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莲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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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真的是因为夏季逼近的原因,天气毫无预兆地开始燥热起来，缠绵悱恻的雨季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明媚的骄阳，水气充足的闲适生活就要过去了。这几天稍微忙点事情身上也要出一层细汗，想到这样，常非月拿花洒的手停下了动作，苦笑着摇摇头。
“不过你们会比我更辛苦吧。”略显狭长的黑眼睛俯视着手下还很娇弱的不知名的幼苗，常非月继续移动花洒，轻柔均匀的水流抚过光洁的叶面，轻轻摇曳着的植物看上去像是在点头致意，“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就让你们住到院子里好吗，现在可不行，还早了点。”相比阴凉舒适的屋子，外面逐渐崭露出毒辣的一面的阳光对幼苗生长可不是什么好事。“听说周家的花园前几天就开始闹鬼，晚上路过突然被拽住手臂，回头看却没有人，挣扎好半天才能动弹，也有人被牵住手拉住衣服什么的，周家的小男孩也说是被鬼附了身，每天只肯待在花园里一个人玩，现在已经搞得人心惶惶了。”常非月只顾絮叨着，也不知道是在和空气里面的谁说话，“你们觉得是怎么回事呢？要不要去看看呢？不去看一下就什么也弄不清楚了，左右我也脱不了关系，再要出什么严重的事……想偷个懒怎么这么难啊。”自暴自弃般长叹一口气，最后一株盆栽也浇完了。
“好了，就去看看吧。”放下花洒，常非月终于做了决定。
傍晚时分，常非月已经站在了传说中的闹鬼花园外面。姓周的人家住得离秋野花店倒不是很远，周家的花园是西式风格的，并没有院墙，而是用铁栏杆与街道分隔开来，所以从外面看见里面，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的。绕着围栏走了好一会儿，常非月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花园深处的池塘边，站着年纪约摸六七岁的小男孩，衣着考究，一看就知道是这富裕家庭的未来主人，不过并不是像传闻所说的是独自一个，他的身边围着一大群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穿着颜色各异的洋装纱裙，这些小朋友似乎正在热烈地商量着什么。
看到这情景，常非月嘴边升起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喂，你们，过来一下。”因为离得比较远，常非月只好招呼一声引起他们的注意。
听到有人叫，女孩子们立刻跑了过来，小男孩却只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警惕地观望着。
“诶，你看得见我们吗？”
“请帮帮我们吧！”刚围拢上来，女孩子们就唧唧喳喳的闹开了。
“我说啊，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跑出来呀，知道不知道你们闹出多大的乱子，赶紧乖乖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去才是真的。”
常非月这么一说，女孩子们一齐安静下来。
“这样多危险啊，幸亏还没有人看见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常非月继续发泄着不能偷懒的郁闷，女孩子们也似乎自知理亏地垂下头。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冲到常非月跟前，张开双臂，拼命想把把女孩子们都护在自己身后，“他是坏人吧？别理他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的啦！”
“我是坏人？”出乎意料地指责倒把常非月唬住了。
“不许老是骂她们，还有，你是什么人？”小男孩继续盘问着不速之客。
“什么啊，我都没怎么说你们吧。”哭笑不得的常非月看着小男孩义正词严地一副英雄气概，完全失去了发火的力气。“行啦，不是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们倒是有个人给我说清楚啊。”
“我们出来只是想找人帮忙而已，可是谁都看不见我们，只有慕颐能看见我们，慕颐又太小了，他帮不上忙呀。”听到常非月的语气和缓了一点，女孩子里面稍大一些的一个有些委屈地开口了。
“你叫慕颐？”蹲下身来，常非月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男孩持平。
“周慕颐！”男孩重重地加强了语气。
“好好，周慕颐，我叫常非月，那我们就算认识啦。不知道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呢？”
“你……真的肯帮忙吗？”周慕颐的眼中还是有些不信任。“别人都不肯相信我说的。”
那是因为别人看不到这些东西啊，常非月暗自苦笑。“我一定会帮你们，而且你现在好象也没有别的选择对不对？”
“可是你又不能进来，告诉你也没用。”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一定能帮到你。”常非月只好契而不舍地继续说服这个戒备心像动物一般强烈的孩子。“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她们的事就没有办法解决啦。”
回头看看缩在自己身后的一群女孩子，周慕颐终于妥协地让到一边，“那好吧，你们跟他说好了。”
“请您帮帮我们的小妹妹。”还是年长一些的那个女孩站出来，“我们都在等着她，可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出来，等夏天到了就来不及了，请您一定帮帮我们。”
原来如此。常非月总算释然了。“我一定尽快帮你们想办法。”
“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停顿了一会儿，常非月收敛了微笑，站起身继续说下去，“不过事情解决以后你们也应该乖乖回去了，不可以再随便出来了哦。”
“嗯……这个我们明白的。”听到常非月这么说，女孩子们都低下了头。
“喂，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大家回哪里去啊，她们本来就住在这里啊！”好不容易被说服的周慕颐此刻又着急起来。
“并没有让她们离开这里的意思，只是……”准备向周慕颐解释什么，常非月想想还是停住了，“你还这么小，怎么跟你说呢……”
“没什么好说的！果然你还是坏人，不要你帮忙了！”周慕颐二话不说跑到常非月面前，隔着铁栏使劲地推搡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
“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待在这里的呀。”看到周慕颐的突然行动，女孩子们忙不迭地捉住他的手，帮常非月辩解。
“什……什么呀！原来大家找人帮忙就是想离开这里对不对？”极力克制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挣脱了女孩子们拉住自己的手，“其实大家根本不愿意在这里陪我对不对？！”周慕颐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看来我好象做了错事呢。”看着小男孩迅速消失的背影，常非月抱在胸前的右手习惯性的抬起来支住自己略显纤细的下巴颌。
“慕颐好象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们到这里以后也只有我们会陪他玩儿，所以……”
“这样啊……”沉吟了半晌，常非月又再次低下头，“总之你们今天先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再来的，你们的事情也很紧急了不是吗？夏天很快就要到了。”
“实在是太感谢您了，顺便……”
“什么？”
“请替我们向慕颐道歉吧，以后不能再像这样陪他一起玩了。”
“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你们是我太着急了，实在抱歉。”常非月轻微地欠了欠身，“你们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代为转达的，为‘女士们’服务也是我的职责啊，请你们放心吧。”
“呐，即使完全改变了样貌，如果……”夜风吹散了在空气中逐渐变得透明的女孩子的话音。
转身离开了周家花园，不知何时变得浓黑的夜轻柔地裹挟住了常非月一袭黑色风衣的身体。
翌日的晌午，换上了园丁工作装的黑发青年打响了周家大门的门铃。
“我是秋野花店的常非月，今天专程来想看看府上的花园。”查明了周家向来都很欢迎客人光顾他们引以为傲的花园，常非月也省了好些麻烦。
不出多会儿，常非月已经在和蔼可亲的周家老爷的陪同下逛到后院的池塘边上了。
“恕我冒昧了，这么漂亮的池塘，为什么不种些水生植物呢？似乎有点美中不足呀。”在池塘边停下脚步，常非月惋惜地慨叹着。
“并不是没有种呀。”周家老爷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
“哦？”
“以前这里是不种什么的，今年才造了这个池塘，还特地从国外买了睡莲的种子呢，初春就种下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种过莲花，不知道是我种的方法不对呢还是种子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而且……”突然想到什么，话就此打断了。
“请您继续说下去吧，我是开花店的，也许我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你是这镇子上的人，想必你也听说了吧，最近这里一直在闹鬼，所以家人也不太愿意来打理这一片了。”犹豫了一阵子，周家老爷还是在常非月人畜无伤的微笑下吐露了真话。
“嗯……鬼的事情我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不过睡莲的事情我也许还真的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呢，如果您不介意让我插一手的话……”
“那……就是说这些睡莲还能长出来吗？”
“夏天眼看就来了，拣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帮您看看好了。”看到自己的提议完全没有遭到反对，常非月趁热打铁自告奋勇起来，“您这池子不深吧？莲子是种在缸里再埋下去的？”一边问，一边已经挽起裤腿准备下水了。
“是的，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请您叫人准备一把小刀给我好吗？”并不理会一旁人的客套，常非月礼貌地请求着，已然动作迅速地跨进了水大概没过膝以上的池中看视起来。他要求的小刀也很快就递到他手上了。
“总共栽下了多少颗呢？”
“应该是十二颗吧，如果没记错的话……”
“已经有十一颗发芽了，还有一颗……”连袖子也卷到肩的位置，常非月弯下腰在栽种莲子的缸里寻觅着，“啊，找到了！还有一颗没有发芽呢。”从泥里找出尚未发芽的莲子，谨慎小心地用小刀在种子的皮上划开一道，再将种子种回缸中，麻利顺畅地完成这一系列简单动作，常非月直起腰长吁了一口气，“这下，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池子的水是很干净的活水，看来为布置这园林的确是下了一番工夫，就坐在池边洗去了脚上和手上滑腻的塘泥，常非月把卷得高高的裤管袖子整理好，又恢复了文静青年的模样。“对不起，我擅自做主，真是失礼了。”
“哪里啊，还麻烦你把衣服都弄脏了，我们这方面才觉得对不住呢。”同样酷爱园林的周家老爷俨然把常非月看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不过这样就行了吗？它们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莲子的种皮是很厚的，所以发芽比较困难，虽说在自然状态下不是绝对不能发芽，但是也存在比较多的无法生长出来的情况，所以种莲花的话为了保险起见都会刻开种皮促进发芽的。其实它们是很好照顾的孩子呢。”善意的浅笑浮上常非月的脸，“这就当作是您让我参观园子的报答吧，您完全不用客气。不过我想请问一下，一直躲在那边假山石旁边的是您家的孩子吗？为什么不让他过来呢？”
“慕颐？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啊，也不过来和客人打招呼！”经过提醒，周家老爷这才发现了早就被常非月注意到的男孩。
周慕颐只是瞪了一眼揭穿他藏身之所的“敌人”，就飞快地转身跑开了。
“这孩子，真没礼貌，是我惯坏了。”苦笑着，周家老爷掉转脚步带常非月往下一个景观走。
“是贵公子吗？”听着周家老爷宠溺远远多过责备的语气，常非月不动声色地笑了。
“失礼了，您一定觉得我是个不懂教导孩子的人了吧。”
“哪里。”
“这孩子的母亲前年过世了。那以后就很孤单，总是一个人，我也就不忍心对他要求太严格，这就是做父亲的心软吧。”
“不，依我看他会是个好孩子，您也是个好父亲呢。”常非月语气丝毫没有半点刻意。“对植物这样的生灵能够有爱心的话，无论如何不会是坏人的。”
“希望如你所说，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人我就满足了。”
“秋野离这里倒不是很远，如果放心的话让令公子没事去我那里玩玩吧，这样也不会太寂寞。”
“哪能再让小孩子给你添乱呀。”
“没什么的，店里也总没有什么生意呢。”停顿了一会儿，常非月继续说道，“耽误了您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单独在这里走走，您看可以吗？”
目送着周家老爷离开，常非月才转过身：“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呀？跟踪了这么久。”
一旁的大树后闪出一个小身影。
“我才不会去你那里玩呢，你是坏人。”周慕颐还在赌气着。“你把大家都弄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你知道她们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对不对？”在周慕颐面前弓下腰，常非月脸上笑颜依旧。
“哼，这有什么关系。”
“她们和你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如果她们一直以那种形态生活在你的世界里，她们或者你都会受到损害，也许你没有办法理解这一点，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希望那样的是吧？”
也许知道自己词穷，周慕颐不再答话，只是闷闷地低着脑袋。
看周募颐不开口，常非月只好接上自己的话头，“她们要我转达你，虽然很抱歉不能再陪你做游戏了，但是她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那，我再也见不到大家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见不到呢，很快就会见面的哦。”
周慕颐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有能忍住的眼泪。“骗人，你说过不让她们再来了。”
“我什么时候那样说，我只是说叫她们用比较正常的方式出来见人而已啊，”常非月拍拍面前委屈得一塌糊涂的男孩，“算了，你现在还没有办法了解这些规则啦。总之我答应你，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们就是了。”
“那……什么时候？”周慕颐将信将疑地看着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多少的常非月。
“夏天。你看，很快了对不对？”
“如果她们没有来呢？”
“那你就来找我的麻烦好了，我让你在我脸上写上大骗子好不好？”
“那说定了？”
“一定啦。”
“呐，即使完全改变了样貌，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够马上认出我们来吧。”
即使完全改变了样貌，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马上认出她们来吧。
那一年夏天，据说周家花园新植的睡莲开得出奇地好，闹鬼的传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莲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