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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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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降生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
他记得时间是在早上,他还蒙在被子里睡觉。突然一声物品倒塌的轰响传到耳际,惊醒了他,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想听听发生了什么,睡眼朦胧的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云峰!”是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的音调在喊。
“云峰!”又是一声。
“过来……帮帮我!”母亲的声音听上去跟平常不大一样。
苏云峰住在隔壁的房间,里面有着窸窸窣窣类似敲击键盘的声音,但是苏云峰并没有理会母亲对他的叫喊。
又是物体滑动过地板擦动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云峰,我的……羊水破了,好疼!我走不动了,帮帮我……打电话!帮帮我!”母亲似乎拼足了力气,扯着喉咙在喊,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时,不仅是他听见了吓了一跳,隔壁的苏云峰也似乎吓了一跳。
“砰”的一声,隔壁的房门被大力甩在墙上,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他不知怎么的,心里涌上一阵危机感。这时的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也学着苏云峰,在床上踢掉被子,一蹦而起,将门甩开冲了出去。
冲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半倒在地上的母亲。
从楼梯上俯视下去,母亲所在的周围散满了凌杂的物品,一个独立的组合柜突兀地倒在地上,柜子里的物品散了一地。柜上的一只插着花的花瓶也碎了,一摊水没有方向地反着不成形状的光,花瓶里原来娇艳的花躺在了一堆玻璃渣里。
他感觉到惧怕,心里猛然间有一种母亲被谁袭击了的感觉。
要保护妈妈,他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随之他快步跑下楼梯,跑到了母亲身边,大喊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谁打了你吗?”
母亲紧皱着眉,只是勉强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出来一句话。母亲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瘦削的脸这时紧紧地咬着力,他能够清楚地看见母亲额上蹦出了一条青色的血管。
“120吗?我们这里有个孕妇,她要生了!你们快来啊……”远处似乎是苏云峰在拿着电话吼叫,苏云峰的脸上也仿佛染上一层惊慌。
“妈妈……”他想碰碰母亲,但又怕加剧母亲的痛苦,一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是进还是退。
母亲挣扎着睁开了眼,苍白的脸向他绽开一个笑容,微弱的声音从发白了的嘴唇里挤出:“海毅,不怕,不怕……”
他还是感觉到怕,一阵刺痛从内心深处里面传来,他根本抓不住那股横冲乱撞的痛感,那痛感迅疾地占据了他的眼睛,他不由得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了满眼眶的泪水。
男人呢?那个是他“爸爸”的男人呢?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救妈妈?
他还来不及向母亲提出这些问题来,苏云峰便领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起跑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母亲装上了担架后,又急着涌了出去。
他自然也急着想要跟上去,但苏云峰拦在他面前,把他向后一推,命令道:“干吗你?别添乱,给我乖乖留在家里!”
“不要,我也要去!”他反手死死抓住了苏云峰。
说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跟苏云峰唱起反调来。
“松手!”苏云峰的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打着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想要靠蛮力挣脱。
“不松!”他被打得吃痛,但还是咬紧了牙,将全身力气挂在苏云峰的衣袖上,那衣袖被他扯得变形。
苏云峰挣脱不开他,皱着眉朝身后望了两眼,心下急着跟上救护车,只好对他妥协道:“好好好,让你去,快给我松开,烦死了!”
但他闭着眼,还在源源不断地用着力,似乎没有听见苏云峰对他说了些什么。
苏云峰更急了,扯过他的脖子冲着他耳朵吼了起来:“你要去就去啊,再不松,车就要走了!白痴,你聋了啊!”
他这才猛地睁开眼,仿佛气力一瞬间抽干般,松掉了苏云峰的衣袖,也莫名其妙地松掉了自己紧绷的神经,行尸走肉地跟在苏云峰后面,跑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后,母亲被迅速推进了产房,矮小的他跑不过,只能看见那关门的一瞬间。
那间房他不能进去,就只好呆呆地蹲在那扇门前。苏云峰这时跑去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去了,长长的走廊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母亲近乎于嚎啕的声音不断从房间深处传来,清晰而不容抗拒地钻入他的耳朵。
他突然觉得心疼母亲,那股刺痛又从心里不合时宜地攥住了他,他的泪不听他的控制,奔涌着滚到脸上来。他以蹲着的姿态背抵着墙,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像只初生的猫一样隐隐抽泣。
母亲应该会死吧,他在想。
不知道跑去哪儿的苏云峰也没有回来,时间对现在陷入一片黑暗里的他来说,仿佛停止了一般,他也不清楚自己哭了又多久,自己的眼泪什么时候就已经哭干了。
他突然听见门开了。
猛地抬起头一看,他看见了两个护士出来了,其中一个手上抱着一个用毛巾包裹的包袱。
两个护士并没有怎么看他,急匆匆地奔向了走廊的另一边。
他心下又忘了刚才的想法,只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在引导着自己。他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悄悄地跟在了那两个护士的身后。
只见那两个护士进入了一间开着暖光的房间,“砰”一声又把尾随的他关在了身后。也许两个护士知道他一直跟着她们,可能也知道他刚刚在外面哭泣,但两个护士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门的边上有一扇窗,他踮着脚尖,刚好可以将眼睛够在窗沿的上方。
他双手扣住窗沿,透过那扇窗望着房间里面。
里面抱着包袱的护士将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剥叶子一般地露出了包袱内的内容。
那里面是一个赤身露体的婴儿。
暖色的灯光给那婴儿镀上一层光晕,粉色的肌肤看上去分外柔嫩。婴儿紧闭着自己的眼,四肢不断无力地踹动着。他还清楚地看见,婴儿的身上并不是很干净,一层薄薄地混着血色的膜紧贴着他的身体。
护士拿过一块类似洗脸帕的毛巾,他不知道那毛巾是干还是湿。只见护士开始用那毛巾轻轻地擦拭着婴儿的身体,慢慢的,那层血色的薄膜开始脱落了下来。
他痴痴地看着,如同探险者发现一块崭新的大陆一般,心里的好奇不断悸动着。
突然,他想到了这应该是母亲生下来的孩子。
那刺痛的感觉霎时烟消云散,他内心里猛然间被惊喜充溢,因为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就是他的弟弟,而他,曾经答应过母亲,应该要欢迎他。
他冲着那婴儿笑了起来,近乎耳语地说了一句,仿佛也只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弟弟。”
这之后的一切随着这句话都活了过来,什么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母亲并没有什么危险,她很快就被推出了产房,住进了一间病房里休养。那个男人也很快便被苏云峰领着赶来了,一见母亲的面,就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笑脸赔尽。而母亲,躺在床上,笑着接过男人对自己的道歉与亲抚,嘴上还表扬着苏云峰:“没什么,真要谢谢云峰,要不是他及时打电话,我就得再家里生孩子了。”
不久,那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也被护士抱了过来,交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母亲抱着他,“嗤”地一声笑出声来,一只手开始轻轻地逗弄起婴儿的脸颊。
“盛源,该给孩子取名字了。”母亲望向男人,笑着问道。
“你取,你取,我什么都不懂,取不好的,还是你来取。”男人俯下身子来看着婴儿,一张脸上也满是笑容。
“不要太复杂了吧,”母亲似乎在与男人商量,“简简单单好一些,我也不希望他以后一定有啥了不起的,既然他是早上生的,就叫他苏晨吧,盛源,你说好不好?”
“好,好!”男人一口便答应了下来,仿佛都不曾想过拒绝母亲,“苏晨好听,就叫苏晨。”
母亲绽开一个舒心的笑,随即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一旁的他和苏云峰招呼道:“对了,云峰,海毅,过来啊,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弟弟了,你俩都过来看看啊!”
他和苏云峰第一次默契地共同靠拢到一点上,两人各占一边,侧着脸看那个睡在襁褓里的孩子。
他大着胆子,也伸出手来,逗弄了一下婴儿的脸。
好软,他第一的感觉立即冒了出来。
突然,婴儿动了一下,他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我弄疼他了吗?”他朝母亲担忧地问道。
“呵呵,傻孩子,当然没有了,你动作这么轻,怎么可能弄疼弟弟呢?弟弟只是在睡觉,稍稍翻了个身而已。”母亲微笑着安抚他。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衷心地浮了上来。
他又好奇地望向襁褓里,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他的弟弟。
婴儿,不,现在应该是要叫苏晨,苏晨长得真好看啊,他心下欢悦地想着。
以后的日子,在他的视野里,可以算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人虽然依然很忙,但比起之前来,回来的次数呈现着上升趋势。母亲在众多昂贵保养品的滋养以及医院的精心护理下,身体恢复得很快,比起之前甚至有了发福之态。
但更让他惊喜于变化的,自然是突然有了苏晨这个弟弟的存在。
即使是苏晨在育婴室里住着的那段时间,他也基本上把时间全花在了守在育婴室边上。透过那扇大大的窗户,他可以在一堆简直一模一样长相的孩子里一眼看见苏晨的那张床,他也可以清楚背出苏晨的编号,这是他牢牢地记在心里面的。
这么多的孩子啊,要是不记牢一点,弟弟被别人偷偷抱走了怎么办?到时候不记得,连发现都来不及啊!
他不管自然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幼稚可笑的。
他只是坚定了自己的一个感觉,特别是在他将小小而脆弱的苏晨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他的生活里注入了某种轻快流动的东西。
当他看见苏晨给他的第一个笑,听见苏晨对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感觉到苏晨回握着他逗弄的手指时,他心里是被驱散了孤寂的开心,一种似乎阔别了许久,终于重逢了般的喜悦。
他禁不住把时间都花在了观察苏晨上。
原来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是可以如此之大的,他醒悟般地想到了这一点。
“我帮你尝尝热不热啊,不是跟你抢奶喝哦!”
“这个东西不能碰,这个叫刀,你会划上自己的!”
“你是我弟弟,知道吗?你都会叫妈妈了,好孩子不能偏心,你也叫叫我好不好,叫我哥哥。”
……
“小晨,跟我讲,我,哥哥,叫我,哥哥,哥——哥。”
……
“叫我,哥——哥”他不厌其烦地在重复。
……
漫长的等待后,微微的一声:
“哥——”
“哎!”大声而坚定喜悦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