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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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
时令进入春季，空气中隐约透出了暖意。
秋野花店的庭院里，高低错落的花树冒出了新绿，较矮的地面，还有一年生植物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些许还有点寒冷的风中舒展着身姿。
经历了秋天的萧索和严冬的岑寂之后，这片小小的庭园重新奏响了生机盎然的乐章。
说是花店，要依照经济学的观点，想必稍微有点经营头脑的店主也不会选择将花店开在城市近郊的原野中。花店里的草木并不像寻常花店一般堆叠得吸引人眼球，甚至没有最低限度地码放整齐，而看上去只是很不经意地散乱栽种着，几乎和周边的野生环境融为一体。薄弱地宣称着花店实质的，只是竖立在从不关闭的店门口、书写着“秋野花店”四个字的朴素招牌。
看上去就是这副样子的花店，让人不得不忧心起店主的生计问题来。
而就在此时，令人忧心的店主正站在庭院中间，脸上满是愁容。如果认为穿着黑色制服的店主是在忧虑花店入不敷出的生意就太高估他的能力了，因为令那双被遮在过长黑色浏海下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的原因其实十分简单。
今年春季的第一场雨还没降下来。
提着水桶仔细浇灌过所有的植株后，秋野花店的店主，自称为常非月的青年拎着手中空空的木桶呆立着，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他背后的门口传来了招呼声：“在发什么呆呢？”
“欢迎光临，请问……”原本心不在焉的店主转过身的同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纪哥？”
“我过来看看你在这边怎么样了。”
被叫做纪哥的男子走进了花店，来到常非月面前站定。
不同于常非月的西服套装，身材高挑肩膀宽阔的男子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大衣，敞开的衣襟里是熨帖的黑色衬衫和长裤。男子一眼看上去就不是这平凡镇子上的居民，倒不是因为他的着装有多古怪，而是因为他留着一头几乎碰到地面的墨色长发，左眼下方还有着一个黑色的似乎是纹身的东西，有着清晰的泪滴形状的轮廓。男子温和微笑的脸和黑色的眼泪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怎么，不欢迎我来吗？”
“纪哥你怎么……”
“你一直待在这边，四弟每天吵着要你回去，二弟嘴上不说，其实他心里也挺担心你的。正好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就过来了。花了好大力气才劝住四弟别跟过来，要是他到你这儿你可就麻烦了吧。”
“啊，小拒和小怒的话，我会抽时间回去看他们的，现在真是忙得……”想到那个尽会捣乱的弟弟，常非月慌忙摇头，“对了纪哥，我正有事想要问你，今年春天怎么还不下雨啊？”
“知道你要问这个，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今年下雨要晚吗？可是我这里花草已经开始生长了啊！虽然附近的水源还算充足，究竟还是无法替代雨水的作用吧……”
“是雨下不下来。”打断了常非月焦急的话，男子摇着头。
“下不下来是什么意思？”常非月疑惑地望着兄长。
“这就要问你了，今年春天的降雨只能拜托你了。”
“问我？”
长发的男子并没有直接说明，只是用漆黑如夜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常非月。
“啊！难道是……我大概知道是谁了，谢谢你来告诉我，纪哥。”肯定着自己的猜想，工读生模样的店主毫不迟疑地冲出了店门。
被只身留在店内的男子望着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既然说要开店，人不在的时候至少意思一下，把店门关上啊。
这里是出于深山之中、真正的荒野。油绿的草地和石上厚厚的苔藓，似乎是在宣告着这片土地是完全受自然力统治的无人领域。走在迷宫般的兽径上，常非月很清楚前方的目的地。
在道路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出一片不大不小的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似乎是受到周边众多参天古木的呵护一样，生长着一株已经绿意盎然的大灌木，而有着成人两倍身高的树冠上，一个青年正悠然自得地稳稳坐在上面。青年不知道属于什么朝代的广袖宽服随着林间的微风轻轻飘摇，袍子上晕染的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样也由于角度的变化而幻象般流转。
看到出现在树下的常非月，青年那不属于人间的浓紫色双眸漾出了笑意，朝下伸出的双臂，下一个瞬间已经紧紧搂住了常非月的脖子。
“非月，你终于来看我了！”比常非月还高上一头的青年撒娇般贴着常非月不放。
“你果然还没开花呢，紫。”挣脱青年的拥抱，常非月责备地仰视着像欢迎主人回家的狗儿般的青年，“你是卜雨的灵木啊，不按时开花怎么行呢？再不下雨就糟了，大家会因为缺水而生病，甚至会枯死，你知不知道有多严重啊！”
“那还不是因为非月好久不来看我……”叫做紫的青年委屈地嘟起嘴，“你算算看都多少年啦！你不来看我，开花也没什么意思嘛！”
“就因为这种小事，你连自己是灵木的职责都忘光了吗！早知道这样，这件事情我就交给更加负责的人来了！”
“可是我之前都有好好的祈雨啊，去年、前年、大前年、还有大大大……”
“那为什么今年就不能乖乖地恪守职责呢？既然……”
“因为不这样的话，非月你根本就想不起来我吧？！”大声地打断了常非月的责问，紫干脆耍赖般蹲到地上，蜷成一团，“不这样的话，今年非月你也不会来看我了啦！”
“紫……”看到那双望着自己的紫晶般的眼睛里打转的泪水，常非月只好投降，“好啦，这么久都没有来看你是我的不对，因为近来实在是太忙，对不起啦！不过我这不是来了吗？可要好好开花哦！”
听到对方诚恳的道歉，紫立刻笑逐颜开地站起身，再次抱住了常非月，“那你今天留下来陪我吗？”
“可是店里也需要我照顾啊，还有很多新生的……”看到紫落寞的表情，常非月收回了未完的话，轻轻地拍拍紫宽大袍子里削瘦的背，“知道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陪你吧，明早我再回去。”
“嗯！你真是太好了，非月！”紫像个小孩子般欢呼雀跃起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接下来的一整天，紫都在不停对常非月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某一年秋天，一只松鼠埋下的种子忘了吃掉，第二年长出了挺拔的小松树；某一次，有一双长着漂亮长尾巴的小鸟在自己的树枝上筑了巢，孵出了五只有同样漂亮尾巴的小鸟，然后一起飞去了遥远的地方；从对面山上飘来的蒲公英，在某个地方生下根，至今还开着明亮的黄色花朵；夏天和着夜莺的歌声跳舞，下雪的冬天做着沉沉的梦，梦见和非月一起谈天说地，聊到一天天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
直到入夜，林子的上空已经看见初生的钩月和漫天星辰，紫眨眨眼，“非月，我来跳舞给你看吧。”
银色的月光将紫色的衣纹镀成如梦似幻的颜色，飞舞的袖子好像落下的花瓣雨，紫踏着轻巧的舞步，漫无章法地移动在小小仙境般的林间空地，凌乱而炫目，也许是因为高兴常非月留下来的决定，紫不知疲倦地舞着，连常非月也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做了关于很久以前的梦。那是刚遇见紫的时候。
常非月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了被人遗弃的紫。破旧花盆里的泥土已然干涸，因为花盆的倾覆而散落一地，大部分的根须也因此裸露在空气中，而奄奄一息的紫只是蜷缩在地上，抬起夺人心魄的紫色眸子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常非月，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沉静，像是紫色的深海。
“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听到常非月这么说，那时的紫静静地握住了伸来的手。
“我叫常非月，你呢？”
那时的紫迷惑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开的花是很漂亮的紫色呢，那就叫你紫吧。”
那时的紫点点头，将手握得更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需要一棵卜雨的灵木，这是很重要的工作，只是必须生活在无人的深山里，你愿意去吗？”
“非月会去看我吗？”
“当然啊！”
“嗯，那我愿意，我愿意为非月开出最漂亮的花！”
“那说定了哦，每年春天当紫开出漂亮的花，我最期盼的雨水就会降下来，那都是紫的功劳哦！”
“我一定会努力的，一直，为了非月你……”
……
一觉醒来，天空变成了绚烂的紫色。
自己的头顶，是一树深浅不同紫色的花簇。细碎地攒成团的绣球花，把柔细的纸条压得沉甸甸的，在似有若无的风中轻轻摇摆，恍如昨晚飞舞的衣袖。
“紫，你今年也开出了很美的花呢！”常非月拍拍睡着时沾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紫？又跑到哪儿去疯了？”
林间的空地上并没有那长袖翻飞的身影，树冠上也只有阵风不时拂过。
“紫？”常非月又放大声音。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一丝疑虑浮上心头，“紫，难道你……？！”
“非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回过头，却不见人影。
“你这家伙不会……”
“嗯。”
“怎么会……”
虽然已经没有人体的形态，还是感觉到，有人撒娇般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尽所有的生命力，这最后一次的花朵，很漂亮吧，非月？”轻快的声音透着洋洋自得。
“笨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寿命就是这样了呀，非月，过去的日子你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啦!”
“笨蛋……”
“我不能离开这里，可是无论如何，今年的花想让你来看，所以做了坏事，非月，对不起。”
……
“谢谢你那时救了快要枯死的我，谢谢你给了我美丽的名字，谢谢你一直陪伴我走完了我的旅程。明年，再来种一株和我一样漂亮的绣球花吧……”
“还有，再见了，非月。”
在耳边留下了轻风般的絮语，紫的气息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紫，你这笨蛋。”
“回去吧。”不知何时，一个留着超常识长发的男子出现在身边。
“我本来可以……”常非月怔怔地望着满树紫色的细小花朵。
“如果告诉你，你就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去救活已经走到寿限的生命吗？”
看到常非月陷入沉默，黑衣男子继续说道，“就是不想让你为难，才选择了隐瞒你吧。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这也是最好的告别。紫和你一样，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下雨了。”并不回答，常非月仰起濡湿的脸庞。
“嗯，终于下雨了。”
细细密密，花瓣般的雨丝把面前的花树笼进了图画似的景致中，将紫色的花朵点染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我一定会努力，一直为了你……
开出最漂亮的花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