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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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秋天。
这是真正的秋天，近郊的草色开始变得沉郁，吟游的蟋蟀弹拨着琴弦，唱起忧伤的恋曲。
天气早已凉透了，不急不徐的风送来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让人不禁回想起用井水冰过的新酿，那清凉而又柔滑甜润的滋味。桂花也是最近开的，仿佛一昼夜间冒出来的细碎并团聚着的金色花朵像极了绣在墨绿布帛上拥挤的星群。而在这微小的宇宙上头，明月正毫不吝啬地将它清明的光辉遍洒进秋野花店的中庭。
这不仅仅是真正的秋天，还是一个无暇的满月秋夜。
仿佛专门为打破这派宁静的景致，一个穿着初中校服裙装的单薄身影蹑手蹑脚地潜进秋野花店没有关严实的大门，正在犹豫着该怎么样不被发现地穿过没有任何遮掩的庭院。
“这位客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被突然出现的询问吓了一大跳，不速之客循声望去，张开伞盖般的桂花树冠下，站着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青年，因为穿着与夜色几乎混淆在一起的黑色工作服，难怪打从开始就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既然被发现了，擅闯者也就大大方方地走到青年面前站定。
虽然的确是初中生没错，但是这个女孩脸上却化着与稚气未脱的脸毫不搭配的浓妆，头发也染成红一缕紫一缕，杂乱无章地披散着，大大咧咧指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的细瘦的手上还涂着搀杂亮片的黑色指甲油。“唉，真是大失败啊，居然被你发现了，你又是谁啦？你是妖怪吗？”
“我叫常非月。”青年似笑非笑的眼神藏在略微嫌长的黑色浏海后面，嘴角淡淡地弯起，一点也不在意地看着意料以外的客人。
“了解了！你是这里的工读生吧？长得蛮帅嘛！”似乎完全不懂礼貌的目光把常非月从头到脚刷了三两遍，女孩得出了满意的结论，“只有你一个人呀？这么晚了还叫你看店，你老板好恶毒哦！”
“这里的确是我工作的地方，我也不能向老板抱怨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知道很晚了，是不是应该像你的同学一样待在家里才对呢？”
“切，谁要像那种木头脑袋的乖乖牌啦？无聊，看你这么年轻，说话跟老头子一样喔。”女孩双手抱在胸前，非常鄙夷地瞟了对方一眼。“我可是不良少女耶，不良少女哪有准点回家报到的，丢脸！”
“这样家里父母都会担心你的。”掩饰不住嘴角的苦笑，常非月一边想着如今的小孩怎么都这么难缠，一边继续着劝说工作。
“他们……”停顿了一会，女孩闹别扭般望向别处，“他们会关心我才怪，一定正巴望着我被弃尸荒野吧，或者被骗子集团贩卖到连电线都不架的山区啊什么的，电视新闻里常播那样的。”
“……”女孩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常非月哑然。
“你觉得不可思议呀？呐，你大概不知道我吧，住在这种偏远地方的可怜的工读生啊……！”
“那个……”
完全不顾常非月的阻止，女孩撇下被说得一无是处的对手，不停向没有点滴光线漆黑一片的店内张望。“既然老板不在，我问你啊，你们的老板有养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奇怪的东西？”
“就是妖魔鬼怪啊，精灵啊之类的。”肉眼侦察无效后，女孩又再次回头来看着常非月，“我听学校有的人说，镇子边上的花店里养着妖怪呢，呐，有吗？”
“……据我所知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也许是老板背地里偷偷养着的哦！”
“老板为什么要养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常非月看着面前侦探般推测的女孩，有些哭笑不得。
“愚昧啊！你没发现这花店有多奇怪吗？开在这个基本不会有客人的郊外，明明不可能有什么生意的呀，可是居然还能雇佣得起像你这么帅的工读生！”一本正经指着常非月的鼻子，女孩的另一只手叉在腰间，神气十足地发表着耸人听闻地言论，“也许是准备用你来喂养吃人的怪兽啊，不对，这么做的店老板，也许原形就是露着长长獠牙的丑陋吃人魔哦！觉悟吧，马上就要变成失踪人口的工读生啊！看在你这么帅的份上，我可是已经提醒过你了哟！”
咀嚼着怎么听怎么像科幻台词的话语，常非月努力找寻自己和“露着长长獠牙的丑陋吃人魔”会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走吧，我们去里面看看老板有没有养着妖怪吧！”自以为拥有无比说服力的女孩拽着常非月要往店里拖。
“慢着。”制止了女孩的行动，常非月极力忍住笑，学着对方严肃的语气，“虽然很不想让你失望，但是这家店子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清扫，我可以保证没有什么食人魔或者类似的东西哦！”
盯住常非月的眼睛许久，大概是确定了常非月没有在说谎吧，女孩倍感遗憾地低头叹了口气。“果真……没有吗。”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店里有没有所谓的妖怪啊？”
“因为无聊啊。”泄气地往桂树上一靠，女孩朝常非月翻起白眼，“没有什么好玩的嘛，又没有人理我啊。”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向店门口走去，“既然没有什么妖怪，那我走啦。”
这时沉默半晌的常非月却突然开口了：“请等等，妖怪什么的店里虽然没有，不过我有不无聊的东西哦。”
女孩纳闷地重新转过身，树阴下的“工读生”又恢复了似有若无的微笑，手上多了一件东西，是一盏精巧的心型小灯笼，只有巴掌大，青白色的光线轻盈柔和，好象在灯里面藏着一片月光。
“虽然已经很晚了，不过走进这店里的都是我的客人哦。”黑发青年的笑容更深了，“你叫什么名字呢，客人？”
“我……我叫安芮。”不知道为什么，女孩说自己的名字声调很轻。
“那么，安芮，请你拿着这盏灯笼好吗？”常非月递出手中的灯笼，“它会照到很多东西哦。”
“妖怪也能照到吗？”带着有些阴暗的笑容，女孩接过了灯笼。
就在灯笼脱离常非月手的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青白色的光圈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桂树下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人影，轮廓逐渐浮现，那是个看上去与常非月年纪相仿的青年，简洁干脆的短发下是温暖的褐色眼睛，清爽的五官与修长的身材也十分和谐。
与此同时，也许是灯光的晕染，安芮的脸刹那变得惨白，瞪大了眼睛，“哥哥……”
“小芮。”
“……这是骗人的吧……”安芮定定地站着，说话的声音小得像是唇语。
“小芮，你不乖哦，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青年看着惊呆的女孩，微微皱紧了眉头，“爸妈又要担心了。”
“哥哥是恨我才会出现的吧？”似乎并没有听见青年的话，安芮在青年面前垂下头。
“怎么可能会恨你啊，小芮是我的妹妹啊。”
“是我把哥哥害死了啊，爸妈一定也从心底恨着我吧，是我把比我优秀千百倍的哥哥害死了，他们一定希望死的人是我，当时死的人如果是我的话 ……”
“笨蛋。”打断了安芮激动地话语，青年的始终善意地微笑着的眼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我一直都是关心着小芮啊，所以绝对不可能让你受到伤害的，爸妈也是一样爱小芮的，不要乱说傻话。”
“可是我在家爸妈都不跟我说话了……”
“爸妈只是在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啊，因为他们还要把小芮抚养长大，你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适应突然没有我的生活，懂吗？”
“爸妈一定很痛苦吧……没有哥哥的家里，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样了。”
“是啊，所以小芮也要让自己变得坚强，你要代替我好好照顾爸妈，要努力让我们家过得比以前更加幸福，小芮的责任也很重啊，不过我相信我的妹妹一定能做到的！”灯火渐渐要烧尽了，光芒摇曳中青年的笑容开始变得模糊。
“我不行的啦！我要哥哥留下来！”看到眼前的影象渐渐消失，安芮慌张地大叫起来。
“那怎么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回家，向爸妈道个歉，你这么晚回去，一定把他们急坏了。不过我会一直在小芮身边看着小芮变成最优秀的孩子呢。”随着灯火的熄灭，青年最后的话音消失在夜间清冷的空气中。
“哥哥……”安芮无意识地捏碎了手中的灯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这都是幻觉吧……”
“那个确实是安芮的哥哥哦。”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常非月坚决地否定了安芮。
“已经死掉的人，怎么可能……”
“灯这种东西呢，并不仅仅是只照见存在的东西，也会照见希望照到和希望被照见的东西，也是黑暗中的一切相互连接着的重要的桥梁。所以无论那是安芮的希望或者是你哥哥的希望，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你和你的哥哥啊。”
盯着常非月思考半晌，安芮突然破涕为笑了，“你讲那么拗口的道理，听得懂才怪啦！”
“明不明白都不影响你做个好孩子就是了，赶紧听话回家吧。”这次似乎没受到什么打击，常非月依然维持着笑容。
“知道啦，工读生老爷爷！”安芮不耐烦地朝常非月吐吐舌头。
“另外，请接受这个。”弯下腰找了一阵，常非月从院子里众多盆栽中捧出一盆，“作为向爸妈道歉的礼物吧。”
矮小的植株，叶片间点缀着幼小的果实，好象心型的小灯笼，静静地被满月沾染上青白色的光晕。
“这是酸浆，又叫做灯笼草哦，很可爱吧？”
“我只是初中生，我没钱哦。”
“没关系，这个当作对好孩子的奖励，免费。”
这才接下并不算沉的植物，安芮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老板不会有意见吗？”
“这个是我自己种的。”打消了女孩的疑虑，常非月的笑容强调着“放心吧”。
“啊，那就太感谢了，我会放在家里好好养的，”合乎年龄的天真笑颜首次出现在这张脸上，“哥哥也会看到它长大吧？”
“只要是你希望的话，一定可以哦。”
端着手上娇弱的绿色植物，安芮好奇地看个不停。
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常非月正回忆着一个月前的某个新闻：初中女生安芮，在酒吧被不良青年团体绑架，当时父母正在外地，哥哥安蕤知道消息报警后赶去营救，反而被乱刀刺死。
安蕤是就读于医学院的大学生，还有一年毕业，据说已经被当地最大的医院看中……
正惊讶于记者的调查能力，常非月的思维被截断了。
“我走了哦。”
“一路小心，欢迎下次再来哦。对于花花草草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女孩快要走到门口的身影又停住了，并没有回头，“呐，我说……和我交往吧？”
“你是我的客人啊，难道不是交往吗？”
“……喂，你真的是老头子吗？”安芮的声音有些哭笑不得。
“啊，把我当作朋友也完全没有问题啊。”
沉思了一会，小小的背影点点头，“那做朋友哦，说定啦，工读生先生！”豪爽地挥挥手，安芮的身影在店门口转个弯，消失了。
“说起来，总是把你们免费送走，被别人怀疑也是正常的吧，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有人猜测‘难道老板不过日子吗？’‘莫非店老板是乔装打扮的妖怪呀？’之类的……”目送着女孩离开，常非月苦恼地举起右手捂住了额头，低声碎碎抱怨，在他头顶的树冠上，传来成群的细小浅笑声，仿佛是在嘲弄树下这个左右为难的青年。
“有什么好笑啦！这是很严肃的生存问题啊，拜托拜托啦，希望好歹下次来个付得起钱的阔绰人吧，时代多艰，我可不想再忍受到处搬家的折磨啦，偶尔也让我休息个十几二十年都不行吗……”
努力无视头顶越发放肆的讥笑，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露出了老头子般悲惨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