各种导管，接线，将不同颜色的管子插/进她的静脉，注入不同的液体。
　　那些液体有的冰凉如秋，有的灼热如烈火，顺着她的血管钻入，在她体内开出妖艳的花朵，她的心跳始终维持在一个频率上，不快不慢，正好七十下。
　　不知道时间的流逝，需要的知识会用芯片读取，直接植入脑海，就连对她进行洗脑，也是用芯片进行的，渐渐的，她分不清了，哪些记忆是芯片强加给她的，哪些记忆是她自己本来就有的。

　　芯片的记忆告诉她，你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你的存在只为了杀戮。

　　她赤身漂浮在粘稠的液体中，肺叶被改造之后能在水中自由呼吸，浑身是一种美丽的象牙白，她是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内，很多时候，她就看着自己海藻一样的长发在水中沉浮飘荡，然后昏迷，再睡入熟悉的盒子里。
　　她在一段时间后适应了各种麻醉剂，很多时候她其实是清醒的，只是有人希望她是昏迷的，她也就配合的闭上双眼。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将脑海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放空状态。
　　她感觉到过，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看到自己的家是什么样。
　　那是完全由认森冷的金属构造的世界，成百上千的，像棺材一样的金属盒子整齐的摆放在房间内，她的金属盒子在A组12号位置，左边和右边的邻居似乎在好多年以前就已经消失了。
　　不过这与她无关，在想仔细思考的一瞬间，她又不争气的睡着了。

　　白色的连衣裙，蓝色的眼睛，一个全新的身份，柔弱的公主一样的生物，她暂时需要这个身份。
　　你扮演的是盛家千金，这次你在保镖的保护下要去参加一个大人物的生日宴会。
　　她从来没考虑过身份方面的问题，这些上面的人就会处理得很好，她熟练的打开眼睛里的光灯，一串数据从角膜上流过。
　　该杀的人还没出现，她柔柔弱弱的坐在宴席一侧，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她的心底其实什么都没有期待过。

　　眼珠轻轻转动，她的视线中，人类的面目逐渐模糊，但在鉴定过手中这一根头发的DNA之后，现在宴会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即使台上那名容貌和她这次目标一模一样的男人，也不是她今日要找的目标。

　　容貌可以作假，基因可作不了假。
　　就在她看着时间快到一个小时，身边的人一直在和她有话没话都在找话说的时刻，她的视野中再次出现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的猎物。
　　DNA匹配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那个男人作多少伪装都逃不过她的监测。

　　视线中那个男人的身体慢慢滑倒在地。

　　她看到自己指尖上流下的鲜血，尖利的刀片就藏在指甲中，那些纯高科技的武器在进入会场的时刻就不被允许带入。
　　会场上传来嘈杂的尖叫声，她记得这一次。
　　芯片里的声音告诉她：这一次，一定要将这个男人在会场最热闹的时候杀掉，杀死他的时候，越高调越好，最好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死。

　　她完美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以往的暗杀她都可以全身而退，但这样明目张胆的杀戮，在这片天罗地网中，她逃出去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无数武装人员、机器武警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进会场。
　　她似乎听到身后，她所伪装的这名少女的父母正在激动的说着什么，她听到了，但她没听懂，那些声音和前面一些女人的尖叫声一样，是毫无意义的声源。

　　她看着不断向她逼近的人类和机器人，手指并拢。
　　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女孩的手指比激光剑所发挥出的威力还要恐怖，纤瘦的手臂肌肉在瞬间隆起，直接将礼服都撑破，一个瘦小的少女配上一双被子弹打上都破不了皮的手臂，只让人感到恐怖。

　　这还是人吗？
　　这不是人。

　　片刻间她就计算出哪一条路是最适合逃生的路，在转身将钢化玻璃砸碎，从二十多米的高空跳下的瞬间，她看到一名昏迷的少女平放在地面上，两边是她这次借助身份杀戮的亲人。
　　那名少女的脸孔给她异样的熟悉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间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这一次她显然是有去无回了，那些追兵并不介意她死去，即使是死人以现在的科技也能从她的脑海中读取出一些记忆，更何况她的记忆是植入了芯片中，想要获取就更容易了。
　　一只手被炸断，周围都是对准她的枪支，她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有那么一刻，她想到了死，芯片里的记忆告诉她，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可以选择自我了结。

　　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执行过无数次的暗杀任务，她想过，她会回不去。

　　但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曾经很多时候都呆着的密封盒子，只有在那里面，她才会感觉到无比的安全。
　　她不要死在外面。

　　啧，真是出乎意料。
　　似乎有人在她耳畔肆无忌惮的谈论着什么，两名白色衣服的人一边往她容身的玻璃器皿里加入各种各样的营养液，一边谈论：原本12号这次任务就是要放弃了，没想到她竟然活着回来了。
　　活着又怎么样，她的身体是改造最成功的实验品，智商至少一百七十五，身体里融合了许多生化机器甲，现在活着还不是连最基本的情感都缺失了。
　　果然催眠加上芯片洗脑是最有效果的，她现在估计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忘光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在伤重将死的情况下还会回到这里，但是，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呢？
　　对了，这小姑娘送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四年前吧，十五岁的小姑娘，比起现在可漂亮多了。

　　她清醒的时刻，人已经再次回到了盒子里。
　　就像一把绝世好刀，在不用的时候是珍惜的封存在盒子里的，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鞘。
　　安全温暖的感觉。
　　她放松的闭上了双眼。

　　盒子被再次打开的时候，她先是适应了一下，这才睁开了双眼，估计又有任务了，这一次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眼前的人不是她熟悉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而是机器人警察，还有两个在哭泣的女人。

　　你们为什么哭？
　　眼泪似乎象征着许多东西，有的是悲伤，有的是为了掩饰什么，有的是辛酸，有的是虚伪，但象征的太多的，眼泪似乎就没有实际的象征意义了。
　　她平静的闭上了双眼。

　　孩子怎么样了。
　　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但是用过很多药剂。
　　那对身体有没有伤害？她今后……
　　夫人，她的身体已经和生物机甲还有植物生化武器融为一体，芯片读取的记忆要早一年还可能取出来，现在已经同化成神经元，无法取出，这几年她的体内被注射了超过十种强化药剂，虽然没有像其他被救回去的孩子一样寿命缩短，甚至有可能她的寿命还被无尽延长，但是，这些毫无人道的试验毕竟是有后遗症的，她的感情和记忆似乎都已经缺失了很大一部分。
　　别说了，你直接说她最后会怎么样就可以了。
　　她记不得你们，连她自己也可能记不得了，也就说……她现在就是一台人形杀戮机器。

　　她再次听到了哽咽的哭泣声。
　　身体机能有些疲惫，该到了入睡的时候了。

　　可惜这一次，天鹅绒的柔软并没有给她感觉到暖和舒适，但身体的疲惫感让她不得不再次入睡，她一天中有一半时间都在沉睡，植物生化武器她融合的是银杉树，银杉树的基因让她如植物一样，喜欢安静的入睡。
　　她醒来时，她终于看清了对面两个女性是什么人，在那名少女将镜子放在她面前的一刻，她终于想起了为何对面的少女会让她如此熟悉，镜子中的少女和对面咬着嘴唇哭泣的少女，一模一样。

　　她们不断的重复。
　　看，这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你们是双胞胎，当年是不慎失散了。
　　索性我终于把你找回来，妈妈很怀念你，你的妹妹这些年来都很想念你，你看，这些都是你曾经最喜欢的东西。
　　你最喜欢音乐，你曾经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位音乐家，从小你喜欢的就是音乐。
　　这是你最疼爱的弟弟，还记得吗？

　　她抬起头，摇摇头。
　　就像没有灵魂的傀儡一样，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坐在一边，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吃饭的时间除非是那个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拉着她，否则她甚至可以不吃饭。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只要能唤醒她的回忆，她还是有恢复的可能。
　　可是她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她曾经疼爱的弟弟，连同吃同睡了十五年的妹妹都记不得了。

　　隐隐的哭泣声在她耳畔回荡，她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白色的纱裙穿在身上，她沐浴在阳光下，安静的时刻就像一个降临人间的天使，优美，沉静，海藻一样的长发垂落在胸前。
　　渐渐的，似乎所有人都对她的恢复失去了信心，身份尊贵的人有很多应酬，她们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她听得见那些人的交谈。
　　留着这么一个杀人机器在身边，元首的生命随时都面临着威胁。
　　她毕竟是元首的女儿，而且，没有了植入脑海的指令，她是不会去执行杀人命令的。
　　那今后她还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已经是奢望了好吗？

　　一个月后，她再次回到了曾经沉睡的箱子。
　　这里已经被封禁了。
　　她们都以为她已经将过去的记忆忘光了。
　　事实上她没有。

　　她的确是不记得曾经的她是什么样子了，是否曾穿着漂亮的礼服与双胞胎妹妹站在舞台上，一曲古旧的华尔兹音乐中华美的裙裾随着音乐摇摆。
　　是否曾有一个青年军官带着微笑对她说，我喜欢你。
　　是否她的手指曾经在钢琴上如精灵一般轻盈的跳跃，谱出美妙的乐章？

　　她低头，熟练的将箱子拉出来，整个人躺下。
　　按下外面的开关，她感到整个人进入一种密封的状态。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密闭空间，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安心的闭上了双眼，对着无尽的漆黑，温柔的道了一声晚安。

　　她没对那些人说过，她还记得一些东西。
　　元首带着自己的亲弟弟离开，她被抛弃在元首政敌的势力范围内。
　　她似乎曾经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过，被带进了那个地方，最初还抱着被营救的希望，然后这些都被一个人打破，那个人是元首的政敌，也是一个卑劣的失败者。
　　元首已经抛弃了她，对外宣称大小姐已经死亡了，那个人笑眯眯的说。
　　在世人眼里，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元首是谁呢？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最后的分别元首留给她一个背影，见面时刻元首看她的眼神，憎恨而无奈，温情而厌恶。
　　她看过他，还有其他的，直系有血缘的亲人，但一转眼，她就忘记了那些人的样貌，就像一面镜子，忠实的记录下一切，但离开了镜子的照射范围，镜子中就什么都没有了。
　　嘴角轻轻勾起，她感到无比的安全。
　　她突然想起，她最后一次杀的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似乎是元首的亲弟弟。

　　这些没有意义了，她嘴角抿了抿，意识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