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1、第一章

　　苏云峰的手指点上夹着的烟，快燃过一半，凝滞着摇摇欲坠的烟灰随之掉落，而剩下来的半截烟被顺手拿回，男人一张抿上的嘴狠狠地吸了一口，一星火光在头顶暖色灯光下骄肆地旺盛。

　　苏云峰有点拿不准对面这个被推荐给他的人。

　　他趁着抽烟这个好空档，在飘腾起的一小片轻烟薄雾中，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右手边一侧的老董。
　　这个比自己大上那么几年的光头胖子，眼下正拿着一盏茶不亦乐乎地品着，横肉恣生的脸上露着高高挂起的神色，坐在一旁坦然自在得俨然就是个甩手掌柜。

　　苏云峰不由得回想起当初自己要找一个用得顺手的保镖时，老董以信誓旦旦之姿态给自己做的保证，找来的人保证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经验素质俱全，该会的不在话下，该懂的门儿清，极度的老成可靠，张嘴要的价钱固然高，但古来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这里可以说是“人超所值”。

　　男人收回眼神，这次换作毫无顾忌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人。
　　依照老董素来的滑舌程度，苏云峰习惯性地将心态调低一个度，他本满心以为来者会是一个被这职业折磨得略有些神经质的中年人，外貌不出众醒眼，穿着低调，身上透露常年风雨所赠予的精实，拥有的年岁让其知道有的放矢，也许相处久了才会看出其所暗藏起来的狠劲。

　　可是眼前的人与自己设想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一张脸上看不出受过什么伤，甚至不带一丝受过侵损的黯沉。整个面容挑不出什么毛病，反而光鲜得不羁，显然挂不上“湮没”这个标签。

　　苏云峰还记得他走路过来的样子，高大颀长的身材将一件有着些许年月痕迹的灰色风衣撑得恰到好处，双手随意地揣在风衣口袋里，步调四平八稳，不出一丝声响，苏云峰还注意到一点，他的脊背习惯性地少许曲驼着。苏云峰知道一般人的脊背或多或少会在或行或坐中松懈掉那些气力，但发生在一个从雇佣兵组织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身上，在他眼里还是会有些刺眼。
　　这个男人坐得好像也不大符合苏云峰的口味。男人也不对上他的眼光，深邃的五官平静不动，眼神兀自凝固在一个莫名的点上，其脊背向椅背里陷靠下去，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拿了出来，松松垮垮地搭在椅子的两侧把手上，其右手食指倒带点神经质地在松软的把手垫上慢慢地划着小小的圈。

　　怎么形容这个推到他跟前的人呢？苏云峰觉得自己的嘴里翻涌上些微烟的苦涩。
　　不醒目的神经质中年人自然是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倒是像一个镇静自若的纨绔少爷，带着一丝玩味的味道，醒了些心思，懂得了那么一点世事，但还是半青不熟的样子。

　　这死董胖子，苏云峰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但死董胖子卖的药于自己，很多时候虽然看不太懂，但是十之八九还是靠谱的。当初自己粗略看过那几张纸，没怎么多问就叫老董把人带来跟前，也是这么多年搭伙做事的经验所致，苏云峰这样想着，安了安自己的心。

　　“咳。”苏云峰轻咳一声，打破短时间的沉默，开口说道：“还不知道乔先生的年龄？”
　　“离三十岁还差八个月。”男人不紧不慢地答道。
　　老董闻声，短眉一挑，从茶杯上方看向自己。苏云峰应付地挤了挤笑，动了动身子，改夹为捏，拿着那半截烟，继续说道：“那乔先生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
　　“有过一次。”

　　苏云峰双手用手肘撑在桌上，右手依旧保持着半曲拿烟的姿势，注视的眼神不变，不发一言，其周遭只有细渺的轻烟徐徐上升。
　　男人依旧慢慢地划着圈，这回移过眼神看向苏云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说道：“保护一个老人，是一个富商的父亲，那个富商因利益问题得罪过一些人，害怕仇家找他家人麻烦借以报复要挟自己，所以找到的我，三年前的事情，其实说起来上次和这次见面挺相似的。”

　　苏云峰：“后来呢？你怎么没在那里干了？”
　　“老人去世了。”男人看着苏云峰顺势又吸了一口烟，心里不觉一笑，这才不徐不疾地接着说道，“病死，两个月前去世的。我负责的仅仅是他父亲这一部分，他的妻子儿女在国外，有其他的人专门保护。而且，老人生前不过是一个退休工人，并没有参与他儿子的利益纠纷，所以，专门保护的对象去世了，我自然也就失业了。”

　　老董放下那杯茶，给自己介绍来的人帮腔：“其实铭羽不但负责保护安全的工作，老人的日常起居照顾得也很好，很得那个雇主的欢心，我听认识的人跟我说过，那个雇主在老人死后还颇有想把铭羽继续纳入旗下的想法，是吧，铭羽？”说完，就右肘搭上椅子把手，身子连同那张脸一同倾到男人一边去了。

　　一旁的苏云峰见老董倒贴金的样子，面色保持不改，心里却禁不住骂起老董来，这死胖子当自己拉皮条的老鸨呢，莫非牵成买卖了还要拿回扣不是，合着帮起人糊弄我呢。
　　男人却无所谓似地笑了笑，不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老董呵呵笑了起来，胖手一挥，自己给自己找补：“忘了，人家都不屑谈这些，咱就只会嘴上来些好坏。”
　　苏云峰默默咬了一下后槽牙，谢谢啊，您胖老帮腔作势的工夫真是越来越好了，轻而易举地就捧起人来了。
　　“有机会为什么不继续干了？其实，保护谁不一样都是保护么，是吧？”苏云峰干脆借坡下驴，顺着老董问。

　　“单纯的想要离开换一个环境而已，这种工作时间期限很长，有它的特殊性，有时候抽身离开不见得比不离开不利得多。”男人嘴上淡淡地答道，心里却停在苏云峰的那句“保护谁不一样都是保护”上。
　　当然不都是。男人在心里补上了这末尾的一句回答。

　　老董见缝插针地插话道：“老苏，看吧，要不是人这样想，我还真不能这么快给你找到像这样的，现在顺杆子爬的贼猴子多了去了，你说是吧？”
　　老董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配以眼神询问：“对我找的人还有啥不放心的？”

　　苏云峰也不接老董的话，自顾自地说：“还有一点，我有点好奇，想问问乔先生，就是我知道乔先生原本是国际上很有名的一个雇佣兵组织的人，据我了解，这个组织的门槛很高，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水涨船高，我就想知道你从里面出来不觉得可惜吗？还是说你有难处呢？”

　　苏云峰霎时注意到男人一直隐匿着划圈的右手，有那么一两秒放慢了速度，几近停止，苏云峰似乎在那一瞬觉得男人把什么隐而不显的东西远远抛开一般，但眨眼又烟消云散似的不露痕迹。

　　男人坦然地露出了一丝笑，说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也没有什么难处或者故事之类的，做什么不也都是赚钱么？苏先生大可不用担心那个组织的问题，我和那组织早在上次我受雇于别人之前就彻底断了联系，而我会不会给我所保护的对象带来麻烦这一点，虽然说是口说无凭，但我的经历不是虚的，算是个佐证。至于我进，在，离开这个组织的原因，跟我之前的回答是一样的，如果苏先生还记得我之前说了些什么的话。”

　　这会儿，老董本能地察觉出自己不该插话，自觉地闭口不言了，两只被脸上的肉挤得眯缝起来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两个人，等着谁又说下去。

　　苏云峰将手上拿着的烟摁熄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轻皱着眉，神情却不带戾气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要问的了，你先回去，之后老董会代我给你回复的。”
　　“好，我知道了。再会，苏先生，董先生。”男人这才停止了一直匀速划动的食指，礼貌地起身，告辞，然后以来时相同的步调走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