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3、第三章

　　在去苏云峰家之前，乔铭羽已经大概知道了该知道的所有，一部分自然来自老董不请自来式的嘱咐与介绍，一部分则来自他自己的耳脉与解读。
　　依照当初老董咋咋呼呼在乔铭羽面前说的那一番，苏家与其他有钱有势的家族并无二致。苏云峰的父亲前两年去世，留下了自己生前经营良好的一大片产业，而苏家的长子苏云峰理所当然地接替了父亲的位置。苏云峰是个头脑和气场齐俱的人才，他的经营很快便上下人心全得。

　　苏云峰要乔铭羽保护的是他的弟弟苏晨，一个小乔铭羽十来岁的高中生。

　　老董给的说法是：
　　连血都没见过就在混的小不点；
　　也就青春期逆反那么几年，末了也还是要归回到正道上来，否则苏云峰也不干；
　　苏云峰疼他惯着他，也经常和他一般见识，遇到大的问题却总还是要老哥来拿主意，比如找个人看着就算件大事；

　　总而言之，一个孩子而已，可爱但也普通，对乔铭羽来说，就一轻松活儿。

　　乔铭羽清楚老董没有拿什么瞎话来蒙骗自己，但他也知道老董嘴里的有些话换种说法，味道其实也就变了个样。
　　比方说，老董并没有明确告诉乔铭羽苏家原先是靠着混□□吃饭置换来的产业，即使到现在表面上看来整个家业洗得个一净二白，其实暗地里的生意也从来未间断过。依照乔铭羽自己得来的信息，在苏云峰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的时候，他老爹苏盛源仍旧在外面刀口上舔血，靠着一股子蛮劲闯着天下，远远没有现在的稳定。

　　乔铭羽也还知晓，苏家的女主人，苏盛源的妻子早在十年前便因病去世。而当初苏盛源死的时候，苏云峰登位登得没有那么轻松，最大的阻碍力量来自自己的另一个弟弟，苏盛源的第二个儿子。那场不见硝烟的利益斗争的结局现在看来自然很明显，苏云峰成了这场战役的赢家，得到了自己老爹打拼下来的一大笔金银财宝，而那个比苏云峰小了几岁的儿子理所应当就背负了输家注定的落寞命运。

　　但乔铭羽不在意，也不惧怕这些光鲜亮丽后夹杂隐藏的血痕污垢。想要什么就要拿什么等价的代价去换，本就是很简单浅显的道理，鱼虾混杂里面想要很快出人头地，沿途踩踏过来的路自然不能全部见光。
　　乔铭羽现在就是吃这一口饭的，他很早就知道不怕人夺身家性命的人八成本就一无所有，而即使再做得正，行得直的人，怀揣三百金银，却也难保不会有小人恶相心生。这里面的道理谁能够说得清楚呢？乔铭羽本就己如浮萍，随之飘荡惯了，没有那么愤青，也没那个必要去深究细讨是是非非，反正他从来只是个局外人，充其量半个局内一子。

　　至于说那个自己将要保护的还在挣扎着想要长大的孩子，估计也就是一张还没划上几笔的白纸罢了，雄心勃勃想要一步跨迈出去，却还没有像苏云峰和苏盛源那么复杂而累人的经历。
　　其实，如果老董告诉他，自己要保护的是苏云峰，而不是那个苏晨的话，乔铭羽百分之百是不会答应下来的。
　　他可以供给别人谨慎严苛地筛选，但他自己对于他所付出的对象也不是来者皆可，照盘全收的，这算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的一个原则。

　　当老董领着乔铭羽来到苏云峰的家，见到了他将要保护的苏晨的时候，乔铭羽觉得自己的感觉和老董的说法其实都是靠谱的。
　　八点刚过，老董便开着车带着乔铭羽来到了位于郊区的苏家大宅。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人身姿挺立地等候在铁门边，一身西装革履，鬓角可见斑斑银丝。老董侧过脸来，给乔铭羽介绍：“这是苏家的管家张平张老爷子，生前跟着苏老先生混过几十年江湖，现在管着一大家子上下的大小事宜，你们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的。”

　　待二人下了车，走近张平的时候，老董便立马黏糊糊地迎了过去，带点讨好地打着招呼：“张老爷子早上好啊！”
　　只见张平不苟言笑，一脸神色严肃，并不对老董做出过多的反应，只是边侧过身来，边向深处走了两步，用不失礼仪却也仿佛拒人千里的口气说道：“董先生，乔先生，早上好，云峰在餐厅等着你们二位，请二位随我来吧。”说完，便自持着一股威严候着二人。

　　老董也并不怎么在意，其实他老早就知道老头子为人认真得不怎么开得起玩笑，对油腔滑调的人没啥共同语言，只好摸了摸肉鼻子，招呼过乔铭羽也就作罢。

　　张平领着二人穿过庭院，来到了大宅的门前。
　　还没等乔铭羽和老董跨进苏家大宅的大门，一个清细的嗓音便鼓足分贝从房间深处传来了它主人的怒吼：“苏云峰，你疯了？滚开！”

　　老董听到这声音，立马不正经地笑了起来，两颊的肥肉颤抖抖地堆上去，像是冲着乔铭羽打趣，又像是自顾自给自己逗乐一般说道：“老爹咧！估计又玩出什么花花模样了，这俩活宝就不见消停，再说这台词说得也忒有歧义了，也不觉得丢人！”说完，也不想想自己的话有没有歧义，摇头晃脑地领头便进门了。
　　乔铭羽只好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张平对着老董的瞪视。

　　进入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后，两个不断发出动作声响的人便吸引了目光。一脸气急败坏的苏云峰一手扯着面前一个少年的衬衣衣领，一手抓着少年一直不断扭动反抗着的手，而被牵制着的少年脖颈处被迫露出一大片，看得出稚气的脸上同样满脸怒容，两只眼睛毫不客气地回瞪着苏云峰。
　　这场景活脱就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在找一只在它领地肆意妄为的小公鸡的麻烦。

　　这就是乔铭羽和老董首先看见的样子。

　　“你吼什么吼！”苏云峰丝毫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刚进来的人，充沛着精力冲着少年回吼道，“啥时候纹的？说！”
　　“昨天纹的！怎么了，你吼什么吼！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奋力着想要把自己的衣领和手给夺回来，不自觉地跟苏云峰近乎扭打在了一起。
　　老董见状，立马当上了和事佬的角色，扑闪着两只手便迎了上去，好不容易才拉开了苏云峰：“哎哟，老苏，又咋的了？好好说，好好说，别动手嘛。”

　　“你别拦着我，给我一边去，”苏云峰一脸不耐烦，不顾力气地推开了老董，指着少年又吼道，“你看啊，又不学好，这回还给自己身上纹起老虎，纹起鸟文字来了，当混混当得想一路走到底了我看是！”
　　老董这才注意去看少年已经被扯变形了的衣领和空荡荡地被撸上去袖子的双手，只看见少年的脖颈，靠近锁骨处，两三条看不出是哪国文字的文字以竖排排列的方式伏在少年的胸膛，隐隐地向着肩头延伸；而少年的右手则有着一块碗口大小的黑色纹身，隐约可以看出龙虎相斗的式样。两处纹身的周遭还带着皮肤肌理被纹针刺伤所带来的红肿，带着刚纹好不久的痕迹。

　　老董立马又换上了炸开锅的表情，敏捷地扑到少年的身边，抓起少年的手来一阵唏嘘：“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咋跑去刺这么些个玩意儿了，还给刺这么显眼的地儿，看这手，还有这脖子，以前白白嫩嫩的多金贵啊，刺这么大片不疼啊？”
　　少年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块儿，一把把右手从老董手里给抽回来，放下衬衫袖子，又整了整领口，把刺青给遮了起来，才没好气地说：“还好。”
　　“还好？哎哟，我看着你红成这样我就觉得疼啊！居然说还好！”老董摆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少废话，给我想办法洗了去，学生就得是个学生，这样子成何体统！”站在一旁没有好脸色的苏云峰挥着手，冲少年厉声下了命令。
　　少年发出一声冷笑，回敬道：“开什么玩笑？我才不！”
　　苏云峰的火气顿时再次被激化了起来，伸出手来又想抓少年的衣领，老董见状，连忙又拿比苏云峰壮上一大圈的身子挡住苏云峰，连呼“冷静”，“老苏”，“老苏”，“冷静”。

　　“关你屁事啊！老拦着我干吗？给老子滚开！”苏云峰实在觉得挡在自己面前的这座“大山”太过烦人碍事，忍不住把火气就发到老董身上。随之付之的动作便是苏云峰直接一记猛拳正正地击在老董胸口上，老董立马被击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张大脸瞬间皱成了块湿抹布，双手捂住胸口叫天叫低地哀嚎了起来。
　　苏云峰也不理会自己手脚的轻重和坐在地上哭爹喊娘的老董，几乎并作一步跨了过来，铁青着脸，一只大手眼看就要扇上少年的脸。
　　少年来不及退闪，情急得闭上了眼睛。
　　却只见少年忽然被人向后猛地一拉，苏云峰的手只在半空中抡了个空，少年则惊险地躲过了这看似结结实实的一耳光。

　　少年回过头来一看，发现平日里所见的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正在自己身后。原来张平刚才一直默不出声，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几个人上演着闹剧，直到刚才才出手制止苏云峰。
　　张平一边一把把少年拉到自己身边，一边低声提醒着苏云峰：“云峰，你让来的人还在一边看着呢！”
　　苏云峰刚才抡空了一番，心中的气有点收不回来，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双手揣着，貌似看热闹的乔铭羽，随即挥挥手，又厉声下着命令：“行了行了，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苏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现在把他拉到医院去，叫医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弄掉！”

　　少年闻声，下意识地探头望了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一直静默着站在那里的乔铭羽。
　　从苏晨的目光望过去，站在那里的乔铭羽似乎要比自己高出不少，站姿随意，脸上神色不温不冷，眼神安静地回望着自己，即使相遇却也丝毫不见波澜。
　　他也不移开眼神，但嘴上却丝毫不耽误工夫地回复着苏云峰：“现在恐怕还不行。”
　　苏晨的脑海里面立即涌上来“特别”两个字。

　　“不行？什么不行？”苏云峰显然这会儿脑转速跟不上话蹦出自己嘴巴的速度。
　　乔铭羽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不疾不徐地耐心解释：“苏先生最好还是想清楚，你弟弟他的刺青显然还是红肿着的，这时候要是硬拉着你弟弟跑去在激光下再走一遭，怕会对皮肤造成二次伤害，要是想去除的话还是要等一段时间才行。”
　　苏云峰这才回过神来，用理智勉强回想了刚才的一系列话，自觉尴尬起来，不自在地咕哝了一句：“反正给我弄掉就是了。”

　　还坐在地上的老董这时回过劲来，就着坐姿便朝着苏云峰踢过去一脚，边踢还边骂：“你个王八羔子，居然打你老哥往死里打，看我一脚踹不死你！”
　　苏云峰连眼都不抬一下，提起腿对着老董的来腿便顺势一踢，轻而易举地就踢开了老董壮硕的攻击。苏云峰忍住气地瞥了老董一眼，伸出只手拉着老董的胳膊把他从地上给拉了起来，息事宁人地说：“行了，别给我添乱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老董双手还揉着胸口，时粗时细地喘着气，嘴上仍旧不饶过苏云峰：“滚你奶奶个熊的，下手这么没轻重，这拳我要记着，啥时候打得你也趴地上去！”

　　苏云峰一脸无语地别过脸，转瞬却又变得锐利暴戾起来，厉声道：“回来！偷摸着又想溜去哪儿？”
　　原来，苏晨趁着老董吸引了苏云峰注意力的空隙，准备偷溜着离开现场，谁知道又被苏云峰逮了个现行。
　　苏晨还是有点惧怕他这个大哥，没敢不听话继续走下去，只好悻悻然地回头，没好气地说道：“干吗？没我事了我走还不行啊！”
　　苏云峰冷笑一声，冷冰冰地说道：“没事就走？你倒想得美，你信不信我真把你塞到医院去，让那什么激光把你那些杂玩意儿烧个一干二净，我管他二次不二次伤害，烧得没皮刺了更好，省得麻烦！”

　　苏晨眼睛一瞪，也一下子被激了起来，反唇撒泼道：“你烧，你烧啊！我还怕你啊！有本事你就把我给烧死了啊！”
　　“行了，”张平实在受不了一大一小不顾外人地互相争吵，食指弯成一个小弓敲上苏晨的头，教训道：“闭嘴！给我少说两句，没大没小的，啥都没成就天天把死挂嘴上，养你这么大就图你被人烧死么！”

　　苏晨被张平敲得生疼，急忙捂住头逃开，边逃边无奈地叫道：“张伯！轻点，疼！”
　　“呵，不是说刺老虎刺字儿的时候都不疼的么，现在倒疼起来了哈，”张平半带讥笑地回应道，一边收回手来，一边又对着苏云峰劝道，“云峰，差不多行了，刺都刺了，也不过是两个纹身而已，别非搞出个好歹来，这位乔先生说的对，要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去。”

　　苏云峰哼了一声，没有回张平的话，但也没有继续和苏晨吵下去，兀自吐出重重的几口气，转身朝乔铭羽招呼道：“你过来。”
　　乔铭羽闻声神色自若地走了过去。

　　苏云峰一边从旁边椅子的椅背上抄起西装外套给自己穿上，一边嘱咐着乔铭羽：“喏，从现在，此时此刻起，你就贴身跟在他边上，他去哪儿，他去干吗，接触什么人，有啥不对劲的地方，每天回来了打电话告诉我情况。”
　　“哦，还有，”苏云峰看着站在远处的苏晨朝自己瞪着眼睛怒目而视，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不要让他随便去什么地方，也不要让他随便干什么事情，就比如说纹身这件事，你压根就别让它发生。”

　　听到这话，苏晨知道自己怒目而视表示强烈反对的办法显然没用，便把被扯坏了的衣襟一拉，冲着苏云峰轻蔑挑衅地露了个表情。
　　苏云峰直觉得哭笑不得，心说，看你这家伙肿消退了后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去，嘴上也不理苏晨，继续吩咐乔铭羽道：“我还给你备了两个手下，都是我以前用的打手，有什么需要或者紧急情况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帮忙，就这样，我先走了，张伯，你记得好好帮忙我管教一下。”
　　张平对着苏云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穿戴整齐的苏云峰见苏晨还站着不动，禁不住又教训道：“还愣着干吗？换件衣服了快去上学！”
　　“用不着你教！”苏晨拖沓着脚步走之间还不忘丢下一句“反击”。

　　苏云峰看着苏晨上楼之后，不觉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拍拍乔铭羽的肩：“以后你代张伯开车送他去上学，这孩子不老实，你多看着点。“
　　乔铭羽给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没问题，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云峰点点头，貌似放心了点：“那就好，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张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我有事得先走了，老董，跟我走。”
　　老董似乎还心心念念着刚才那一拳，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看苏云峰。苏云峰心里好笑，只得来了句“恐吓”：“快点！”
　　老董这才一脸不高兴地慢慢挪着跟上苏云峰。

　　走到车库，苏云峰有点受不了老董一路怨妇一般的眼神，开腔道：“您老有完没完？”
　　老董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小老三不就纹俩纹身吗？有啥大不了的，你见的还少了么，再说你自己身上不是还纹了个么，凭啥就不让你弟纹啊？”

　　苏云峰闻声，把开了一半的车门猛地往回一摔，转身冲着老董又吼了起来：“死老胖子，你存心找我刺是不是？公司那么多事不见你上心，这事你管这么勤，觉得自己没用处活腻味了是吧？再废话我把你活变成个灵位供起来，让你闲个痛快！”
　　老董其实最吃苏云峰这一招，立马气焰萎得作小鼠状，磨磨蹭蹭地挪上车，嘴里小声地消解自己的尴尬：“不说就不说，我又没说硬要知道，这么大脾气干吗？”

　　苏云峰在心里回答了老董一声：
　　别人刺成个万花筒都不关他的事，但苏晨是简单的“别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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