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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其名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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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平生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则是,怎么又有雷声?
他忍着那轰轰雷声对他耳朵的摧残,睁开眼睛,却惊讶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块巨大的,类似门板的法器上。
他先是不解,心道难道龙肚子里也竟然是有法器的么?然后心思再一转,想起那个先他一步被吞了的道友。
仿佛要印证他这个猜测是多么的正确,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响了起来。
“道友,这边。”
孟平生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一个黑衣的青年正两腿悬空的坐在法器边缘,一手托着下巴,转过头懒洋洋的冲孟平生笑。
两人的目光便对上了。
那黑衣的青年偏了偏头,道:“俞景明,春和景明的那个景明。”
孟平生微微一笑,“孟平生。”
俞景明笑道:“这名字却好,平生平生,听着都霸气。哎,话说起来,道友先前那一嗓子也吼得好,真真霸气,总算不必听那兵器在那鬼哭狼嚎要主人了。”
孟平生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俞景明像是晓得他在想什么,又道:“道友你莫要乱想,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没有半点旁的心思。你听,这落雷声音不是挺好听的么。”说完他便又转回先前望着的方向,指着雷声来源道:“既然道友醒了,那便好办了,自我醒来时便听得这雷声在响,也不晓得是在做什么,不知道友可好奇那里有些什么么?”
孟平生便走过来,也望向那一片遍布乌云的地方,因隔得太远,看不大清楚,但隐约也能见到道道金色电芒直劈而下。
孟平生道:“似乎……是天劫。”
俞景明便击掌,那是真正的击掌,清脆一声响。他笑道:“我也正是这样想的!这金色的雷,除了天劫,我还没见有这样颜色的。”
确实是这个说法,只是……如此一来,疑惑反而更多。
孟平生皱眉。
“只是呢,我转念一想却又奇怪,这龙肚子哪里来的天劫?便是天劫所劈之人躲在一个须弥芥子之中,天劫也只有先把那空间先劈条缝再落雷的,怎么会有在那空间里生出劫云的事?”俞景明道,“道友你看,是这个道理不是?”
这话正说出了孟平生所想,他点头。
俞景明如同受了鼓励,继续道:“我也猜想或许我们此时并不在那龙肚子里了,先前道友你未醒时我也四处看了看,但也只证实了龙确实没有把吃了的东西吐出来的习惯。”他叹口气,道,“故而我几番思量,最后也只得出了两个猜测。”
俞景明伸手一指那落雷之处,道:“要么是这雷并非天劫,只是颜色相似罢了。凭那条龙的本领,搞出这么个东西也不稀奇。”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转头看向孟平生,唇边含着几分笑意,“至于另外一个猜测么,不晓得道友想得和我是否一样。”
孟平生亦笑,他接过俞景明的话头,道:“要么便是这落雷之象并非真实,只是那龙造出来的幻象。”
俞景明又是击掌,大笑道:“真是奇怪,我同道友才不过见面,怎的却如同认识许久,却像是十分默契的好朋友。”
孟平生心中也有触动,他笑道:“朋友这个事情,有时认识许久也不一定能成,大抵还是要看缘分。”
俞景明道:“那我和道友便该算是十分的有缘分了!”说完他看向孟平生,笑容真切,“平生,我唤你平生可好?”
孟平生道:“有何不可?”
俞景明便又是一阵击掌大笑。
他们二人又交谈了好一阵才乘着法器向那落雷之处行去。孟平生望着那一片乌云,忽的道:“这个雷,落得却十分的真。”
俞景明道:“正是,也是因了这个缘故,我才有那第一个猜测。只是幻象终究是幻象,再真也还是假的。”
孟平生点头,道:“但或许这样的情景,曾经真的发生过。”
这时他们已离那落雷之处十分的近,满耳都是轰轰的雷声。俞景明一笑,道:“这样清楚的情景,若真的发生过,那想来应是这龙亲自经历过的。而妖物所历天劫之中,我只知化形天劫有这样大的声势。”他说着一顿,道:“怎么没雷了?
这时候便真的如俞景明所说,没有一道雷声再响起,然而那乌云向中汇聚,隐隐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孟平生道:“落了这样久,也该到最后一道了。”
俞景明唔了一声,“成败在此一举?”
随着俞景明这一句话音落地,一阵似曾相识的啸声响起,只是那啸声里并没有他们先前听到的威严与痛苦,这时的啸声里只有强弩之末的绝望与不甘,以及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乌云中心透出耀目金光,最后一道天雷蓄势待发,而天雷正下方,一条样貌同龙十分相似却远不是龙的巨兽正挺立着残破身躯,坚持着等待那最后一瞬。
——要么化龙,要么死。
俞景明喃喃道:“蛟化龙?”
孟平生凝神看着,并不说话。
忽然!
轰——!
一道粗壮的金色电光直直劈在那头已然无力抵抗的蛟身上。
便只是相触的那一瞬,蛟残破不堪的身躯都已经爆出无数鲜血,巨大水花溅起,粗壮蛟身砸入海中,而金色电光仍不消失,持续的轰在蛟身上,甚至那粗壮的大小完全没有变化的迹象。
俞景明又喃喃:“这便是……天劫。”
何其集造化之力,而挟雷霆万钧无从抵挡之势?
孟平生并未说话,他看着那条蛟龙,看它由身躯在雷击痛苦之下抽搐,看它身上旧皮褪去,头上也渐渐生出龙角。
但也只是如此了。
金色电光消失,劫云散去,只留下一条巨大蛟尸半沉浮于海水之中。
俞景明这时方才回过神来,他道:“它……死了?”
孟平生点头。
俞景明不可置信道:“那把我们吞了的这个是怎么回事?若这是它记忆那现在它便不该存在……难道这是它在做梦么?梦到自己被雷劈死了?没事造这么个幻象?”俞景明飞快说完又飞快否定,“这龙脑子没事的吧?”
“……”孟平生道,“这个梦似乎还未完呢。”
俞景明扒在法器边缘往下望,“我瞧着这蛟也不能诈尸了,哎,平生,我们下去看看。”
孟平生:“……好。”
法器带着他们飞到蛟尸旁,这样近的距离,甚至能在蛟睁大的眼里看见他们的倒影。
孟平生一时有些恍惚。
而便是这样一恍惚的功夫,俞景明已离了法器,飞得更近的想去摸蛟长了一半的胡须。
然而就在他将将要握住那胡须时,一个人声响了起来。
“蛟?”
俞景明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栽倒下去,幸亏孟平生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两人双双跌坐在法器上。
俞景明也不先从孟平生身上爬起来,直接抬头望向那声音的主人。
这一看之下却是愣住。
孟平生觉出不对,也回头来看,于是两人一起愣住。
此刻正是雷劫消后,长空洗碧,万里无云。
天地间一片好景色。
身着白衣的青年微微垂目,神色淡淡又渺远。
他似乎完全未看到孟平生俞景明二人,他的目光只落在那残破的蛟尸上,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除此之外,万事万物皆不入眼。
他开口,声音低低,却字字清晰。
“你是愿以自由之身,却神魂不复,还是为我所用,灵昧得存?”
天地之间,一片静寂,并没有半点声音来回应他的问话。
只有一阵轻轻的风,扬起他的一片衣角。
于是他便像是听到了那来自虚空中的回答,道:“那你以后,便名风罢。”
他拔出身上配剑,扬手一抛,正插入那蛟龙头颅正中。
无数淡淡光点从蛟龙身上亮起,接着它们都汇入那剑身中,而蛟龙庞大身躯也逐渐消散,直至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那柄长剑悬浮空中。
而那剑身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花纹浮雕。
——一条身躯破损的蛟龙,正双目紧闭盘旋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