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苍》夏衍川一

2、二、旧人不再

　　大抵无论是修的人道、仙道、魔道、妖道，但凡是个有灵智的生灵，都不能离了求道这个本性。
　　不过这话说得也自相矛盾，若是没有求道这个本性，从一开始便不会修道。
　　而所谓求道，可说是求长生成为那虚无缥缈的仙，也可说是在有生之年求一个明白。晓得越多，便越容易得道，离道愈近，便知晓得越多。是以现今世间的修士大多都不拘何籍何道，对不知之事，总是怀揣着一颗向学之心，对新奇之事，总是有着诚恳请教并与道友交流见解的习惯。
　　这一习惯在未修道的那些凡人里头，有个贴切的名字，唤作八卦，是三姑六婆的喜好。
　　但既然是修道之人，哪怕是八卦，也八卦得十分有水平。寻常三姑六婆八卦，不过乡里邻里的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所能说的消息范围有限，至多不过几里，或者消息传得太慢，她们讨论一个消息说得热火朝天时，那消息早被原来传出来的人忘得干净。
　　修道之人的八卦则大不相同。一是消息范围上，修道之人若用奇门遁甲，瞬息可至千里之外，消息自然也来源广阔。至于时效上，岂不知有传音之术，虽亦有受限，但大多时候，也能算是方便快捷。只是传音之术大多需要一个载体，比如符篆之类，而若载体受损，传音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有例可证。

　　天元三十四年四月六日，一张黄色符篆轻飘飘落下，这符篆边缘略有磨损，蓝衣俊秀的修士接住它，稍稍灌注些法力，一段声音便响起在这空旷的林子里。
　　“平生吾友，切请注意，东海有……恐与汝相遇，三十息内必至，速速避让！”那声音十分急切，只是因符篆受损缘故，几个重要字眼听不真切。最后四字又重复数遍，那符篆方才用尽法力，燃作飞灰散去了。
　　蓝衣修士挑了挑眉，却未见他有什么躲避的打算，只转头看向东海方向，唇边扬起抹兴味的笑来，眼里也有十分跃跃欲试的神采。
　　——传音里说得这样急切，似乎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东西要过来了，可那东西速度却慢，比传音符尚且慢上三十息，那也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来也是个笨拙的，纵然他敌不过，跑也还是可以的。
　　修士打算得好，却在看清从东海方向飞来的东西的真面目时，神色一僵。
　　——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东海水面上腾起大片白烟，一个巨大的裹着一层红色火焰的球体自东海中生生分开一条通道，两侧海水如瀑布高挂，那球便从中滚过，直直的向岸上来。
　　修士心道这走法确然比传音符慢，一个飞的一个滚的这能比么！
　　但便在他心神电转之间，那火球离岸上也快不远了。修士暗骂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罩子模样的法器，灌注法力，暗念口诀，那罩子立刻变大，将修士罩了个严实。
　　修士既被罩子罩住，也又悠闲起来，两手袖着，神色悠然的看那渐渐靠近的火球。
　　火球上岸之后也还是在滚，所过之处泥土焦黑，都被它表面那层火焰烤焦了。等到经过修士所在的这片林子时更是不得了，树木噼啪之声还未响尽，整棵大树便化作了焦炭。堪称所过之处，生灵不存。
　　修士如此悠然的想着，虽然罩子也不能完全隔绝那高温，他却也不急——这球马上就滚走了嘛。
　　可大约是他运气特别背，那火球分分明明都滚过去老大一截了，却猛然顿住，慢慢滚了回来，还恰恰好停在他面前。
　　修士：“……”
　　修士心道这罩子分明是有隔绝气息隐藏身形的作用啊……他小心的朝左走了走，那火球便也朝左滚了滚。
　　修士：“……”
　　罩子逐渐扛不住这高温，修士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终于在五息之后罩子发出一声脆响，喀拉一声应声而裂，修士也借了这个时机猛地疾飞而出。
　　那火球大约没料到修士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在原地晃了一下才滚着追了上去。
　　修士原先想的这火球只能在地上滚行而不能飞行，因此只要飞得高些便能摆脱它，只是先前在罩子里还没察觉，一飞起来才惊觉那火球上竟有种莫名巨大的吸力，令他不能腾空！
　　他只得贴地飞行。
　　虽说是贴地，但他的速度也还是很快，后面的火球追他追得十分辛苦，只是修士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那火球甩掉，而他的法力在先前维持罩子时已用了不少，如今却扛不大住了。他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心中悲愤顿起：难道今日他就要死在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火球身上？！
　　他正这样想着，事情却又出现了转机。那火球猛的一顿，接着咔咔声响起，那火球竟猛的炸裂开来！
　　修士心中一喜，心道难道这球温度太高把自己热炸了。
　　不过这火球炸裂真相如何暂时不得解，修士却是乐极生悲，一个没注意，加上忽然法力流转不灵一时无力躲避，竟生生的被火球炸裂出来的一块碎片轰中，那上面残留的温度立时毁了他身上衣物，接着让他昏了过去。

　　修士再醒来时，天色已黑，周遭一片寂静，寂静得不正常。
　　他第一反应便是看他胸前，却惊异的发现除了衣服的惨状能证明他曾经被个什么东西砸中，他裸|露的前胸却是没有半点伤痕。
　　他还没有惊异完，一个女孩的声音便响起来，“对不住，毁了你的衣服，我不会炼法器，没法还你件新的，你身上的伤我帮你治好了，你不必再看了。”
　　修士一惊，猛然转头，果然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他。女孩生的十分精致漂亮，只是瞳色奇异，竟是火一般的颜色，身上也穿了件红色的衣服。她见修士看着她，面上便红了，她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弄坏你衣服的啊……你要是要我还你一件，你得先帮我找个人。”说完大约她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低下头不敢看修士。
　　修士在短暂惊诧后迅速反应过来，他虽然心中十分不能相信，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于是他试探着道：“你……先前那个火球是……你？”
　　女孩闷闷的点头，又小声加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修士心中默念两遍清心诀，这才又开口问：“你先前因何紧追着我？”
　　女孩脸更红，她小声道：“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问你就走了，我只好去追你。”
　　“……”修士心中默然无语，半晌后他开口，“你要找的是什么人？”顿了顿，又道，“我并不一定知道。”说完便觉得这句话多余，能认识这样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存在的，名声想来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便见女孩十分高兴，一改先前小声气的模样，道：“你一定知道！许多人都知道他，他很厉害，等我找到他了便让他替我赔你的衣服。”
　　修士心中好奇，道：“他究竟是谁？”
　　女孩开心道：“陆凡！他是陆凡！”
　　“……”修士道，“哪个陆凡？”
　　女孩十分奇怪的看着他，“哪个？陆凡只有一个呀！”她想了想，十分艰难的道，“就是……天命的那个陆凡？”
　　修士只觉得比起如今这情景，他倒宁愿昏过去。半晌，他才在女孩期待的目光里说出那五个字来，“他已经死了。”
　　“什么？”女孩先是一呆，再然后脸上就满是不能置信，“他死了？陆凡他……他怎么会死？”说着说着，她竟落下泪来，泪水尚未挨到地面，便化作朵朵火苗消失了。
　　修士看着那女孩的眼泪心中惊诧，只是一个小姑娘哭得这样伤心，哪怕知晓她非我族类，也叫人生出些不忍心来。他开口道：“陆凡确然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三十年。”
　　女孩不住摇头，“你骗我！你骗我！他是陆凡啊，他怎么会死！”说着猛然一顿，眼神也凶狠的看着修士，“是谁杀了他？！”
　　修士只觉得刹那间炽热的气息充斥四周，他呼吸一顿，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便会被烤成焦炭。但大约是见过女孩先前温和害羞的模样，他并不害怕，只缓缓摇头：“没有人杀他。”顿了顿，他又道：“陆凡死在雷劫里，是个人都晓得。”
　　这话说完，那炽热的气息便顷刻消退，只是女孩却哭得伤心，火苗的泪水扑簌落下，她道：“我、我不是人，我不晓得……我不信他死了！”
　　修士：“……”他却忘了这茬。

作者有话说

　　——是个人都晓得。
——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