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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和盘托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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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斜,晚风送爽,在奥热的屋子里捂了一天,徐放拖着满身疲惫坐在院子里休息。侍女们已烧好了水,他却累的动都不想动。
楚慧着人送来了一只烤的香脆的小山羊,徐放最爱吃这个,平常无事时,他常常与夫人徐慧娘一起动手,一人剥皮清洗,一人调制酱料,配合的亲密无间。
然而这阵子为了将那天外来客救回来,徐放已数天不曾与妻子见面。他是素墨的老师。也是素墨请来的帮手。
那一日山庄来了强盗,将丹琴藏身的密室烧成一堆瓦砾,供奉家族牌位的祠堂也沉入地下。素墨勘察一番后未曾发现尸体,一面发布巨额悬赏,一面着人在密道另一出口寻人。
楚慧带着一队人在唯一的客栈外守株待兔,却被周远等人先发现了两人的踪迹。于是楚慧一面拖住江若望与周远,一面命人将两人偷偷带了出来,连夜赶回白云山庄。
丹琴幸无大碍,那天外来客却发起高烧,人事不省。那副身体原本羸弱,折腾了两三日几乎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又因为挪动枯井石板时用脱了力伤了丹田气腑,命悬一线。能坚持之前那般久,全靠着要带丹琴出险境一口气撑着。
素墨将陌阳城并远近州府名医悉数请来,日日群医会诊,各种各样的珍稀药材流水一样的运来,病人却不见好转。
“先生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楚慧望着徐放消瘦的脸颊道。
“有些人自己不想活。再辛苦又有什么用?”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冰堆雪砌的一张脸上黑曜双目尽是不满。这也是专为容安治病的大夫之一,名作闻人显。比起其他大夫年轻许多,出身医学世家,更兼有针灸秘术,因此尚未而立便颇有名望。
门吱呀一声开了,侍女阿奇跌跌撞撞跑出来,喜不自禁,“先生,先生!小娘子醒了,她醒过来了!”
纱窗映绿,雕窗画户,桌案上一只飞燕起舞的香炉里散出淡淡青烟。
容安漫不经心的将房内陈设打量一番后,目光落在眼前的三个人身上:“阿奇,楚慧,闻人显。”竟全都叫对了。
素墨将阿奇和闻人显打发出去,见容安疑惑,笑得牲畜无害,虽然面对的是个幼稚孩童,他还是郑重其事的沐浴更衣过,说起话来也彬彬有礼:“楚慧是自己人。娘子有话但说无妨。”只是眼角的揶揄笑意叫人不怎么舒服。
“那我就长话短说。”大病初愈,容安声音听起来非常低沉,需得仔细辨认,她身体太差,暂时顾不上别人的态度是否端正。
“我叫孙容安。孙子孙膑孙权的孙,有容乃大的容,一世平安的安。”蓦然想到爸爸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时的良苦用心,鼻子忍不住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今年二十二岁,来自一千年以后。也许,一千多年。”她费力的抬眼看看两人,“如果你们想不出,就想着自己在眨眼间回到了战国时期……从一个七尺男儿变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或许能了解我现在的感受。”忽的咳嗽起来,楚慧忙倒了杯水给她,容安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抬起头来,面颊紫涨,满头大汗,向两人笑道:
“你们该离我远一点,万一是肺痨,传染给你们就不好啦!”
素墨笑道:“娘子好心,在下感激不尽。在下请了二十多个大夫,俱都是闻名百里的名医,没有一个说娘子有肺痨的。”
二十多个大夫!容安亦想起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痛,内脏也在痛,连骨头缝里都在痛,耳朵里一天到晚轰轰作响,眼睛难得能睁开一次,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走马灯似的换着。
她的生活只有两件事,吃药,扎针,吃药,扎针。分明不想活下去,他们却一定要救她醒过来。
这幅身体原来的主人怎么死的不知道,十有八九是饿的。难为他们在简陋的医疗条件下将一个全身衰竭心存死志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容安想到这里,不禁微笑起来,“其实我一点也不感激救我的人。”
“哦?”
“别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叫我骑虎难下,我不生他的气就不错了。”
“如此说来,”素墨当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我该向娘子赔礼了。”他当真给容安作了一揖。
容安有些头疼,一来为他的琢磨不清的态度,二来为称呼。
感觉到有点累,她直接转入了说话的正题:“上次你跟我说,等了我许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又要我帮忙什么事,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帮的上,因为有些事有必要先跟你说清楚。”
素墨见她明明是幼稚孩童却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一笑:“如此,我洗耳恭听。”
容安将盘算了很久的话一一缓缓说出:“我若是还在家乡,遇到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人,也要忍不住问一问历史,我们的国君如何?国家昌盛与否?有什么大灾难?会不会有战争?什么货物最赚钱?一定把她当做一个智囊,以为她无所不知,落到我自己身上,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素墨了然:“哦……”
“伸出你的手。”
素墨诧异:“娘子会看手相?”十分配合的长开手掌。
容安在他手心划了一条线。
“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秦两汉,再往下”
“三国两晋。”素墨接了下去。
“说得不错。”容安说得太快,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两晋之后南北朝,隋文帝篡夺外孙皇位,他儿子的皇位又被外甥夺走。是外甥吧!李渊的母亲和独孤皇后是姐妹。”
这下素墨和楚慧都笑了。
“有独孤皇后这层关系,唐高祖的确是隋文帝的外甥。”
容安正色:“不要笑。不然我会忘了要说什么。”
两人都敛住笑意,纷纷点头:“我们不笑,娘子尽管说。”
容安体力有限,顾不上跟他们打嘴仗,抓紧时间道:“这里要注意了,唐朝前半段,我们是一样的,有贞观之治,有女皇武则天,有开元盛世,唐玄宗和杨贵妃,但是,”她顿了顿,在素墨手心里将刚才的一条线分作了两条,又长长的延续下去。
“从安史之乱后,你们与我的家乡,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历史。我的家乡,安史之乱后大唐又延续了很久才被别的王朝取代。你们这里安史之乱后就进入了另一家的天下,乾汉王朝。这两种历史,大概源于一个人的不同选择,一次战役的胜败,我并不知道,总之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就好比一条河流分作了两条,流向不同的方向。两条河流各自奔涌,互不干扰。因此如果你们想知道你们这段历史发生过什么事,就算我是一千年以后的人,上过十几年的学堂,也一无所知。”
“哦……”素墨点头。
容安眨眨眼:“我说完了,你有什么,留到下一次吧!”话没说完,人已晃了一晃,倒在楚慧手上。
两人将今日容安所说之事一五一十向徐放说了,末了,素墨不解询问:“先生果真不去看看吗?”毕竟容安能清醒过来,徐放出力不少。
徐放呵笑,“如此难得之人,想要收服便不能急于一时,她当真一眼就认出你们三人?”
楚慧确认了一次,徐放笑声更大,“那便好了。”突然转向素墨问道:“我听说武仕靖的尸身是被你收敛的?”
气氛急转直下,素墨不慌不忙道:“我亲自检查过他老人家,师父生前曾遭鞭刑,筋脉受损,手里武器也不是他惯常用的。若是武师父有意隐瞒,我也不能认出。”
徐放怅然一叹,见楚慧神色低迷,拍拍他肩膀:“我与他相交二十余年,知道他为人,他必定不会怪你。你若是自责,就找出逼迫陷害他的凶手,来告慰他的英灵吧!”
武仕靖的墓在白云山庄外一座小山上,用石头垒的整整齐齐,为防止野狗刨食,素墨在墓地旁盖了间茅草屋,着人日夜看守,每日里用鲜花素果供奉着,香火不绝。
徐放将一壶美酒浇到墓碑上,“武老弟,还记得当日你与我在长安,为了抢蕙娘手里一支杏花大打出手。白驹过隙,一眨眼我们已永远相隔。我们的徒弟远比当年的我们意气风发,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他们打出一片新天地吧!”
他翻身跨上马背,素墨急忙赶上去抓住他缰绳:“师父,你要去哪里?”
徐放大笑:“天大地大,无奇不有,我难道要什么都不干一直等着个小娃娃不成?凉州出美酒,我先去喝够了再说!”他大笑着策马出去,奔跑了一阵突然又打马返回,两人急忙迎上去。
徐放示意楚慧上前。
“先生。”楚慧低下了头。
徐放似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却又只叹了口气,“前路风雨难行,多多保重!“
“多谢先生!”楚慧眼眶一热,咬牙忍住了滚滚而来的泪意。
“我想要的可不是你这个谢字。”徐放坐下的马脾气颇急,不停的奋起前蹄跳跃,恨不能撒蹄尽情奔跑,他操控它跑了个半圆,纵声道:“素墨,楚慧,你们两个记住了,只要活着,那便是好的!”
说完这句,他再次打马跑了出去,身影在草原上渐渐被野草遮住,再也看不见。唯有爽朗笑声在风里萦绕不去。
两人仍跪在地上,半晌,楚慧转头看向素墨:“你不起来吗?”
素墨换了个姿势,靠坐在墓碑上,“我再坐一会。”他神态悠然,一副享受的样子,好像依靠的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女子温暖的胸怀。
“丹琴的事解决的如何了?”楚慧问。
素墨低头一笑,“今早刚收到的密报。京城里那帮王公贵族本来就不想丹琴入宫,听说了她曾经被掳的事,御史台和礼部吵了一个月,最终不了了之。”
楚慧英挺双眉毛并未舒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自然,不过,我已想到了办法。”
“孙容安?你要送她入宫?”
“她才十岁。”素墨憋不住笑了,拍拍楚慧肩膀,“以她现在的样貌,送她入宫岂不是自己往铡刀上撞?我自然有别的办法。你且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