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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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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栅被扭送回陌阳城,无论怎么问,他都咬紧牙关说是抢来的人自己跑了。郡守又着更多人搜了三天,仍是毫无所获。
别人还犹可,唯有阿奇与容安相处最久,哭的泪人一样。
郡守府大牢内木栅憔悴不堪的垂着脑袋。不过几日,人就瘦得脱了形。
牢房内本就阴晦,这些天连续受刑,疼的昏过去,又疼的醒过来,他早已分辨不清时日了。迷迷糊糊里又来了几人,将他拉到牢房中一个修得宽阔的小厅里,那原本是狱卒吃饭的地方,转转脖子就能将数间牢房尽收眼底。如今竖起一个木架子,似乎专为了将他绑上去一般。
郡守有点拿这个人没办法,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此人是知道点什么的,可是他牙关紧咬,任凭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都不动分毫,致使案情陷入僵局。且不说犯人尚未定罪,不能用刑太过伤他性命,即便不顾及刑法律条,此人是最后见到孙容安的人,打死了他,世上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条线索了。
王郡守瞧着他被鞭挞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心知不能再用刑了,叹口气:“木栅,你也是条好汉。我对你很是佩服。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女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她于死地?你能受得住这么多刑罚,却没勇气改过自新么?”
木栅被说得低下头去,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个汉人官员是对他动了恻隐之心的,然而他却得抛去羞愧,硬起心肠。
木栅摇摇头。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王郡守,”一个拖曳的不掩嘲讽的声音响起:“你太仁慈了!”
随着说话的声音,木栅的视野里出现一缕绣着精致华美花纹的白色衣袍。
白的像雪,柔得像云,上面花枝纠缠,争相怒放,春天里草原上一望无际的太阳花也没那么辉煌浩大。而且,还有股淡淡的令人非常舒服的清香。
那缕衣袍渐渐变大,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这是只有神仙才有资格穿的好衣料啊!见到如此奢华高贵的东西,他即便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木栅抬起无力的头颅打量站在穿了这件衣服的人。
映入他眼帘的是……
木栅心跳加速,直觉一股热血涌上脸庞,立即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脑子里尤反复的回放那惊鸿一瞥。
雪白的衣袍外,披着一条长至脚踝的黑色大氅,脖颈下翻出一圈极其珍贵的玄狐皮衣领。尊贵傲然之气迫得人喘不过气。
再往上,尖尖的下巴,再往上,唇红齿白,静若好女,再往上,勾魂摄魄的秋水眼,高挺的鼻梁和斜飞入鬓的长眉显出几分刚毅英挺之色。
很美很美的一张脸,美得像天上的月亮,叫人恨不得跪地膜拜,亲吻他的绣着花纹的衣角。
如此的美貌,在乾汉只能是前不久为天子保护佳丽进长安的周舍人。
容安借贷给官府一事关系重大,初时由郡府接手。王郡守经办数日,自觉千头万绪无法应付,遂向朝廷禀报求援,天子便将之前刚来过陌阳城的周舍人派来,不想等他赶到,孙容安竟不知去向了。
周舍人盯着木栅,“是你抢了人?”
木栅点头,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污浊了他。
“你不仅抢了人,还杀了她!”周舍人盯着他,言辞肯定。
“没有!”木栅立即大叫,“我没有杀她,真神可以作证!”
“你走到半路改了主意,将她卖给了别人。”周舍人又换了另一推测,仍是肯定的语气。
“没有!我没有!我抓她是为了做自己妻子,我绝不会卖掉自己妻子!”
“你第一次见她?”
“第一次。”
“你之前想抢得不是她,为何一见她就改了主意?”
木栅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突然腹下如烈火焚烧,那美如神祗的男人将一只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皮肤上,空气里尽是皮肉烧焦的味道。接着脸被一支夹子夹住,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用力一扯,脸上一块皮肉被生生扯了下来。
在木栅大叫之前,旁人手脚麻利的将一块木楔塞入他口中。木栅无声的抖动着,巨大的痛楚让他连昏过去也不能。周舍人抬手动了动食指,跟随他办事的男子立刻训练有素的找来一盆冰冷盐水,冲木栅兜头倒下。
整个监牢里充斥着血腥味,除了周舍人和他的随从,旁人无不脸色发白。见郡守嘴唇颤颤发抖,周舍人挑唇一笑,明眸里全是不屑。
他环视四墙上吊着的犯人,见他们都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唇边笑纹更深:“王郡守,你若是如我一般,这监牢哪用得着关这么多没用的废物?”
木栅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之后,周舍人命人抓起他的头,口里的木楔几乎咬烂了。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记住了?”
木栅再看周舍人时已充满了畏惧。
“你带着人逃出去,除了马匹不小心踏入鼠洞,还遇到了特别的人或特别的事。”
木栅点点头,“遇到……遇到,一个男人,汉人,读书人,长了黑色胡子,蓝袍子。”
周舍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身后郡守也是一震。
周舍人继续问。
“那晚没有月光,你如何知道他的袍子是蓝色的?”
“他,他拿了火把。”
“他一个人?”
“一个。”
“之前见过他么?”
木栅昏昏沉沉的意识里突然爆出一团亮光。
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他说的话也如锤子一般敲击着他的心:“舍弃你的牛羊,舍弃你的毡包,什么也别带,快快的逃命去吧!不要靠近乾汉境内,若你遇见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不要露出对他美貌的倾慕,否则他会杀了你。”
原来,果真会死在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手上。
这么美的人,怎么会是凡人?这是不是对他亵渎天神的惩罚?
木栅眼中最后一点光辉黯淡下去。
周舍人的随从仔细探了探他的鼻息,“郎君,他死了。”
“真是没用。”周舍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脚步一转,如一团光雾般走出了监牢。
过往。
数天前,木栅还是个身姿矫健的汉子,对于自己的将来野心勃勃。
草原上一个人很难生存,冬天到了,牛羊的草料不够吃,敦克叔叔是个好人,因为他
留了自己的儿子在毡包里,照应着他们一家。那么做了他家的女婿,他的牛羊便能保住,日子
也会更好。
他前去提亲,却被婉言拒绝了。阿伊木娜已找到了婆家,而且,她要和汉人女子一样,成婚后住到她丈夫家里去。
既然她要嫁人,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阿伊木娜很慷慨的将毡包让出来,她的哥哥一定会对她好,敦克也会对她疼爱有加,自己还要发什么愁呢?
木栅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奇异的乐声吸引了,草原上一个突起的土堆上,一个身穿蓝衣长了漂亮的黑色胡须的中年男人正操纵着一只古怪的乐器,听到他靠近,他头也不抬。
木栅被那乐声吸引了,那人一曲奏完,突然和他说话:“你叫什么?”
“木栅,你呢?”
中年男人笑容斯文清俊:“徐放。”
“你是汉人?”
“不错。”
“天气这么冷,你到草原干什么?”
徐放道:“我在等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草原上方圆百里的人我都认识,说出来我带你去他的营地。”
徐放看他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怜悯:“我在等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你来了,我等的就是你了。”
木栅惊讶了,“我并不认识你!”
“那我们就算认识了吧!我们不是敌人对不对?”
“不是敌人,”木栅完全被他的乐声征服了,“不是敌人的,都是草原的朋友!”他豪爽的邀请徐放去自己的毡包里做客。
徐放摇摇头,依旧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既然是朋友,还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要杀人么?”
“不,只要你安安静静的坐在你的毡包里,不要外出。”
“这样也行?”木栅不可置信。
徐放叹口气,“十月初一,记住了,十月初一的晚上不要外出。”
木栅浑然没把陌生人的告诫放在心上,十月初一,他冲进了敦克的帐篷,阿伊木娜近在眼前,他却突然的改了主意,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总之一看那个女孩就知道她是珍宝,因此将她抢走。
马匹在月色下奔行,敦克只顾抢救自己的牛羊,没人看到他们出来。木栅正在高兴,骏马突然踩入鼠洞,失足摔倒。木栅暗叫不好,整个人已一头栽倒,女孩也顺势被甩了出去。
木栅听到自己的左腿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剧痛让他倒地不起。
靴子踩在草地上,那张带着悲悯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是告诉过你,今晚不要外出么?”徐放叹口气,“第一次见你,我就在你脸上看到了死气。”
他将他推上了马背:“那个女孩,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普通人怀有珍宝的下场是被杀死,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不要向人透露我们的行踪。”
徐放将昏迷的女孩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最后叮嘱他:“舍弃你的牛羊,舍弃你的毡包,什么也别带,快快的逃命去吧!不要靠近乾汉境内,若遇见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不要露出对他美貌的倾慕,否则他会杀了你。”
王郡守安排人处理掉木栅的尸体,几个平日里牙关咬紧的犯人争先恐后的招供,他安排了文书记录,急匆匆出来找周舍人。
刚跨进房门,便见一妖艳女子坐在他怀中,云鬓缭乱,衣衫袒露,半条雪也似的手臂构着他的脖颈,正将红唇奉上。而他身后那名形影不离的随从早已不见了,王郡守不禁满头大汗。
“周郎,”他已顾不得那女子在场,“周郎派了人去找徐山人?”
周舍人抓住女子白皙柔软的手指,低头细细嗅着,脸上露出愉悦的神色:“这天底下,只有徐放一个穿了蓝色衣衫还读过书么?”
王郡守松了口气,“那冯司阶哪里去了?”
周舍人俊眼微抬,嗤的一笑,他怀中的女子也跟着吃吃笑起来。门口出现一人,长眉飞扬,几乎入了双鬓,一双秋水眼极是精神,托盘里盛着几碟上好的酒菜。
冯飞神色如常的替两人布好菜。周舍人笑道:“府衙里酒菜难以入口,我叫他去买了些来。王郡守,你我半年之内频频共事也是有缘,不如坐下一起?十三娘的歌喉冠绝长安,我带了她来,不知多少人会恨我呢!”
王郡守忙推辞,“下官还要继续寻找孙娘子,还亏周郎从嫌犯口中问出线索,余下跑腿的差事,就交给我等吧!”
王郡守匆匆退出,走出好久了鼻端还充斥着周舍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挥之不绝。
也不知天子如何想的,竟让姐姐的面首入朝为官,还将这么一件差事交给他。
官府向百姓借贷,还要定期付利息,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啊!简直是在朝廷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王郡守抬头看看惨白欲雪的天空,吐吸间呼出的热气凝成一朵朵白色的轻雾,隆庆三年的初冬,他忽然感觉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