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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日2 ...

  •   赵家老宅算是在紫禁城的胡同里的宅院。爷爷是满清的正五品官员,宅院自然非比寻常人家可比。赵家老宅占据着整条街。我到时老宅门口显然是修葺整顿了番。大门口的石狮威严矗立在红色漆的二十五门钉大门的两侧。门梁上早早挂上了大红灯笼,愈发显得金漆门匾“赵府”更加气势。另有牌匾书““敬贺正旦”。早有小厮在门口迎接。见我们的轿车来了,忙撑着油纸伞来迎接。我站在廊下,秀儿忙为我弹去大氅上的雪水。我跟在父亲身后,只听父亲问一小厮“大爷他们呢?”小厮忙上前道“大爷和二爷他们在花厅谈话等着三爷您呢!”父亲哦了声,由着小厮领到花厅,又补充问道“太太小姐们呢?”“小姐和太太们都在耳房说笑着。”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厮回道。
      花厅里烟雾缭绕,大伯不善言辞,只有二伯高谈阔论。大表哥陪着说上几句。见着小厮因我们挑帘进来,连忙站起来向父亲作揖。
      “哟,财政局局长来了?大派头啊!三弟,怕是忘了我们这做哥哥的吧?旁日里闲时还请不来。”二伯首先站起来阴阳怪气说着。二伯是个商人,做着祖上的丝绸生意,无奸不商,大抵说的就是二伯这样的人。精明处事,我觉得圆滑过了头。
      “哪里哪里,旁日里太忙了!是我疏忽了。”父亲忙拱手认错。
      “别杵在门口了,三弟,上座说话。”大伯拉着父亲上座。又叫丫鬟们上茶。大伯是个老实懦弱的人。以前是个私塾先生,深受朱熹八股文的荼毒。倒是遗传了爷爷的呆板守旧。
      “小姐们都在耳房里玩乐,红儿,领着三夫人和小七去耳房吧”大伯吩咐红衣丫头道。我在家族小辈中排行老七,所以家族长辈都称呼我为小七。
      我向大伯二伯行了礼,又朝大表哥做了个鬼脸,便随着红儿出了花厅。

      “七小姐怕是不晓得,苏州的表少爷来了,巧着呢!”红儿笑着说。我听她这样说到忆起见过几面的表哥。没什么映象了,表哥是姑姑养的小孩,姑姑自一次小产后再也不能生育。而苏州何家虽在苏州当地小有名气,却也终是小门小户,自不能与我们赵家相提并论,所以并不敢亏与薄待了姑姑。始终不曾纳妾。无法,只得领养一尚在襁褓中的孤儿。姑姑几年前就去世了。只带表哥来过北平一次。我只记得他胖胖的,憨直可爱有余,聪慧伶俐当真谈不上。
      “是吗,他这次为何而来?
      “红儿不清楚。”红儿垂着头,为我挑开厚重的布帘。耳房里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有些冲人。我用手帕捂着口鼻。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女眷们都着姹紫嫣红的旗袍,让人眼花缭乱。

      “小七,你可来了!”三姐宝珊笑吟吟的上前来拉住我,仔细瞧着。
      我有些羞涩,打量着大家,大妈和二妈还有二房屋里的魏姨娘和大表嫂凑了桌牌打得正尽兴。大妈二妈都站起来笑着招呼我,“小七愈发长得水灵了,把赵家其他小姐们生生给比下去了。不愧是财政局局长的千金有大家风范。我看比小四那病秧子强多了!”魏姨娘见着二妈这般贬低自己女儿,面子挂不住,又不敢叫板。默默的低着头,不做声。二妈又看见我身后的孙姨娘倒是兴奋,二妈语气不善的推攘着魏姨娘“没眼水的贱蹄子,还不下去,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倒还有脸与我们坐在一起!还不去准备些甜汤还有小七爱吃的点心。三弟妹快坐!”孙姨娘与二妈一拍即合,笑着坐下。丝毫不顾魏姨娘的难堪尴尬。我假笑着应付着,心里却为魏姨娘感到深深的悲哀。本与姐妹们笑作一团的宝雅,我的四姐这时直直的站起来,走到魏姨娘面前扶着她慢慢的一字一句道“娘亲,我跟你一起去准备大家的吃食!”

      “雅儿,娘一个人去就行了,你跟姐妹们好好玩,没关系的。”魏姨娘偷偷瞄了眼二伯母的眼神,低声对四表姐说。安抚似的朝宝雅摇了摇头。
      四姐咬着银牙恨恨的望了眼二妈,三姐宝珊拉了拉宝雅的衣角,示意她噤声。雅姐姐才作罢,望着魏姨娘瘦弱的身子消失在耳房。我只能呆望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只是望着。照我平常脾性早就冲上前帮助魏姨娘了,可是我深谙,这种戏码几乎每天都有,我难道次次都能帮上吗?现在的我深刻体会到植根在中国民众心间的封建家族主义。可怕的如同一只伺机潜伏,蓄势待发的恶狼,孙中山先生的众人平等的三民主义也似乎随着孙中山先生的离世而消失在中国土地上。宝珊姐拉着我和雅姐姐坐在里间的软榻上。

      “依我看最近二爷似乎很宠魏姨娘吧”久不开口的,坐在一边看牌的陈姨娘嗑着瓜子望着二伯母。
      “倒也没有,二爷都在书房歇着。怎么了?”二妈狐疑的看了眼陈姨娘。
      “这就奇了,看魏姨娘刚才不忿的轻狂样儿,倒像是得了二爷多少宠爱,故意向您示威呢!我瞧着都气人。二太太竟也能忍得下这口气?那以后不知要怎样上了天,这府里还指不定谁说了算呢!”陈姨娘不屑的眼神让人恶心。
      “她敢!旁的我不敢说,这折磨人的功夫我还是有的。凭他是谁?她若真存了这份心,我就生剥了她!”二妈似是有些信了陈姨娘的话,面目狰狞道。“二太太说的是呢!我呀,就看不起魏姨娘那样,长着张狐媚像。二太太可要好好管教!”孙姨娘起哄道。
      “越说越不像话,好好打牌!”大妈不得已出声。
      她们三人会心一笑,又若无其事的谈论起哪家洋行的首饰衣裳最好。
      坐在我旁的雅姐姐一字不落的听了个全,伤心的红了眼圈,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淌落下来。
      “没事的,她们也不过说说而已,别难过了!”我见雅姐姐这样,安慰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七,你不知道我在这个家日子有多难熬,大家都可以欺辱我,哪怕是下人们也可以说上我几句。只怪我没用,生来是个女儿身,白白累了娘亲与我受这些白眼。那陈姨娘不过也是个妾室,她敢如此,不过就是倚仗着生下了赵家的长子,大哥。”雅姐姐抹着眼泪,我瞧她面色苍白,手冰冷冷的,身子瘦的不成人形,心知他的日子难捱。可不曾想过竟连下人都可随意欺负她们母女俩。
      “雅姐姐,不要这样说,你越是这样说,更称了她们的心意,你要坚强,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魏姨娘。我等下给你去找几本《新青年》,我想会对你有启发的!”《新青年》是股清流,洗涤着这肮脏浑浊的河流,可是清流的力量毕竟有限,但它始终激励着我。我相信也会激励着雅姐姐的“雅姐姐,在《新青年》里男女是平等的!根本没有男尊女卑,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女人一样可以做!所以,你不要因为你是女儿身而自卑。”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如男儿般有用?受人尊敬?不会的,不会的。小七,你在骗我,你在安慰我。”雅姐姐惊诧的看着我,不信的摇了摇头。显然,在她的认知里从没有过这样奇怪而又大胆的思想。
      “小七,你又在洋学校学了些什么奇怪的思想?小四,别听她乱说。”这时珊姐姐转过头来,嗤笑着。
      “珊姐姐!这些都是孙中山先生的思想。”我急辩道。
      “小七啊,别做梦了!男儿就是男儿!女子就是他们的附属品,永远要服从他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可以吗?男子可以出去从商,工作,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女子可以吗?男子死了妻子可以续弦,女子死了丈夫,却只能守寡一辈子!以前男子可以上私塾,女子只能熟背《女则》!”珊姐姐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我无以适从,甚至无力反驳。是啊,都是不能的,都是不能的。
      我们三人都失望的沉静下来,里屋的气氛有些寂寥。
      “姐姐,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本来与小九宝默玩的好好地小八宝笙突然蹦到珊姐姐面前让她抱抱。那可爱撒娇的模样惹得我笑出声来,珊姐姐和雅姐姐也笑逐颜开。
      “好好好,姐姐陪小八去买糖葫芦!赖皮猴儿!”珊姐姐颇为无奈的抱起她,使劲的打了打小八的屁股。小八不过还是个八岁的小女孩,打扮的像年画里的娃娃。红绳扎着两小辫,脖上系着金锁如意,肉嘟嘟的可爱的紧。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也笑嘻嘻的喊我“言姐姐”小八与珊姐姐是同父同母,都是大伯父与大妈的女儿,自然感情更为亲厚一些。珊姐姐抱着小八出去了,大嫂打牌有些吃力,便下了桌,由陈姨娘顶上。红儿小心的搀扶着大嫂,我和雅姐姐腾出软榻让让大嫂斜躺在上面。

      “小七,你进来这么久了,竟也与你没说上话。”大嫂面露疲色,气色不佳。
      “大嫂怀着孕辛苦着呢!我是不打紧的人,不用为我上心!”红儿拿着碗安胎药递与大表嫂喝,我顺手拿了手帕为她擦嘴。又递上腌制梅子让她尝尝。
      “这梅子好吃的紧,想必是三伯父精心为你买的吧,像是江南的。北地可没这样水分足的梅子了。”大嫂羡慕的看着我。
      “大嫂舌头太灵了!这梅子是父亲特地派人从江南摘来的,前段时间我胃口总是不好,父亲便这般大费周章。。。”我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却见雅姐似又要垂泪,忙止住话,不敢再说。
      “听说小七的衣裳都是从刘师傅那儿,他手工裁制,旁人怕是没有的福气。我还听说小七去上了北平的女校。成了有文化,有思想的女孩了,不知以后哪位王侯公子有机会成为你的夫婿啊”大嫂抚着我旗袍上的褶皱,淡淡道。
      “大嫂惯会取笑我了,我今年才十五,还早着呢!”我红透了脸颊,像只煮熟的虾子,局促不安。
      “不早了,我十五时都嫁给你大哥了!”大嫂感慨着亲扶着自己微凸的肚子。
      我只是低头笑着应对,十五对于家族的长辈而言确实是该嫁娶的年纪了,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我不甘心这样让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人束缚着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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