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15、第十五章

　　苏云峰又过起了生日，苏家照例给他办起了聚会。只不过，这几年的聚会，苏云峰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似乎越来越少了，几近消失的边缘，一茬换一茬地变成了打扮鲜丽，但又顶着一张陌生面孔的同龄人，而男人为苏云峰邀请来的显赫人物则在逐年向上变涨着数目。

　　他不是很清楚男人所做的工作，只知道他的工作要接触很多不同方面的人，占用掉他大把大把的时间。更多的，便是男人这些年的工作越做越大，越做越成功；与之相对应的，便是他们真的搬入了一座与城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房子，以及那些受邀而来的人身份越来越高，而对男人的脸色却越来越恭敬。

　　他这些年也发生了变化，身子抽条般地长高，已然超过了母亲大半个头，而以前的单薄也渐渐消退，周遭变得有充盈气力包裹的感觉。
　　他穿着高级制作的正装，却默默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任何人也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来。

　　所有的人都似有若无地将视线放在俨然展现出雏形的苏云峰身上，高大的身形，体面的面貌，得体的服装与言行，一切都在昭示着那曾经的懵懂不知人事，开始在这个即将弱冠之际的年轻人身上弥散开去。
　　他开始有点懂了，自己无论如何是比不上苏云峰的地位的。

　　“哥！”一个童稚的嗓音肆无忌惮地叫着自己。
　　他回过神来，发现是苏晨不知什么时候偷摸着溜到了他的身前，小小的手里托着一块蛋糕。

　　“怎么了，叫我？”他微笑着问道。
　　“喏，给。”苏晨将那块蛋糕递过去，一脸天真的笑意，“他们切生日蛋糕呢，我看你没在那里，所以专门就拿了一块给你，可好吃了这蛋糕，爸爸专门请的蛋糕师做的。”

　　“谢谢小晨，我尝尝，”他俯下身来接过蛋糕，拿起上面的叉子吃了一大口，随即称赞道，“恩，是不错，好吃！”
　　苏晨显然很开心他的态度，拿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说道：“看吧，我就说呗，可好吃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吃甜的食物，他受不了甜腻的味道。
　　但在苏晨面前装出一副样子来，又有多难？何必不接过来呢？
　　他绝对不愿意做那样子的事。

　　“哥，这么多人，你干嘛一个人在这儿啊？”苏晨蹭到他的腿边，抬起头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亮而有神。
　　“哥哥不认识他们啊。”他心里苦笑了一下。
　　“哈，这样啊，”苏晨若有所思了起来，转瞬又咧开嘴笑了，“其实我也不认识他们，他们说的东西我都听不太懂，爸爸妈妈也好像只在管大哥，这样好不好？哥哥，我陪你玩，然后我们就有伴了。”

　　他的心里顿时暖了一会儿，用手亲昵地摩挲着苏晨的脸，笑着说：“你怎么会没有伴呢？妈妈不是给你找了一堆小孩子，让他们跟你玩吗？”
　　“不要，我不要跟他们玩，”苏晨耍脾气似的撅起了嘴巴，小小的身躯在他身边撒娇起来，“他们不好玩，我就想要和哥哥一起玩嘛，哥哥，好不好吗？”

　　他说不上来什么拒绝的话，心里倒是被苏晨融成了一片。
　　他捏了一下苏晨的脸，宠溺地说：“好啊，当然好啊，我又没说不好。”
　　苏晨也不嫌他掐自己的脸，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随即牵起了苏晨的手，拉着他朝另一边走：“哥哥，走，房间外面等会儿有烟花放，我带你去看。”

　　今年还要放起烟花么？他不禁哭笑不得，任由着苏晨拉着自己到了阳台上。

　　“咻”的一声，天上爆发出斑斓的花朵，满天星似的散落开来，照得天地之中仿佛间没有黑夜一般。
　　“哥哥，看哪！”苏晨的个子不够，攀上了栏杆，指着天空叫着，“烟花好美啊！”
　　他不由得拿手扶着苏晨，带点责怪的口气说：“小心点，别摔了。”

　　“没事，”苏晨倒不在乎地撒开了手，蛮横地往身后的他身上一靠，肆无忌惮地说，“安全着呢！”
　　他就势半抱着苏晨，突然间一阵安然漫上心间，他也跟着怀里的小人儿笑了起来，一时间也忘却了刚才所想的那些黑暗。

　　烟花凋零，宾客散尽后，聚会也跟着在接近凌晨时分结束了。
　　他将在怀里睡眼朦胧的苏晨抱回了房间，苏晨倒是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竟一动也不动地继续陷入了自己的床。
　　他帮苏晨掖好了被子，看着熟睡的苏晨，也做了一件小时候经常会对苏晨做的事情——在苏晨的脸上亲一下。

　　为什么不能亲呢？反正只要喜欢就好了。

　　出了苏晨的房后，他正想回自己的房间，却听见母亲与那个男人休息的主卧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彼此间的语速很快。
　　他们是在吵架吗？
　　他顿时被好奇感占据住了，那扇虚掩起来隐隐透着光的门象征着一个秘密，不怀好意地朝自己招着手。他抵制不了心中的诱惑，朝那扇门慢慢地走了过去，偷偷地便移到了房间的门边，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

　　“你是不是因为他是明伟的孩子，你就这样？”是母亲的声音。
　　明伟，一个好遥远的名字，他一时半会居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听听你叫得多亲热，他已经死了！”男人的声音在低吼。

　　“对，我就知道是这样，苏盛源，我果然猜对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温柔。
　　“你猜对了什么！你以为你猜对了什么！”
　　母亲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你根本就没有原谅明伟，你骗了我，你只是把你当年的怒气继续撒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胡扯！”男人继续在吼，声调高了些。
　　他突然想了起来，葛明伟，这个名字，代表着他的生父。

　　母亲没有理会男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什么时候云峰又真正接受过我了呢！我只是向你提出一点要求而已，为了……求一点公平。”母亲的声音到是低了下去。
　　“公平？你可不可笑！”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开始变得恶毒。

　　“是啊，我就是可笑！”母亲也反抗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这么多年你把我锁在你身边，你是为了折磨谁！”
　　“折磨！现在是谁在折磨谁！”男人不依不饶。

　　“对啊，你爱的还是那个男人，”男人继续着自己的话，“我也是人，不是你利用的工具，袁馨，我他妈告诉你，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轰”一声，门开了，他来不及逃走，反而因为重心不稳绊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男人连拉带扯地把他从地上揪起来，“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外面偷听！”
　　“苏盛源，松开他！”母亲在后面叫了起来。
　　男人却不听母亲的话，掐着他的脖子就把他给拎了起来：“说啊！哑巴吗你！”

　　他立即感觉到了喉咙传来的剧痛，头因呼吸困难而阵阵作痛。
　　“松开！你疯了吗！”母亲扑了上来，从男人手上好不容易夺回了他。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脸被涨得通红。

　　“对啊，你不是就想护着他吗？葛明伟的种你当然舍不得了！”男人指着母亲的鼻子大骂道。
　　母亲将他藏在了身后，并不畏惧男人的吼叫，反而挺直了身子，反击道：“我就是葛明伟怎么了！我当初会答应嫁给你就是为了你的钱，你不是知道么？你这么甘心犯贱，现在就没有资格在这里反过来说我！”

　　男人一时语塞，猛然间居然朝母亲举起了拳头。
　　母亲也急了，一点也不怕，反而仰起了脸：“还要打人是吗？打！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
　　男人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我告诉你，苏盛源，”母亲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是你毁了我们三个人，是你把我们一起拉到这步的，你才是最混蛋的人！”
　　男人的脸色为之一变，一张脸霎时阴鸷发狠起来，拳头仍不肯放下。

　　母亲的脸上流下来泪水。
　　“你不用再折磨我了，”这时的母亲又被抽掉了所有的气力，“连我一起杀了好了。”

　　男人最终还是放下了拳头，阴沉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光，他看向母亲身后的他，恶毒地剜了一眼：“他本来就不配待在这个家！”
　　随后，男人杀气腾腾地走了。

　　还站在原地的母亲并没有理会身后的他，兀自地坐在了地上，纤细的背影缓慢地抽动着。
　　“妈……”他尝试着叫母亲，他已经到了不再亲昵称呼母亲的年纪。

　　母亲还穿着出席聚会时所穿的晚礼服，依然华贵的礼服上配合着的，是母亲俨然乱掉的头发。母亲的脸深深地藏在那堆乱发里面，根本不肯回他一句话。
　　他知道母亲哭了，源源不断的泪珠透过头发也可以看见。

　　母亲的一只手掩上了脸，嘴里碎碎地不断念着什么。
　　他走得近了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原来，母亲是在说：“我以为可以的，我本来以为可以的……”

　　什么可以的，什么是可以的，他根本想不通那些事，霎时间他直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帮不上母亲一点忙。
　　站在一旁的他，仿佛间也堕入了与母亲遭遇一般的无边黑暗里，那黑暗冷得他攥紧了拳头。突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他的心里笼上了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