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9、第九章

　　阳光骄肆，眼前的一片海泛出粼粼的光辉，空中风过，阵阵涟漪不知疲倦地荡漾开去，茫茫无边地蔓延到那极远处。
　　海边一座走势缓和而漫长的低丘上，清晰可见几座单家独户的两三层楼房零星布置。

　　海鸟长鸣几声，振翅划过，带过底下一片泡沫翻飞。
　　少年就坐在其中一栋房子的天台上，两腿从栏杆间的缝隙处放下，立起来的上身刚过栏杆的高度。

　　风刮得有点烈了，海特有的咸湿味翻涌传来，带着勃勃不息的生气。
　　少年摘下自己的棒球帽，闭起眼，微微仰脸，让刮过的风任意吹乱自己的头发，不觉中显露出发际处一圈白色纱布。

　　阳光虽大，但风却还是带着冷，少年身上一阵阵微麻的感觉随之袭来。但少年并没觉得有何不适，反而感觉到可以称为惬意的味道，有种生硬地呼吸，又活了过来一般的错感。
　　少年睁开眼来，微侧过身，从自己身边一堆乱七八糟摊着的食品里抄起一罐啤酒，作势扔给了站在自己后面的男人。
　　“喏，拿着，味道不错，我挺爱喝的。”

　　男人背靠着墙，不怎么抬眼便准确地接过扔过来的啤酒，也不犹豫，“呲拉”一声拉开，毫不客气地喝下了一大口。
　　“你能喝酒吗你？”男人问道。

　　“管他呢，知道不能喝的时候再说。”少年一脸轻松，丝毫不把自己头上的伤放在心上。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啤酒，心思全在品质还不算差的味道上，并不考虑什么反对的话，但嘴上仍补了一句：“还是少喝点的好。”
　　少年闻言，以自己背影的动作给了男人一声冷笑，不言语，自顾自拿起了手中的那罐啤酒。

　　半晌，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耳边只有海风吹动的声音，连海鸟的鸣叫似乎也遥远得听不到了。

　　“乔铭羽？”少年突然说起话来。
　　“恩？”男人抬眉。

　　“你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少年别过脸来，一只手还立着食指朝着天上转了转作以示意。
　　乔铭羽又灌了一口，点了点头：“挺不错的，安静。”

　　少年轻咧了嘴角，显露了一丝开心的笑意，转即又将其抹去了，一双眼睛里的光彩随之沉了下来。
　　“那你愿意买这房子吗？”少年似乎花上心思将自己的勇气攒够。

　　“什么？”乔铭羽不由得一愣，两个字没有控制住便低声脱出口来。
　　少年眼中的神色明灭不定：“愿意买下这里吗？”

　　乔铭羽心下翻涌上一片空白，一时猜不到苏晨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前，他在苏晨的指挥下开车来到这里。他只是认为这所房子是苏家的财产，并没有作太多的深想。
　　这会儿，苏晨突然没头没脑地朝自己扔这么一句话来，乔铭羽只觉肚中的啤酒压得一口气跟不上来，也没头没脑地回了句：“原来这房子是你的啊。”

　　“我爸死后转给我的，房产上写的只有我的名字，”苏晨解释道，“就小时候我爸一时兴起送给了我。”
　　苏晨见乔铭羽仍然望着自己不说话，性子又起来了：“不是所有东西都是我哥的好吧，你不信我拿来给你看呗。”

　　乔铭羽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个，我好奇的是，既然是你爸留给你的，你为什么要卖掉它？”
　　苏晨心虚地移开眼神，含糊了一句：“我有用处，需要很多钱而已。”

　　“你也可以找你哥要啊。”乔铭羽追问道。
　　“到底买不买？少说废话，这关你屁事啊！”苏晨一下子爆发起来，挺直了身子怒吼道。

　　乔铭羽耸了耸肩，习惯了似的忽略掉苏晨对自己大吼大叫，自顾自地说：“你还没有满十八岁，按法律规定，应该还卖不掉这房子吧，估计所有事又得落到你哥头上去，这样即使我想买，买得到吗？”
　　苏晨立马换了个表情，把啤酒往边上一放，急着说道：“你别这么死板不就行了，傻啊你。”

　　“恩？”乔铭羽表示听不懂苏晨的话。
　　“哎呀，”苏晨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再侧过来一点，“咱们立个凭证，你先把钱给我，我一满十八岁了，就把房子转到你名下，别担心，我还有几个月我就满十八岁了，很快的。”

　　乔铭羽看着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的苏晨，心头清晰浮出“天真”两个字，失声笑道：“你都不能处理自己的财产，更别说立什么凭证了，那也是没有效力的啊，这道理你想不通么？”

　　苏晨却不放弃，依旧按自己的思路走：“我不会骗你的！靠，你这贱人，不信我。我是骗过你，但这种事我敢骗你么，你只要往我哥那一说，我不就完了，我哥总不会做那事的。”

　　“不关你哥的事，”乔铭羽一只手插进口袋，一只手半举着啤酒，“应该和今天医院的人有关吧？”
　　乔铭羽并不在意买不买，会不会被骗，他在意另一个问题。

　　苏晨果然被这个生硬出现的问题砸得变了脸色，望着苏晨说不出话来。
　　乔铭羽则继续自己的疑问：“我在想，住在里面的人应该不是你某一个受伤的小弟吧？”

　　乔铭羽的话刚落音，他就明显注意到苏晨整个身子紧张了起来，两只眼睛阴沉着顶着自己，一张嘴紧紧地抿着，看得见的一只手悄悄地握起了拳头。
　　乔铭羽自然不惧怕处于防备状态的苏晨，静静地观察起苏晨来，不再说下去。

　　一会儿过后，苏晨才稍稍放松了下来，黯淡下来的眼神里像在告诉乔铭羽他被迫想通了什么。
　　“对，不是我兄弟。”苏晨沉吟道。

　　“看，你又骗了我。”乔铭羽淡淡地点出了这一点。
　　苏晨也不反击，只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想不为人知地叹出去。

　　也就是这时，乔铭羽突然发现沉寂下来的苏晨身上缓慢涌动出一种光亮。
　　其实，也不适宜问下去了吧，乔铭羽告诉自己。

　　“你说的对，我要是能让那狗屁公文生效，我也就不会找你了，”苏晨不看向乔铭羽，音调低沉了下去，“除了你，我似乎再也找不到人可以答应我了。”
　　乔铭羽悄悄地捏紧了手中的啤酒罐。

　　苏晨的身子忽地一空，似乎抽掉了力气，疲累般地靠在了身前的栏杆上，一张清秀的脸贴在被风吹得冰冷的铁上，整个背脊看上去画面温顺得不可思议。
　　又是一阵微麻从脸上传来。

　　苏晨仿佛梦呓般地继续说道：“他的肠胃一向不好，前阵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住到医院里去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没怎么跟他联系了。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但后来走的不同的路。反正发生了很多的事，他就那样子简简单单便走了，仿佛自然而然就消失掉了，不在我身边了。
　　“你来之前，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他住院了，本来很想去看他，但又不是很敢，毕竟那么久都不说话，也不见面了。

　　“后来，我从陈勇那里知道了他本来取得了可以去国外留学的机会，但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他只好放弃那个机会，连填好的表都半途拿了回来。在他病后，我跑去他的教室，从他桌子里翻出来那张表，又给他交了上去，因为那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记得他一直都是想要的啊。”

　　苏晨边说着，边带着神经质的感觉用手指拨弄着喝空的啤酒罐：“他家欠了钱，很多外债，只不过他妈一直瞒着他而已。后来见他要争着去国外，才不得已告诉他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也就把那表给拿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就把自己给气出病来。”

　　“乔铭羽，你知道吗？”苏晨就着姿势望向乔铭羽，声音听上去不自觉地竟然有些颤抖， “他们之所以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哥当初对他们一家下的手。”
　　乔铭羽脑子轰轰然作响，看着苏晨不知道说什么好。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苏晨移开了眼神，脸上的表情钝钝的，莫名可知，“只知道两年前我爸死的时候，大家为了钱和公司争作一团，他爸跟我哥成了对手。争斗的结果就是他们一家成了刀口上的牺牲品，他爸也就是在那时候死于一场车祸，别人说是意外，可具体的原因谁又知道呢？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说什么也算不了什么，所以我从不去细想我哥的事，想了也不会明白的。这件事也自然不能求他帮忙。
　　“我更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去想。正因为如此，我很想帮他，但我筹不齐那么多的钱，前前后后估计有接近千万那么多，还要加上他去国外留学的费用，我只能想到卖掉房子这一招。”

　　“所以，”苏晨重又直起身子来，望向乔铭羽，“我只能求你买这个房子，帮我把那些钱筹起来。”

　　“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出来还有谁可以，”苏晨沉吟着，“我这次……真的没有在骗你。”

　　说完，苏晨看也不敢看向乔铭羽，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眼神凝在自己的手上。
　　乔铭羽看着弥散了气焰的苏晨，心里蓦然回想起自己如苏晨同样年岁的时候，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唯己独尊，但实际呢？只是一无所有带来的不堪一击罢了。
　　坐在那里，暴露在风中疲累下来的苏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乔铭羽轻叹了口气，好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一些。
　　他走到苏晨的边上，蹲了下来，将手中喝了大半的啤酒罐放在地上，也不看向苏晨，自顾自说道：“具体需要多少？我看我能不能拿出来。”
　　苏晨闻声，猛地抬头看向苏晨，一双眼睛里面重新焕出神采来，他一把拉住乔铭羽，惊喜道：“真的？你答应了？”

　　乔铭羽静静地看着苏晨的眼睛，任由他拉着自己，点了点头：“反正你这房子也不错，我看着挺喜欢的，就当不动产买下来。”
　　苏晨一下子开心得乱动弹起来，又是拍乔铭羽肩，又是把地上的零嘴往他怀里塞，一个劲地咧着嘴笑：“够意思，够意思，乔铭羽！”

　　“可是，”乔铭羽打断了苏晨，“你觉得他们一定会接受你的钱吗？”
　　苏晨的动作停滞了下来，猛然间便被这个问题堵塞住了，愣了愣，才没自信地开口：“这个……我不知道。”

　　“要是你把钱都筹到了，他们死活不要，怎么办？”乔铭羽追问。
　　苏晨一瞬间激起的喜悦又被浇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办。”

　　看着苏晨苍白起来的脸，乔铭羽顿觉不忍，一颗心横了横，也学着苏晨的样子说道：“算了，不管这个问题了，反正钱都是我的而已。”

　　“哎，”乔铭羽岔开了话题，“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
　　“女生？”苏晨一脸疑惑地看向乔铭羽，“哪个女生啊？”

　　“就和你好朋友的那个女生啊？看样子你应该喜欢她吧。”
　　“什么！”苏晨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动作激烈起来，“那是男生啊，我说的是男生啊，我什么时候说是女生了！”

　　“恩？那你在医院大门口，见到那女生你害怕成那样。”乔铭羽一脸“天真”以对。
　　“屁！那是他姐，你疯了啊你乔铭羽，想什么呢！”苏晨对着乔铭羽就是一拳。

　　乔铭羽任苏晨打了自己一拳，自己也怪自己情商真是急降啊，不由呵呵笑了起来：“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个女生呢。”
　　其实我还以为你谈恋爱呢，乔铭羽心下想。

　　乔铭羽清清嗓子，安抚了下明显躁动起来的苏晨：“恩，话说回来，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薛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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