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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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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之后,乔铭羽查看了下自己的账户,发现能拿出来的资金与苏晨的要求还差一部分。
乔铭羽只好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联系了几个老朋友。这几个老朋友都是乔铭羽早年奔走江湖时相知相熟,但现在已很久不接触的人物。其中一两个还是乔铭羽在雇佣兵组织时认识的,乔铭羽从中退身出来,而他们现在依旧为组织工作。
刚联系时,少不了被老朋友狠狠地亏损一番,从现在要借用很大一笔钱开始数落起,说到做起这一行,又说到当初一意孤行离开组织。
乔铭羽脸上心里都是苦笑,只好乖乖听他们骂自己忘恩负义,没人情没头脑。
“现在怎么想起我了来啊,混不下去了吧。”
“要不要考虑回来继续干啊,油水又不是不好。”
“你这人真是块臭石头,早知道你这样,当初不救你该多好!”
……
但当或同辈或年长很多的他们过足了瘾,骂够了,他们也会忍不住问起乔铭羽的现在。
“没什么,不好上天,也不差得要去死。”乔铭羽总是这样回应。
“行吗?”乔铭羽自然指的是钱的事。
“呸,贱人,没问题,过几天就给你汇过来,上辈子我真欠你的。”也全都是与此同类的回应。
骂得倒不怎么令人寒心啊,乔铭羽暗自在心里想,禁不住笑了一番。
至于苏晨,也许是因为乔铭羽帮了他这个大忙,他倒是老老实实地安分了很多,虽然一天到晚对乔铭羽拳脚相加,恶语相向不见少,但却也不吵着闹着,耍一些小把戏要从学校里面逃出来了。
与此稳定下来的,还有苏晨头上的伤与身上的纹身。
当苏晨不用再每天顶着一圈纱布,额角留下一块细长的深色伤疤时,他身上纹身的红肿也跟着一并消退掉了。
乔铭羽经常能瞥见苏晨右臂上那个典型□□的龙虎相斗纹身,但却很少瞧见苏晨胸口上的那三四排文字。
乔铭羽有问过苏晨那是什么文字,说的啥意思,但苏晨都东扯西拉地岔开话题,从来不肯告知他身上纹的是什么。
乔铭羽有时候可以从苏晨的领口看见那文字的一角,字形遒劲有力。乔铭羽暗自推断也许这是梵文或者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亚洲文字,而意思不得而知。
苏云峰依旧对苏晨身上的纹身耿耿于怀,只要有机会便拿出来对苏晨大肆轰炸。而关于去除纹身的问题,苏云峰却在老董的迷魂汤炸弹,和经过调查发现纹身祛除不大可靠下,忿忿地妥协了下来。
“算了,既然纹都纹了,那些玩意儿也不见得靠谱,就这样吧。”这是苏云峰的原话。
估计苏云峰想不起来当初老董劝架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一样的话。
当然,乔铭羽自然也没有将他和苏晨在海边商量买卖房产的事情告知苏云峰。
这天早上,乔铭羽照例开车送苏晨上学。
苏晨刚一上车,乔铭羽便把一张支票递了过来。苏晨接过来一看,上面的一个简单的数字后跟了不少的零,一串数字搭配简单直接地宣告这是一笔不小的款项。
苏晨盯着支票,不禁张了张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乔铭羽说道:“这么……多钱,你是怎么弄来的?”
乔铭羽弓起食指轻敲了下苏晨的额头,最近他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旨在敲醒苏晨有时候误入白痴的状态,微笑道:“反正我就是弄来了,哎,知道今天薛然出院吗?我赶着拿来让你给他们送去。”
苏晨本来因着又被乔铭羽敲了一记,正瞪起眼睛怒目回视,但一听到乔铭羽所说的,转眼又沉默下来,视线模糊不定,捏了捏支票,像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一样,幽幽地回道:“我……知道。”
“你有把握能让他们接受你的钱吗?”乔铭羽又问起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我……还是……不知道,开车吧,带我去医院,到时候再说。”苏晨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说完,苏晨往椅背上一软,扯过安全带,狠狠地将自己扣在了位子里面。
乔铭羽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按部就班地启动,开车,驶出车库。
时间对于形形色色的人而言,永远都具有奇妙的压缩性,被拉伸被挤压被扭曲变形都是它存在的形式。当一头混沌,什么都没有理清的苏晨又看见那条莹亮着光彩色泽的走廊时,心中才惊觉刚刚遗失了一段不知道时长的时间。
空气中充溢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带着一尘不染的洁净。苏晨暗自握了握拳,尽量不去计算自己的步伐距离。
乔铭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脸色平静,不发一言打扰苏晨。
突兀地一转弯,苏晨似乎不想给自己犹豫思考的机会,一间明亮洁净的病房出现在二人面前。
病房看上去挺宽敞的,床头靠墙地摆放着三张病床,床彼此间的间隔处摆放着柜台,上面空空如也。靠近苏晨的两张病床被整齐地铺好,不见一丝生气痕迹,唯有靠窗边最远处的一张病床上透露着人的味道。
那张床上正坐着一个背对着二人的少年,着一身浅色的衣服。
少年仿佛听见了声响,边转身边说道:“回来了,我东西整理得差不……”少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人,口中的话随之空在了半截。
“是你。”少年艰难地低声接了下去。
“薛然。”苏晨笑了笑,但却不知道要怎么把握好笑的度,笑容半僵不僵地挂在脸上。
乔铭羽站在苏晨身后,下意识地打量起了站在自己眼前与苏晨差不多年纪的薛然。米色帽子下是一张清秀苍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个子比苏晨要高一点,身线单薄而精致。
乔铭羽不得不承认薛然的五官看上去要比苏晨好看,只不过同样柔嫩的线条套在薛然的身上,却少了苏晨那种张扬的生气,反而如同耗尽了气力的星辰一般,空洞黯淡。
薛然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语气轻松:“两年没看见你了,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苏晨咬了咬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后面的是谁啊?你的朋友?”薛然说着朝两人走近了点。
“你……怎么住院了?”苏晨犹豫不决地点明自己的疑问。
薛然笑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带着不在乎的口气说:“哦,这个啊,就是肠子里面长了个小小的囊肿,上星期开刀把它给割了。”
说完,薛然轻拍了拍腹部,给了苏晨一个灿烂的笑容:“小事,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你知道我肚子没你的牢实。”
苏晨盯着薛然自在的动作,并没因为薛然的话而觉得轻松,反而整个人暗暗铆起了劲,像一把被渐渐拉开的弓。
薛然看出苏晨的异常,朝苏晨走了过来:“怎么了,这个表情,来看我还不开心么?”
苏晨猛地上前迎向薛然,手里囫囵地将支票塞了过去,嘴上的话也紧张地含糊不清:“这个……你拿去,拿去还债读书,一定要拿着,我……我走了。”说完,也不等薛然的回答便转身快步离开。
薛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眼手中被塞的支票,急忙又抬起头来,伸手想抓回苏晨:“哎,苏晨,等会儿!”
苏晨却不听身后薛然的话,一个劲地往外冲,嘴上急着低声对乔铭羽说:“走,我们走。”
乔铭羽本来心下觉得苏晨又做了件不大靠谱的事情,刚想说点什么,却被苏晨猛地一拉,还没等话从自己的嘴里演变成声来,他便被苏晨拉着一同撞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的另外两人。
“对不起,对不……”苏晨本想甩下几句道歉便拔腿逃走,但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又僵滞了下来,脸色变得苍白,两字跳脱得小心翼翼,“阿姨。”
苏晨认出来自己撞上的正是薛然的妈妈——林怀蓉。
“你!你来这干什么!”倒是林怀蓉身边的女生冲着苏晨大声吵闹起来。
乔铭羽下意识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娇小的身材着一身普通装扮,然后突然才想起她就是那天苏晨急着躲避的那个女生,这样子说来,她应该就是薛然的姐姐。
“滚!我看你就来气,恨不得杀了你,你不知道吗?”女生的叫嚣还在继续,她直接越过林怀蓉,扑到了苏晨面前。
苏晨瞪着两只眼睛,只知道向后避闪着咄咄逼人的女生,眼神里尽是不知所措的慌张。
林怀蓉拉了一下女生,皱着眉开口道:“梦宁,不要这样……”
被叫作“梦宁”的女生一别胳膊,便挣开了林怀蓉的手,厉声道:“妈,你别拦我,要不是害得他们一家人,我们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这小子现在还有脸来,纯心就是想看我们笑话,我打死你!”说着,便抡起了手,结结实实地朝苏晨的脸上挥了过去。
乔铭羽见状,快速出手,在半空中拉下了薛梦宁,劝解道:“有话可以好好说,我们不是来这里找你们麻烦的,也不是来这里看你们笑话的。”
薛梦宁的脸因为大声吼叫而涨红起来,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回来:“哼,你们能有什么好心,现在还带帮手了是吧,谁要跟你们好好说话,都给我滚!”
林怀蓉立在一边垂着手,一脸凄惨的面容,口中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小到轻易便被湮没在薛梦宁的吼叫里:“梦宁……”
苏晨的动作随之也变得慌张无措起来,两只手半举着不知道放在那里好,放在半空中划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手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钱……那个,我只是……送了钱给薛然,想把你们的债还上,还让薛然……去上学。”
薛梦宁的长发随着她激烈的挣扎而变得乱糟糟的,一张脸被披散乱掉的发丝半遮掩住,两只眼睛里灼人的怒视却清晰地投射出来:“钱?什么钱?”
说着,薛梦宁别过脸看向薛然,发现了薛然手上拿着一张支票。
薛然脸上变了神色,捏紧了那张支票,劝阻道:“姐,不要……”
“是这个吗?”薛梦宁挣脱了乔铭羽的束缚,扑到薛然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了薛然手中的支票。
“呵呵,这么多,苏晨你真他妈厉害!”薛梦宁看了一眼支票,冷笑起来,不顾教养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冷酷刺耳。
“姐!”薛然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只是想帮你们。”苏晨的眼里显出求饶的神色来。
但薛梦宁却一点也不领情,整个人甚至微微发抖了起来,一只手半捏成拳不留情面地指向苏晨,带着似乎要在苏晨身上剜出一块来的狠劲。
“我们不要你的施舍,你看着,我们饿死都不会让你们往我们嘴里塞吃的!”说着,薛梦宁便作势要撕碎手中的支票。
“不要!”苏晨苦苦地求饶着。
但薛梦宁还没来得及将另一只手放在支票上时,薛然突然像只爆发的野兽一般,迅疾地拉住了薛梦宁,一记不知轻重的拳随之重重地落在薛梦宁的胳膊上。
薛梦宁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情况,手上吃痛失力,也就松开了捏着的支票。
薛然立即把支票夺了回来,牢牢地握在手中,后退了几步,一脸严肃地警惕着自己的姐姐。
“薛然!”薛梦宁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哭腔,“你在干什么?我们不要他们的钱!你忘了我们的爸爸是怎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吗?就是他们害死的啊!”
这时的薛然完全没有刚才与苏晨打招呼时的温驯,反而明显透露出冷酷的神态。
“你不要幼稚了,”薛然的声音听上去分外无情,“他们给的又怎么样?我们欠下那么多钱,没有这张纸,我们一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薛然朝着自己的姐姐吼了起来。
“是施舍又怎么样?你拿骨气去卖钱啊!我就是要靠这笔钱从困境里面逃出来,你要拦着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然,你……怎么能这样?”薛梦宁的眼泪划下脸来,娇小的身子紧紧地绷着,不敢相信刚才那番冷冰冰的话语是从自己的弟弟嘴里说出来的。
薛然没有理会薛梦宁的眼泪,反而红起了眼睛,凶狠的红:
“你不想好好活下去,我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薛然!”林怀蓉这时倒尖声叫了起来,“混账!”
“你看不惯,你可以走,没人拦着你!”薛然继续怒吼着,单薄的身子倔强地挺立着。
“你记住是你让我走的。”薛梦宁抛下了一句因为哭泣变了调的话,便转身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梦宁,回来!”林怀蓉追了出去。
偌大的病房顿时又空寂起来,只有奔跑追逐的声音渐趋远离,整个空间的气氛诡异而沉闷。
苏晨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道:“薛然,你没事吧?”
薛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僵直防备的身子这时才放软下来,一张脸苍白得惊人。
“薛然?”苏晨想走近点。
“这钱我收下了,你们回去吧。”薛然转过了身,一只手悄悄地按上了自己的腹部,脸上不为人知地皱了起来。
苏晨只好停在了原地,不知进也不知退,只是愣愣地望着薛然微驼着身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
一只手搭上了苏晨的肩,苏晨知道是谁,那个声音淡淡地帮苏晨下了决定:“既然他们收下了,我们回去吧,还是……不要长留的好。”
苏晨咬了咬唇,没有做什么反抗,任凭乔铭羽拉走了自己。
薛然用手按着自己的腹部,想让自己好受一些。刚才那一番的怒吼估计激起了身子的反应吧,原来身子已经这么差了,连发火都不能,薛然不禁在袭来的隐隐痛感中半带嘲笑地想着。
痛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回过劲来的薛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嘴里的话脱口而出:“苏晨,你……”
但身后已没有一个人了,只有空空静静的墙壁与地面。
薛然回过身来,快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脸上挂满了期待的表情,他在寻觅那个身影。
果然,那个身影出现了,在那个大个子身边显得个子小小的,一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向前慢慢走着。
站在窗边看见了身影的人脸上好受了些。
薛然心里突然冒上来一个想法,要是我可以飞奔下去就好了,这样有办法的我就可以不让你如此这么病恹恹的了。
其实,薛然夹在口中,没有说出来的话是:
苏晨,你还会来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