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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春秋 ...

  •   城镇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无论是在心浮气躁的春日,还是恬静散淡的秋夜,莽苍之中都会有非人之物在无人之处吟咏、舞蹈,狐仙摆起茶会,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诱惑着看似偶然经过的未知的宾客……
      当然,这些只是古老的传说。
      在这个城镇的尽头并不是什么无边无际的原野,至于城镇之外是什么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这个城镇的尽头是一家花店。说是花店,莫如说是园艺铺子来得比较恰当。朴素的,几乎有一些不起眼,甚至就是不起眼吧。远远看上去,只是一户爱好盆栽的普通人家。
      铺子的名字叫做“秋野”。

      现在映入白练秋的眼帘的正是这样一付景象,怎么样走到这里来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印象中最后的断片是她躺在白色床单下的冷硬的身体,还有她的父母鄙夷,更多是仇恨的目光,他是怎么样被她的那些几乎不曾谋面的亲戚推搡出了医院大门的过程没有办法在脑海中以正确的顺序连接起来。
      总而言之,他从地上爬起来,浑浑噩噩一直走到了这间名为“秋野”的花店前。
      “也有一个秋字。”嘴里嘟囔着,白练秋滞讷地看着花店的招牌,任由接近入夏,已经微带热意的风吹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变空,似乎只差一步,马上就能飞走了……
      “这位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白练秋飞离这个世界的梦想于是被这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有些疑惑的转国头,模糊的视野里出现的是一个系着园丁围裙的青年,大概是铺子里的伙计吧,这样想着,白练秋摇了摇头,“我不买花。”
      “不买花也没有关系,请您到店里来,我替您包扎一下伤口好吗?”并没有抛下白练秋去料理生意的意思,青年依然维持着和缓的语气。
      “伤口?”白练秋皱起眉,打量了自己一周,才发现自己右边的胳膊居然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不断地渗出来,有一些已经顺着手臂滴到裤管上。应当是从医院的楼梯上滚落时擦伤的吧,这一看,神经的剧烈痛感骤然复苏了,一阵恶心的感觉冲上脑门,脚步也跟着踉跄起来。
      “您的脸色也不好,请进来吧,我再泡杯茶给您缓缓神。”青年的手及时扶住了白练秋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他搀进店里,在客厅沙发上安顿好。
      青年去准备处理伤口的急救药品的空隙里,一路走来被其他行人闪避,并被人以惊恐的目光打量的记忆慢慢回到了白练秋的思维内,什么啊,是把我当成了疯子或者暴徒之类的人了吧。白练秋低声苦笑着。拜激痛所赐,一些不愿意被想起的事情也回来拜访旧主人了。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思状态的白练秋再次被花店的青年唤回了现世,这次青年拿来了药箱,面前的矮几上也多了一杯飘散着热气的茶。
      “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甜的东西,自作主张就在茶里给您加了蜂蜜,对伤口有好处。”青年在白练秋的身旁蹲下,轻轻用沾了药水的棉球清理着擦伤,“还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您觉得还需要请大夫过来看看吗?”
      “不用了,谢谢你。”喝了口茶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白练秋总算又开始说起人类社会的语言。“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伤口,青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垂头不语的白练秋。
      “呐。”也不知道静默了多久,白练秋低着头开口了,“不然我还是先走吧,不能妨碍你们这里做生意……”
      “请您不用担心,现在是淡季,总没什么客人呢。您待到身体状况好些再走吧,就这样让您离开我也不放心。”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挚,温暖的声线让人很舒服。
      “我这个样子,你也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吗?”把头埋在双掌,白练秋自嘲般闷笑着。
      “您不是坏人啊。”青年很坚决很沉稳地回绝了白练秋的天方夜谭式猜想,仿佛他是某个熟识很久的朋友。
      白练秋错愕地抬起头,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这个帮了他一把的救命恩人的脸。
      一个可以称的上是英俊的青年,也许是刚刚跨过少年的时期,脸庞看上去还很纤细,整齐的短发正好修到脖子,前面的刘海却有点嫌长,总像是要遮住眼睛的样子,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白练秋一直想用“洁净”来形容这个青年。
      “你认识我?!”
      “如果您现在告诉我您的名字的话我就算认识您了。”青年微微地笑起来。
      没有办法回应青年的微笑,白练秋只好再次低下头。“也许我真的算是个坏人吧,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
      “您愿意说给我听吗?”
      “你这样的年轻人不会愿意听这种故事吧。”白练秋觉得有什么锐物在刺激的眼睛,视线又模糊起来,眼球隐隐地抽痛着。
      “如果您想说给我听的话,我很愿意认真听听看。”
      “很老套的情节了……”也许人在软弱的时候比较容易对人产生信任的缘故,白练秋竟真的对着这个素昧平生的青年讲了起来,“一个工作稳定的小职员,在另外一个城市日复一日忙碌着相同的事情,然后就和公寓房东的独生女恋爱了,呵,很无聊吧。”端着杯子,白练秋盯住自己浮在水面上飘忽不定的脸,察觉到青年并无意打断他的讲述,他叹了口气,继续下去。
      “像很多言情小说所描绘的,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高中还没有结业就只得住在家里由父母照顾,收入微薄也没有多余时间照顾她,所以,当然的,她的父母绝对不可能允许她和我在一起,现在我倒是可以理解她父母的想法了。”
      对面的青年沉静得仿佛并没有在呼吸,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为客人的杯子适时添上温热的开水。
      “结果,你大概也料想到了吧,我们真的私奔了。私奔,现在用到这个词觉得仿佛很古旧了,然而没有得到任何人同意的我们也只能算是私奔吧。在这里,这个镇子是我的老家,我们在这里结了婚。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她不能工作,我在这里又赚不到能同时能养活两个人的薪水,这也许是对自私的我的一种惩罚,我不得不离开她去离这里很远的城市找工作,她能得到的,也只有我每个月寄回来的汇款单而已。”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我在离她那么远的地方拼命的工作着,希望能赚到足够的钱,回到这里,经营一点小生意,只要能守着她就行了,那时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眼睛越发酸痛了,但是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白练秋抬手揉着自己好象快炸裂开的太阳穴。
      “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她需要接受定期的治疗,她只是说她身体不太好,每次打电话也好写信也好,她的语气总是那么平常,而她的身体糟糕到什么地步,她在受着怎样痛苦的折磨,我完全不知道,只想着快点回来的我,有时候因为太忙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完全和她断掉了联络。”
      嫩绿的液体又一次升上杯面,为了缓解胸口的窒息,白练秋换了一口大气,停顿了许久。“发现她人事不省的是邻居的老太太,然后把她送进医院,在家里找到电话簿,联系了我,也联系了她的父母……”茶杯口升起的热雾,像是谁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颊,熟悉却又事隔多年。“我还是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她的父母,我,都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她就那样一个人走了。算起来,我真正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居然也只有在她家里租住的那几年啊,是不是很讽刺?”
      用手捂住了眼睛,其实并没有流泪。眼泪在回来的路途上就哭干了。一路上他都像一个丢失了回家的车票的孩子,或者说一个根本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一直不停地流着眼泪。
      珠纱,我没有能够见到你最后一面。把你从父母抢夺走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最后只是让你孤独的死去了,这样你也觉得幸福吗?最后你后悔了吗?都没有办法知道了。不过没有关系,珠纱啊,我很快就会去陪你,你就不会寂寞了,永远都不再离开你了……
      “客人,您知道有一种叫做曼珠沙华的植物吗?”仿佛已经知道任何安慰也没有作用,青年也并没有表示任何的安慰。
      “什么?”青年口中说出的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白练秋抬起头,用尽量轻松的神色直视着突然突然转移话题的青年。说什么都可以,因为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曼珠沙华,在日本它又被叫做彼岸花、死人花,据说它长在冥河的岸边,是接引亡魂的花朵。这种花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花朵只有在叶子落尽之后才会开放,所以是‘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花’,也是因为这样,曼珠沙华也寄寓了恋人无法相见的悲哀情怀。”似乎只是在讲解植物学的知识,青年的脸上还是淡淡的微笑。
      “不能相见的恋情实在是太凄惨了吧,这样的恋情应当早点结束才好。”白练秋的话不知道要说给谁听。
      “并不是永远不能相见的,客人。”
      “依你刚才的说法不就是永远不能相见了吗?”一丝嘲弄的笑意爬上白练秋的唇,“一方既然已经死了……”
      “在过完属于自己的春季之后落下的叶子,其实并没有离开吧,在那枝干脚下的尘土中祈祷着秋季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再守护着花朵度过属于花朵的时光,是深深地信赖着自己所爱的花朵,并且深深地期待着自己所爱的能够幸福。等到秋季过去,圆满了自己生命旅程的花朵,想必一定会回到春天那片叶子身边的。所谓永远无法相见的悲哀,只不过是那些不肯让自己获得幸福的人类,在它们身上寄托了无谓的自怨自艾而已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像某个非常怀念的人温柔的手指,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毫不自知地哭起来,白练秋赶紧自我辩解般笑了:“真是奇怪,怎么我反倒被一个小孩子说教了啊。”
      并不介意白练秋的玩笑,青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也不奇怪啦,以前也经常有别的客人说我讲话像老头子一样呢。”
      “不过真的要谢谢你,我会仔细想想你说的话。”白练秋反而正色了。
      “请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干涉您生活的意思,”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白练秋,青年却没有继续他关于人生的阐释,“如果说我刚才的话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我也只是告诉您植物真正想告诉您的话罢了,请您就这么认为吧。”
      这么一来满怀感激的白练秋倒无所适从了,半晌,又是白练秋打破了沉默,“那么耽误了你一个下午的时间,这总该感谢你呀。”
      “哪里啊,要谢谢您今天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呀,这里很少有客人光顾,我也觉得很寂寞呢。不过说到时间,天色已经很晚了,您打算在这附近过夜吗?如果您没有住处,客厅的后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不嫌弃的话……”
      “啊,不用麻烦了,我立刻就回去的,”这才注意到时间,白练秋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还有很多事情……”即使是赶夜路,得回去珠纱的身边啊。
      “请等等,客人。”
      再回过头,青年的手上多了一株盆载,纤长叶子的翠绿植株。“如果可以的话,能帮忙照顾它吗?是店里的曼珠沙华。”
      “可是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白练秋为难地看着那柔弱的盆栽。
      “没关系,因为花语不吉利的缘故,一直也没有人肯买,您不嫌弃的话就把它带回去吧。还是说您也会嫌弃它不吉利吗?”青年的眼里一下子罩上了深厚的忧郁。
      “怎么可能?!绝对没有!”白练秋连忙否定着,“这样的话你们店里的老板不会责怪你吗?把要卖的花送了人……”
      “啊?”一丝不解浮现在青年深黑的瞳人,下一刻就变成了不可遏止的笑意,“请您放心吧,这是店主同意送给您的。而且很难为情的告诉您,这花店的店主可是穷得雇不起员工,只能自己一个人料理生意啊,这您可别四处张扬呀!”
      “你……”白练秋为自己巨大的判断失误震惊不已。“你是这花店的……”
      “我们家世代都在这里经营着这家花店,我才刚刚继承没有多久呢,呵呵,您看不出来也是当然的。”把手中的花盆递给还处在惊愕状态的白练秋,青年极有礼节地一弓身,“天色已经晚了,客人您还是赶紧回去吧,请一定仔细照顾您的花,到了秋天,会开出像朱砂一样艳丽的花朵呢。”
      “‘朱砂’……一样艳丽的花朵吗?”夜色中,白练秋轻轻地笑了,或许是错觉,怀中的植物仿佛有了生命,在亲吻着自己的手。“我叫白练秋,你叫什么?”
      “我叫做常非月,欢迎您下次光临。”青年的脸在夜幕中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朝青年点了点头,白练秋转身向镇子中心走去,这里离医院还有很漫长的路呢,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面对她,面对她的父母,还有面对其他许多事情……对了,得找个好地方安置他的花,向阳,又不能太晒,夏天就要到了……
      到了秋天,会开出像她一样美的花朵来吧?
      店里叫做常非月的那个青年是这么说的。

      在他的身后,常非月依然带着沉静的微笑目送着客人远去。嘴里自言自语:“自称叫做珠纱的美丽女子的灵魂,今天早上突然出现院子里,我就知道一个下午有得忙了。可是那个男人让你受尽痛苦,你却还一定要回到他身边,人类之间的所谓爱果然不可思议呢。不过这回,请无论如何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似乎是不小心忘记关上店门,青年径直走进了屋子,秋野的上方,皎洁明净的月亮轮廓在夜的空中逐渐清晰起来。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彼岸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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