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2、第二章

　　男人走后，苏云峰仿佛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放松随意地往座椅深处靠去，一只手抚上额心，上下上下地二指交替着。
　　“想什么呢你？怎么样啊你觉得？”老董一点时间也不想给苏云峰浪费，有点着急上火地问道。

　　“恩……”苏云峰眼神放空，像把刚才的一切都过滤了一遍之后，才张口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本来以为会是个中年人。”

　　“噗，什么？”老董这下真庆幸自己没有端着那盏茶，不然准会上演口水漫金山的戏码，老董的一只胖手不由得就敲上苏云峰脸上：“脑子没出毛病吧你？中年人！亏你想得出，你是给小晨找一个保镖，又不是给他再找个爸回来。”
　　听到这话，苏云峰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眼神冷冷地瞪着老董。
　　老董被苏云峰瞪得心里发毛，立马规矩地收回自己的胖手，又像要抹去那眼神一般在苏云峰面前摆了摆：“口误，口误，您老可别总拿这眼神出来吓人，老哥我胆子小，经不起吓，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话说回来也是，”老董口气一变，岔开了话题，“就你弟现在那逆反脾性，你可不得找个和他稍微合得来的么？哪能光看身手啊，年龄啊，脾气啊，都得考虑不是。要找个中年大叔，还整一脾气暴的，耐不住几句话激的，你就候着你家那宝贝小老三天天得劲给你造事儿吧！”
　　苏云峰听着老董噼里啪啦说一堆，越听越觉得按老董的路子走，这相人的“相”字后面似乎还可以加上什么，不由觉得哭笑不得：“行了，闭嘴吧你，就你能扯，这些我都知道。”

　　老董像嗅出苏云峰话中憋笑的气息，这下又大起胆子来了，抓着苏云峰的话就紧追猛打：“都知道？得了吧，你都知道些啥啊，白长着两只眼睛，掉坑里都不知道。你老弟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要保镖，不准你找人看他，要是你这霸王招使不好，反让小娃子耍得团团转，你这做哥的也不臊得慌。”
　　老董接着又顿了顿，摆出一幅狗头军师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摇摇光头，说道：“要我说，你可不得找个人要降得住他么？再者说，你不就想让他安安稳稳的，没人害他么？可不得让他收收野脾性，也好让你自己安心啊。”

　　“呸！”苏云峰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冲着老董啐了一口，“什么乱七八糟的，瞧你整的跟什么似的，有没有靠谱的话？”说完，苏云峰的脸色又认真起来，补了一句：“那个乔铭羽到底啥底子？”
　　“人你又不是没看见，我之前又不是没你跟你说，”老董两只胖手抚上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臃肿的身材在座椅上不断扭动着调整姿势，打着哈哈道，“人高马大一奔三小年青，据人家自个给的也被证属实的资料来看，十八岁参加地方军队，二十岁被人挑选进那个国际雇佣兵组织，干的活无法得知，二十六岁离开，之后二十九岁就到了你这儿了。”

　　苏云峰静静地听着老董用背诗一样的语气吐出来的话，不发一言，盯着老董的眼神不温不冷。

　　“不过听说，”老董瞥了苏云峰一眼之后，移开了眼神，下意识地又继续说了下去，“当初他会愿意进那个组织，说是跟组织的领导者达成了某些协议，得到了些什么，估计类似于卖身之类。”
　　苏云峰淡淡地冷笑了一声，但老董听得清清楚楚的。

　　“你看，倒也是老哥哥我蠢糊涂了，去那儿能为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不然也不会继续这样子混，”老董像响应苏云峰那声微末的冷笑一般，拍了自己的嘴一下，嘻嘻地嗤笑起来，但转瞬却又将笑容僵掉了，像是在语词里艰难挑选着，“但是，我后来听到的好像也没那么……那么……不近人情吧。”

　　“你跟那个老人认识，是吗？”苏云峰有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谁？”
　　“少给我装傻！”苏云峰不留情面地拆穿了老董。

　　“就那个去世的啊，认识是认识，不过确切地说，应该是和老人的私人医生相熟，”老董倒是接着苏云峰的话说了下去，转念却又把弥勒佛一样的表情给摆了出来，“也就相熟而已，没有啥好说的……”
　　苏云峰也不理老董那笑眯起来，褶子开始遍布的圆脸，语气果断直接得像扣动扳机的一瞬，沉吟道：“说，不然我也就不用他了。”

　　老董瘪了瘪嘴，立马又把那刚穿上的气焰给脱光了。两人无言地过了一会，这才听见老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做出了妥协，低声说：“我看见过几次，但大部分也都是认识的私人医生告诉给我的，其实，在他接手这单的时候，老人已经处在了半瘫痪状态，脑溢血导致的。”
　　苏云峰很少看见人来疯癫的老董会安静下来说一件事，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这时的老董眼神直直的，似乎在盯着面前尚还氤氲起丝丝热气的茶杯，又似乎只是空空的一点，什么也没看进去。

　　“其实也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而已，早几年死了老伴，膝下唯一的一个儿子只知道拿钱搪塞尽孝道，孙子儿媳住在国外，礼而不亲，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老人孤家寡人守空房子的时候多了去了。”老董缓慢地回忆道。
　　“那次病后，老人虽然行动不便了，但脑子没傻，还能想事说话，其实也就只能一天到晚想着事罢了。”老董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他儿子给他找了个护工，后来又找了铭羽，实质上两个人也就代替了他儿子尽孝，照顾老人的日常起居。”

　　苏云峰：“后来呢？”
　　“他儿子进去了，因为有的人拿一些他以前的谎报记录举报了他，据说是跟他儿子混在一起的情妇卖的他，不仅把他给整班房里去了，还拐走了他的大部分资金。”老董回答道，语速较之前又明显快了一些。

　　苏云峰在脑子里搜寻了自己知道的这几年落马的人物，隐约间似乎知道了那个名字。
　　“他儿子一进去，所有的账户便被冻结了，其实即使那女人不拐他的钱，他也拿不出来救自己。”老苏这才抬头看了苏云峰一眼，“这里面的道道，老苏你也知道，从牢里面救人要的是钱，老人也知道，那真是能卖的卖，能押的押啊！也可怜那老人都快八十了，还要把所有血肉都给拿出来喂他儿子，可是那老人连眼都不见眨一下，劝都不让别人劝，倒也是，硬要说起来别人也不好劝。”

　　老董倏忽又住了口，摸摸索索地拿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了半天，最后才恍然大悟地从桌上抄起自己刚刚进来时放在那儿的烟，驾轻就熟地点上，随之浓浓地吐出一口。

　　“唉，也算世事无常，流年不利吧，老人十有十地命来就欠着他儿子的。他儿子的党羽安排了人帮着他摆平这事，但他结下的仇敌老早就准备妥当了，一清二楚他儿子手上的那些牌。老人前脚把钱汇过去，后脚一群不要命的人就拿着刀登门了，所有的钱就这样没了。余留下来的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屁的，老早就吓破胆了，哪还管惹这些屎尿，古来所谓，树倒猕猴散啊，河东河西，运数尽了，天意！”老董狠狠地吐出两字，反像是他自己曾经遭受过罪一般，挂着一幅心有余悸的神色摇摇头，瞬间那颗油腔滑调的大脑袋看着似乎也没有那么好笑了。

　　“听我认识的那个医生说，老人知道后，被气得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两只手哆哆哆嗦地抖得不成样子，老人又急又气到了顶点，突然像旱拔雷一样吼了句‘欺人太甚’，之后便二次脑出血了。”老董边说边用自己的手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苏云峰看得出来，老董总要借着自己手上的某些动作才能够继续说下去。

　　“唉，那个惨咯，儿媳孙子也不回来，唯一的一个儿子连自己都顾不了，病榻前连个亲人都没，可不造孽嘛！”老董沉吟道。
　　“护工老早就没了，可不知道为啥铭羽还在那儿。医生还跟我说过，老人儿子的仇家其实早就找过老人的麻烦，要不是铭羽给老人拦了下来，老人连躺在病床上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就躺在冷冰冰的太平间，停尸房里了。”

　　苏云峰的眉头不由得暗自跳了一下，老董却没发现，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也算我在老人生前跟他打过交道，实在可怜他，所以壮着胆子去看过那老人两次，实则也想塞点钱而已。去的时候，正赶上老人病情恶化，大便失禁，一大滩屎尿拉得满腿满床都是，隔在走廊上都能闻得见那股恶臭味。

　　“可铭羽全当个没事人一样，接过一盆水，洗干净了老人身上，把老人放在另一张床上后，又赶着去换下床单，清洗地上的东西。唉，其实这哪是他必要干的事啊，老人又不是他的老爹，他却连眉头都不见皱的，就那么不发一言地给做完了。

　　“其实即使铭羽照顾得再好，那老人也逃不过这一劫，医生说过二次脑出血还活下来的二十个里面数得出一个吧。话说起来，看着他抱着老人轻放在床上，还轻声说些软话哄老人的时候，我一瞬间还直觉得他是老人的孙子，或者另一个儿子……”

　　老董越说，声音便显得越发低沉，莫名地带上了苏云峰极少在老董身上看见的忧愁，转瞬，老董又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把手上的烟一摁，恢复到他平时的状态，冲着苏云峰咧开嘴笑道：“嘿，哎呀，老苏你看，我老讲这些干嘛，把气氛搞得这么古怪，啧，啧，也就是那回事。”
　　“老人病了多少天？”苏云峰问道。
　　“从出血到去世，算起来有三四十天吧。死后，铭羽拿的老人的骨灰。”老董答道。

　　“他儿子呢，那个富商？”
　　“哼，算他命大，风水轮流转，没成想在他儿子这里转得这么快，这么顺溜，真是全押的他老子的命给换来的福分。”老董没好气地依旧拿自己原来的滑舌口吻说道，“老人去世几个月后，被救出来了，怎么又突然被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说是跟那批气死他老爹的人达成了某个协定，有说是曾经的左右手又杀了回来救主，反正说啥的都有，但是出来了就是出来了，跟爹没了也就是爹没了一个样，反正是个结果就行。”

　　老董挠挠头，继续说下去：“唉，人也就是这么轻薄轻贱的玩意儿啊，你要细说起来，这事怪他儿子可以，怪他儿媳孙子也可以，谁也不怪也行得通，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可不也就屈于奈何两个字么？算了，讲他们干吗？没劲。倒是这让我注意到了铭羽这个人，索性也就……”
　　“就这样办吧。”苏云峰淡淡地打断了老董的话语。

　　老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听见，瞪起了两只小眼睛，直直地望着苏云峰，过了消化反应缓慢的几秒后，才张了口：“啥？老苏你说啥来着？”

　　苏云峰看着老董的反应，愈发觉得好笑，脸上也随之给了个笑脸：“得了，我知道你听见了。”
　　“嘿，你这家伙，烦死了，阴晴不定的，搞得老哥哥我一惊一乍。”老董说笑间又没正经地拍上了苏云峰的肩。

　　苏云峰深知这老胖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赶紧灵巧地一躲，伸出手来把老董给隔了回去，说道：“待会儿给他打一个电话吧，也不用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明天就把他领我家来，直接给小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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