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南腔北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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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清丽女声承启婉转，伴随着丝竹管弦之声，从朱窗绣户里飞出，飞过花园，飞过院墙，随着和暖香风散逸在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春光里。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绿杨院外，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架着一个年轻男子走出老远，才将他放下，却也没有为难他。
“这位郎君，”小厮说话还算客气，还将一串铜钱和一包点心给他，“这里是民居，主人不在，要听曲请去南腔北调楼。”
年轻男子衣衫褴褛身材挺拔，面容颇为俊俏，一双灿然双目光辉闪闪，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狐狸一样的笑意，冲那两小厮嘘了一声。
远远的地方，春风里传来歌女的最后一句：“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哈哈！听完了！就走！马上就走！对了，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就说这歌女唱得不错，一定要好好奖赏！”他说着随手将铜钱和点心重新扔回到小厮怀里，大步流星离开，一边走一边伸手在空中挥舞：“我走了，不用再送我了！”漂浮的柳絮飞进了他的鼻子，他狠狠的，大声的，打了个喷嚏。
“还用你说？”小厮不屑的嘟哝，“我家主人的歌女，自然是最好的。”
另一个小厮多看了那背影一眼，“真是个怪人。”
隆庆八年的春天，整个汴梁城都被一种奇异的热情燃烧着。
春风春雨吹绿了大地，而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季的人心也如乘了风的纸鸢，被牵引着飞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论男女老少，街头巷尾，嘴里议论的都是一个人，有些闲钱的纷纷涌向那个人所开办的南腔北调楼。
连一向最为年轻人所喜的三月三日踏春节，男女们相互对歌时，唱的也都是南腔北调楼传出的歌谣。
年轻男子大摇大摆的四处游走，欣赏着汴梁的风光。
烟柳满城，百花争艳，阳光被雨水润洗过，洁净的能闻到香气。四处民居与他沿路见过的相差无几，但街道收拾的十分干净。
因是上午，各个店铺还没放下门板开张，然颜色鲜艳的布幡早已在熏风里舒卷。
走了许久，只有靠近外城一处简陋食肆经营着，里面十几张粗制桌椅，七七八八坐着远道而来农夫。食肆前的地上一溜排开他们带来的货物，有小麦谷物，有山鸡野兔，还有人背来了自己酿得醋。
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趣的看一只山鸡扭着肥胖屁股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身着月白袍子的读书人面容激愤的朝一个方向赶去，年轻男子险些被撞倒，被一个老者一把扶住了。
“这是赶着去抢钱么？”年轻男子咧咧嘴，伸手揉着扭伤的脚踝。
食肆里的人听他如此说俱都笑起来。
一个猎户打扮的粗壮汉子遥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背影，声如洪钟：“抢钱还轮到书生么？”
哄笑声里，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儒生叹了口气。
食肆距离繁华闹市太远，前来歇脚用饭的多是些进城办事的平头百姓，只有他和另外一个穿着绸衣的中年男人是例外。两人一看就有书卷气息，不过显然不是一路人。前者穷酸迂腐，后者长着一张市侩伪善的脸。
“说到动手，某倒佩服几位好汉，”食铺里一人不掩赞赏之意，“虽说这几年城里鲜少再见绿林强盗，可山里到城里仍不太平，几位一路畅通到了这里，想必功夫不弱。”
那粗壮猎户的脸微微一红。只怪他前几次太过大意，单独进城几次安全无虞便放松了警惕，向众相邻夸了海口保他们平安无事，结果刚出山不多久便被一群强盗团团围住，若非一个年轻的黑衣刀客路见不平，恐怕一干人连人带物都要被掳了去。
更令人钦佩的是，那刀客自始至终刀都未曾出鞘，动作快的不可思议，几乎眨眼之间，便将一众盗匪拍晕。然后指挥一行人合力将其捆绑，交给了闻讯而来的府衙捕快。他们再三请教他大名，都被他清清淡淡一句“贱名不足挂齿”拒绝了。一行人离开时，正听到那刀客与捕快们商议进山缴了强盗老巢。
猎户寥寥数语，却说得异彩纷呈，旁边几人都忍不住叫好，又对那黑衣刀客多了几分赞誉。
“什么黑衣刀客？”那年轻男子突然插嘴，“你们全都不认识他？”
众人都道不认识，人群里有个细心的倒是犹豫着开口：“……我瞧他大约与幽州阳家大有渊源。”
“怎么说？”年轻男子忙追问。
“那位英雄□□宝马上烙得是幽州陌家的印，我可没认错。出门在外若是遇上了阳家的马队，尽可放心求助，他们家待人和气，看到陈家的就得躲，躲得慢了就会当贼抓起来一顿好打！那陈家人忒坏！”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哎，”老儒生叹口气，“幽州阳素墨师从于当代大儒徐放，胸襟气度自然不同，他早已不是卑贱商人，是读书人了！可惜呀，可惜！”他嘲讽的一笑，伸颈左右找了一找，高喊：“掌柜的，来壶酒！”
掌柜的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闻言堆起笑意：“老丈这是在故意为难我么？我这小店本小利薄，您老要喝酒，先把前几次的帐勾画了吧！不然您也去南腔北调楼，楼主为人慷慨，老丈博古通今，还怕找不到活路么？”
老儒生听得满脸通红：“放肆！我怎能在那商女处谋生计？”
“您老何必太固执！你们这些读书人我可不明白，就说之前过去的那帮学子们，十之八九又要去找人家闹事。难不成吵架比勤恳务实更有脸面么？”掌柜的说着嘿嘿一笑，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徒留老儒生气的吹胡子瞪眼，食铺众人议论纷纷。
那穿着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目光深远：“吵一次，输一次。每次这样一闹，南腔北调楼就更有名一分。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的人，帮谁的忙。”
年轻男子的好奇被勾了起来，笑眯眯的问那中年男人：“怎么，楼主很厉害么？他难道长了十张嘴？”
中年男人摇头，长长嘘气，那老儒生气愤：“她何必长十张嘴？她连面都不照，就有二十个人替她吵。”
“还有这回事？”
“何止这回事，她做的荒唐事可多了！”见有了听众，老儒生顿时生出遇到知音的感觉，滔滔不绝，将积郁已久的牢骚尽数吐了出来。
“她不但开了南腔北调楼，还有一艘飞去来兮宝坞，一辆朝花夕拾马车，海上行船，路上行车。也不知是哪里的人，也不知父母宗族是谁，每日里带着一群男倡女妓和下流士子游山玩水，寻欢作乐。那绿杨院便是她的产业，据说她连吃饭睡觉都要人唱歌哄着，也不知徐山人在想些什么，一代大儒，当世奇人，竟然收她为徒！还要为她奔波驱使。”
说到最后，激动的连胡子都在抖。
“哦……是这样啊！”年轻男子一副“你大惊小怪”的表情。
那老儒生见他不以为然，不解的强调：“她那番做派，难道不是侮辱圣人门风？”
年轻男子还是笑，旁边那中年男人见老儒生说不到点上，忍不住自己开口：“郎君不觉什么，许是不清楚原委。名门世家的贵族子弟们自然可狂放不羁，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话。可那南腔北调楼的主人，实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老儒生立刻附和：“不错！一个女子而已，却奢侈放荡无所顾忌！似我等饱读诗书之人，却要贫寒度日，为生计所累。更有甚者还要对她阿谀奉承，所求的不过也是一顿好酒好菜，这世道何其不公！”
而食肆里的其他人并不全都这么想。
还是那猎户先打破沉默：“别的某不知道。某只知，如今的汴梁城干净了好些。听说那主人一来就出资帮着官府整治街道，清洁水源，盖难民所，收留无家可归之人，又安排他们生计，好叫他们能自食其力。大家说句公道话，如今乞丐不是少了很多么？”
见众人点头，他趁势进一步说：“她的南腔北调楼，一支歌谣一顿饭，一个故事一块布。四位文书一起评定，好的另有赏。我这几次进城，都不用自带饮食，吃的还比以往好，我家女儿也说楼里给的布比自己织的好多了。也不曾见过读书人对楼主阿谀奉承，倒是那四位文书和善礼貌，对读书人很是恭维尊敬。读书人的墨宝，听说换得东西更多更好！某只恨自己愚笨，斗大的字也认不出来。”
“尊驾此言差矣。”中年男人对他的态度相当不满，“一个女子开酒楼尚且不说，还招引得百姓们向她奉承卖乖。她将台下食客分区划座，按区卖票，好位子一人一顿就二十两银子，不知能买多少碗饭！而食客们去，不是因为她家厨子好，只因那些个乡间俚曲新鲜讨巧。左手赚了百分的利，右手只出一分的钱，她做的那些个善事，钱其实都出在我汴梁人身上，还赢得了助老扶弱的好名声。难道不是将我汴梁百姓玩弄于股掌之上么？尊驾为了一碗饭，竟折腰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南腔北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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