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16、第十六章

　　母亲在三个月后死了，原因是抑郁症罹患下的药物使用过量。

　　时值十月尾末，满院子的树红得像一摊血，寒风过处，扑簌簌落下一大把枯枝败叶，纷杂着在呼啸声里飞舞，仆人想扫干净都扫不赢它掉的速度。

　　男人在母亲的葬礼上嚎啕大哭，完全不顾自己昔日积累起来的形象，一身黑的蜷缩在母亲的遗相前，两只眼睛哭得肿泡了起来，别人过来想拉也拉不起来他。
　　而他没有哭，只是挺直了身体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个近乎匍匐着的男人自导自演自己的剧码。

　　他不是不觉得心痛，也不是没有一滴泪可以流，但是他已经决定了绝对不会在这个面前哭，不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就那样活生生地剥出来给众人看。
　　男人他真是可笑！他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他心下无不恶毒地想着。

　　“袁馨，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两只手紧紧抱住了母亲的遗像。
　　遗像上的母亲清秀而美丽，温柔地看着镜头，不染一丝烟火。

　　他直觉得恶心，这个男人不仅敢在母亲面前哭，居然还敢拿自己的手去碰触母亲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一丝音容痕迹。
　　一股莫名的愤怒充溢满了他的头脑，他的脑子里想不了其他的事情，他只是机械地想到，把母亲从这个可恶的男人手里夺回来。

　　随之，他付诸了行动，大步跨到了灵台边上，在众人还在互相窃窃私语时，从男人手里毫不留情地抢下了遗像。
　　“你干什么！还给我！”男人带着哭腔吼道。

　　众人静了下来，纷纷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了他。
　　可是他一点恐慌的感觉都没有，此刻的他冷静得出奇：“不准碰我妈！”
　　“你说什么？”男人仿佛不敢相信。

　　“我说，”他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碰我妈！我妈就是被你这个贱人害死的！”
　　“混账！”男人直起了身子，满脸还是泪痕。
　　众人开始骚乱了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知道，他们是在议论着自己。
　　苏云峰也站出来为男人说话：“苏海毅，下去，别发神经胡闹！”

　　他不去理会苏云峰，他已经打定了自己的主意，对着男人毫不客气地说道：“苏盛源，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不要在人前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来作秀，也不要用你的眼泪来玷污我妈，要我忍受你的虚情假意，我宁肯见到它毁灭！”
　　说着，“啪”的一声，大幅的黑框相片被他狠狠地撞在灵台的角上，玻璃碎成了一片，桌角则无情地穿过了照片，母亲的遗像被他彻底毁了。

　　众人哗然，声音乱了起来。
　　“混蛋，给我妈赔命！”他一耳光又狠狠地抽上了男人的脸，男人连着上身别了过去。

　　他刚想继续给男人一拳，苏云峰却猛地扑了上来，直接一脚踹开了他。
　　苏云峰的身子依旧要比他大上那么一两轮，力气也依旧比他有优势。还没等跌倒在地的他反应过来，苏云峰便迅疾地压了过来，跨骑在他的身上，发狠的拳头则紧接着落到了他的身上，脸上。

　　“找死！看我打不死你！”苏云峰边打边在吼。
　　他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嘴里开始有了铁锈味。但是他却一点也不肯认输，被压着的身子剧烈挣扎着，两只手紧攥成拳，不断地反击着。

　　“砰”他打中了苏云峰的下巴。
　　“操！”苏云峰骂起了粗话，立马对准了他的眼眶砸了下来。
　　又是“砰”地一声闷响，他霎时间感觉一股剧痛传来，视野顿时天旋地转起来。他不由得惨叫起来，两个拳头虽然松开来，但还是不想放弃反抗，用指甲在苏云峰的手臂上抠下一条条渗出血来的沟壑。

　　“打死你！”苏云峰显然有着把他往死里打的想法。
　　他自然没有没苏云峰打死，苏云峰被人及时地拉了开来。

　　他的眼睛已经被苏云峰打得青肿了起来，一只眼睛只能半张开来看着眼前。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衣服已经被苏云峰扯得不成样子了，全身上下似乎瞬间便没有一处好地方，一并着酸痛了起来。
　　他猛地觉得脸上一暖，下意识一擦，看见手上全是血，才明白鼻子也被苏云峰打破了。

　　虽然他明白这时候的他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只落败的公鸡，但他仍然强忍着，眼睛里没有一滴泪，灼烧着的眼神倔强地盯着眼前这一群人。
　　“回你的屋去，不要闹了。”男人耐着性子在收拾残局。

　　苏云峰的身上也挂了彩，但比起他来明显要轻。苏云峰被几个人死死拉住，一番好言相劝下仍然朝着他挥舞着拳头。
　　他才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你不就是怕养虎为患吗？“他脑子一热，这样一句话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男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吃惊大于嫌恶。
　　“虎？你也叫虎！可笑！”苏云峰恶言反击着。
　　他没有去跟苏云峰吵，只是理直气壮地瞪着男人。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男人果然在吃惊过后怒吼了起来，脖子上勃发出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没有再看男人一眼，拖着一个伤痕累累的身子步出了灵堂。外面的秋风刺骨而无情，扑在脸上像刀片从脸上擦过，他冷得一个激灵，钝钝地看着满院子纷飞飘散的落叶，忽然间他竟不知道他究竟可以再去哪里。

　　原来那个一直相依为命的人就这么走了，刚刚残留的一点迹象也被自己亲手毁灭了。
　　他猛然才惊觉自己在这一切之后居然这么残忍了。

　　霎时，刚才一直干涸的眼眶里就这样淌出泪来，带着要将之前没哭的一并补回来的劲头，闯着流了下来。
　　他恐慌得用手捂住了脸，不断擦拭着眼睛，即使碰触眼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竭尽全力不哭出声来，咬紧了牙，想让自己早点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哭泣。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直接的途径能够快速地结束。

　　可是努力的结果并不如自己所想，仿佛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依旧只有留在原地，一个人抵抗那些闸制不住的泪水。
　　真是没用，他在心里面也骂起了他自己。

　　他到死都不会忘，那时候是苏晨用力地扳开他的手，让他那张淤青着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苏晨站在自己的面前，眼睛也是红红的，看得出来刚哭不久的感觉。苏晨抓紧了他的手，大大的眼睛不容一丝逃离地盯着自己。

　　“不要看……”他甚至想继续躲起来，不让苏晨看见自己哭得跟个鬼似的。
　　但苏晨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他不忍心对苏晨动蛮力，也就这样让他继续直视着。
　　“疼吗？”苏晨皱起了眉。

　　他摇了摇头，不肯承认自己的疼痛。
　　“你不喜欢他们是吗？”苏晨仰着脸，哭得苍白的脸上表情空无。
　　他看着苏晨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晨则继续说了下去，一脸的坚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走，你不喜欢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其实苛刻的造物者表面上重来不肯让人安生，但实质却总会安排一个人救赎着自己，也许只是这唯一而已，但也足够填满一个人的心了。

　　他几近绝望，极度渴望毁灭的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泉流，那股泉流缓缓流过，那惶恐失措的心也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他将苏晨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小而瘦的身躯似乎一碰即碎，但却在自己的怀里也用力地回抱着自己。
　　“妈妈走了，我不希望哥哥也有事。”怀里的声音传来。

　　他的泪还是在流，却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没事，我没事……”
　　他还要跟这世界斗下去，他不是没有力量支撑不下去的。

　　当那些久远的岁月最终化为缕缕青烟，弥散至再也看不见，完整存活下来的他依旧好好地活着，眼前人也依旧从那些记忆里陪着自己走出。

　　“哥，哥！”苏晨看见苏海毅盯着自己半天了，一幅表情莫名可知，心下生疑，在苏海毅面前摇晃着手，“想什么了，这么呆！”
　　苏海毅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勾起了一抹笑：“看看你吃的，爪子这么脏，到处都是吃的，快擦擦，别弄我身上了啊。”

　　“你怕啊，我偏要弄你身上。”苏晨作势要将手上的奶油抹在苏海毅的身上。
　　苏海毅呵呵笑着躲避，两只手伸出作调停状：“好了好了，不准闹了啊，这么大了，还没个正经。”
　　语气里不似责骂，反而更像宠溺。

　　“没劲，”苏晨一脸鄙视，抽回了手，“成了大人就是不好玩，西装贵哦，面子重要哦，当然不能随便玩了，没劲！”
　　苏海毅灵敏地拿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准确地塞入了苏晨的嘴里，一脸坏笑：“越来越能说了哈，把你嘴塞上，看你怎么说。”

　　苏晨玩笑似的瞪了苏海毅一眼，也不发作，就着那块塞到自己嘴里的蛋糕就嚼了起来。
　　苏海毅看着苏晨稚气未脱的脸，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那想法是在他回来之前，他去母亲墓前扫墓时对母亲承诺的，也算是自己埋下的一个愿望。
　　母亲与那个男人合葬在了一起，两块相邻而立的墓碑分外刺眼，昭然着两人生前那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他蹲下来，静静地看着母亲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就这样无言了很久。
　　妈，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夺过来的。至于苏晨，我会照顾他一辈子，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
　　相信我。苏海毅心下给了自己一个要求。

　　苏海毅沉下了眼神，心里的棋已经酝酿了许久，这么长时间段的准备，也该是时候出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