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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蓝田日暖 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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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草原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未尽,广袤无垠的大地就被金风吹得璀璨斑斓,在高远碧空映衬下直如画卷一般。
白云山庄里各色菊花争相怒放,暗香浮动。林管家穿着浆洗的干净朴素的直裰,在晨光中指挥家丁将几辆马车上各种山珍干货并一些常用药材卸下来,其中一辆车里装的都是书。
几重院落都被早起的仆妇们扫得干干净净,林管家一路走一路查看,不一会来到一套小院前,里面住的都是山庄的武师。自从三个月前强盗来犯,素墨即重金请了他们来,好酒好肉的养着,时不时还让青书前来探望关照,只盼若再有危险,庄里不必那般狼狈。
他来得正是武师们切磋武艺的时候,十八般武器飞来飞去,一脚踏入,突地一支长枪飞来,唬得他向后一跳险些摔倒。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抢上前来扯住他手腕子:“恕罪恕罪,大总管没伤到吧!”
林管家只觉得被他捏住的手腕要碎了一般,一叠声的喊着放手,那大汉怔忪,林管家没好气的将手抽回来,瞪他一眼,咬牙忍住看一看伤势的冲动。
旁边人哄笑。有腿快的搬来蒲团请他坐下,也不知谁端来一杯暖茶。
林管家呷一口便放下:“楚相公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方才握住他手腕的大汉憨笑:“洗澡去了!楚相公早起来练了两套拳,又跟俺打了一架,出了一身臭汗,我看他拿了干净衣服到井边了。”
旁人又是哄笑:“周二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跟楚相公打了一架,分明是楚相公打你。”
周二一本正经道:“楚相公不是那样人,他的拳打在身上不疼。”
林管家憋不住也笑了,周二武功虽然不佳,人也缺根弦,但胜在力气大,满院子没一个比得过他的,且为人愚鲁听话,因此素墨对他不薄,院子里的其他武师嘴上虽爱逗他,实则也颇照顾他。
众人七嘴八舌说笑着问林管家有何贵干,林管家一味的不说,正被阿谀奉承着,突然带来的小厮叫道:“楚相公回来了!”
只见院门口一人披着晨光走来,身量颇高,眉目英挺,见了众人,弯弯的嘴角绽出一丝亲切笑意。
年纪是楚慧两倍有余的林管家,在这个少年英才面前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感——十七八岁的年纪,他本该和青书一样跨着饰金羁的白马,背着寒光潋滟的长剑,酒酣意浓,纵马狂歌——少年意气本当如此——却摒却游侠身份,到白云山庄为仆。
当年之事又闪入脑中——林管家不愿多想,他来是为了亲口告诉楚慧一声素墨找他,随后便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楚慧换了件干净的衣袍,收拾了整齐了才去了素墨的琳琅院。
绿蕊和桃红正在廊檐下嘻嘻哈哈的逗一只画眉鸟,郁金挑了个日头好的地方绣花,闻声抬首,瞧见是他,流眸婉转嫣然而笑:“楚相公,你又晚来一步。郎君和百合姐姐去了春风馆,前后脚的功夫,你快一点兴许能追上呢!”
楚慧道了声谢,匆匆离开。
春风馆只有一屋一院,外头景天守着,楚慧挑开帘子进门,一眼看到百合正服侍素墨试穿一件新衣。天蓝的苏州八蚕丝直裾,腰上系着巴掌宽的银色腰带,效仿胡服贴身裁剪,将他衬得更如琼山雕琢,美玉妆成,又不失英武之风。
百合挑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软软嗔笑:“楚相公可让我们好等。”
素墨唇边犹有一丝温柔笑意:“知道你三更才回来,本想让你多歇一歇。百合说这个月除了今天没好日子,一定要去上柱香,只能再你叫起来。”说话间却又将新衣换下,重新套了箭装,戴了板指,到院子里拉开弓弦,半空一只振翅的白鸽应声而落。
小厮喜不自胜的捡了起,百合瞧着那血迹皱眉,叫他扔得远一些。
这边素墨对楚慧低语道:“丹琴这阵子一直跟你呕气,我明白她的意思,你也不是糊涂人,若是你愿意,我留她在庄里。”
楚慧截住他话头:“小娘子见过的人太少才会一时情迷,且我只拿她当自己妹子。”
素墨沉默一阵,向百合笑道:“听他的口气,好像我这里瞧不起他似的。我从未拿你当外人,只怕是你眼界太高,看不上我那泼皮的妹妹。”
这后面半句自然是向楚慧说的。
楚慧不置可否,素墨也并未深问,片刻行装收拾整齐,素墨带着庄里两名女眷,在一群武师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出发了,楚慧被留下看家。
初秋的晨光碎金一般笼罩着整个白云山庄,楚慧深吸口气,先到了秋风楼,刚到院门前便见青书怒气冲冲的跑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他气哼哼推开他,跑了几步却又驻了脚回头:“楚慧,她跟你要什么,你都不许给!那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气死我了!”
庭院里落叶未扫,台阶上结着一层薄薄水雾,楚慧轻推开门,便听一个清越的女声:“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声音忽而惆怅,叹口气道:“阿奇,把《归去来兮辞》递给我。”
楚慧将脚步放重,侍女阿奇将他迎了进去。容安已经起来,还未曾梳头,尺来长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正趁着晨光写字。
楚慧看了一会,容安头也未回:“你怎么不坐?”
阿奇凉凉的:“谁都知道楚相公是最知礼的。你绷着个脸,我也不敢招呼人。”
容安也只说了一句便又重新看书写字:“我学习的时候就是这样子,以后再有人来你该怎么招待怎么招待,我听到了也听不到。”
阿奇端了茶来,容安想起了什么,转头在房里巡视一圈:“青书呢?我还有话没说。”
阿奇没好气:“人家来找你玩,问你什么你都爱答不理,早被你气跑了。”
容安不甚在意:“我在这里难道为了和他玩?小孩子家家,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玩,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说得就是他。”说完将写好的一页纸吹干了墨迹,和前几日写的反复对比。
容安的身体日益好转,也不知她与素墨商议了些什么,几日后素墨便回陌阳城,将宗族子弟们都招了来,声称那容安不但是丹琴的救命恩人,还将阳家祖宗牌位安全带回,乃是阳家的大恩人,阳家人一向遵守信诺,要按照约定将阳家的三份家财给她。虽遭众人反对,仍力排众议,办了结交文书。
一时间整个陌阳城都沸腾起来,人们一面对那来历成扑朔成谜的小娘子好奇不已,又眼热她的好运气。千军万马上天入地的找,只有她一人鸿运当头。轻轻松松间身价百倍,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
如此一来,她与素墨的婚事几乎板上钉钉——谁肯轻易放弃这般庞大的家财?说是信守承诺,也不过是将左手的东西放倒右手,过几年再名正言顺的拿回来而已。
林管家一五一十禀报了,素墨头也未抬,淡淡道:“出去吧!”
百合等门关上,便冷冷哼了一声,“郎君果真要娶她么?”
素墨仍是没抬头:“娶她有什么不好?”
一团轻纱似的染着香气的手帕砸到他身上。
“我可不喜欢她!”百合满脸不高兴,“见了就让人讨厌。”
素墨将手帕放在鼻端轻轻嗅着:“你是大人了,她还是孩子”。想到那个人皱着眉的郁闷样子,憋不住笑了,“即便心里不快,也不要为难她。”
“她那么好?”
“好,且有用!”
百合冲过来抢帕子,素墨呵的一笑,顺势轻车熟路将她抱住。
外面,景天习以为常的守着,将前来禀报事物的人都拦了下来。
丹琴对那小乞丐早已厌恶已极,想问问素墨什么时候赶她离开,知道里面的情形,也只得红着脸咬唇离开。
连百合那样的奴婢都有兄长那般不顾礼法的百般疼爱,自己出身富贵,长相美艳,走出去不知多少少年频频回首,身份样貌钱财样样不缺,楚慧却不肯多看她一眼,反而时时往那小乞丐的秋风院里跑。
他的眼睛莫非瞎了不成?还是那小乞丐会什么妖法?
秋风院在幽僻之处,容安人又喜静,轻易不使唤人。丹琴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竟无一人发觉,侧耳一听,里面的人正在说话。
阿奇说:“你怎么就是不听人劝呢!小郎来找你玩,你就陪他玩一会!何苦得罪他!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越看越傻!我看你对楚相公都比对他好!”
隔了一会听不到人说话,却有异样的声音,像是在争夺什么,就听那乞丐发脾气:“你这是做什么!把书还给我!别挡我的光!”
“你已看了两个时辰,饭也不吃,药也不喝,看书能解饿么!还是你打算考个女状元?好好的将养身体,将来跟大郎生个小郎君才是正经!”
那小乞丐笑怒:“想那么久不嫌累么?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呢!”
阿奇道连呸数声,念了一串童言无忌,才没好气的说:“亏你还识文断字,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有大郎护着,咱们以后定能越来越好。”
小乞丐叹道:“你可真是麻烦,楚慧若是个女的就好的。”
丹琴心里早已怒不可遏,正要冲进去质问她有什么资格肖想楚慧,她的随身丫鬟跑进院子扯住了她道:“娘子怎么来了这里,郎君四处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