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13、第十三章

　　市中心，三十一层的酒店顶层餐厅。
　　玻璃穹顶高高地撑在头顶，一眼望去，城市的流动代谢尽收眼底。透过那几净的玻璃，那微微透亮的云压得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

　　这城市又飘起了毛绒绒的细雨，细微的雨滴无声地扑打在这一层隔膜上。餐厅适宜地亮起了灯，温暖而不刺目，纯音乐悠悠地在席间穿梭。
　　姿态富丽的盆栽植物被有心地摆列，既起装饰之用，也充当屏风，恰当地将各张桌子分割开来。

　　苏海毅和苏晨便坐在其中靠近窗户的一桌，乔铭羽则妥协于苏海毅的要求，在另一边的吧台要了一杯酒喝。

　　苏晨并不是很懂这种场合礼仪，也不想装矜持在菜单上挑挑拣拣，照直按自己的喜好点了一大堆自己爱吃的食物，就这样，这张桌子便成了现在摆满了甜食，烧烤与啤酒夹杂的一番模样。
　　苏海毅也不管这些，只任苏晨放开性子点去，他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至于自己的话，吃什么不是吃。

　　苏海毅也不是很饿，肚子里的喝的比吃的多。看着苏晨放开肚子，对着一桌子大快朵颐的孩子样，他不禁笑了笑，手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继续看苏晨狼吞虎咽。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似乎永远都看不够他啊，苏海毅心下想。

　　“哥，烟味好大啊。”苏晨冲着苏海毅皱起了鼻子，一边的腮帮还鼓着，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错了，马上熄，不喜欢哥抽烟。”烟灰缸里立刻多了一支被摁熄的半支烟。
　　苏晨点点头，喝下一口酒：“恩，闻着头疼。”

　　见苏海毅空着手看着自己一动不动，苏晨又说道：“哥，你干嘛不吃啊，不是饿么？来一串，挺好吃的。”
　　苏海毅接过来，直接咬了一口，笑着回应：“恩，是好吃。”

　　其实，管他什么味道呢。

　　音乐声停了下来，整个餐厅因歌曲间隙的空白也变得空白起来，隐隐还能听见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苏海毅一刻不松闲地盯着苏晨，仿佛间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他还会因委屈哭鼻子的年纪，也是还没有苏晨的年纪。
　　那时候的他生活中还没有父亲这样一个形象概念，仿佛他本来就是没有爸爸一样，他满心认为世上只是他和他的妈妈。他并不觉得这样子的生活有何不妥，反而日子静悄悄的，让人分外舒服。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模糊地记得是突然的一个上午，妈妈便问了刚刚醒来的他一句话：“海毅啊，想不想要爸爸？”
　　“爸爸？”年幼的他搞不清母亲的问题。

　　“对啊，妈妈给海毅一个爸爸好不好，今天就可以见到哦。”母亲哄昵着。
　　“恩……好，妈妈。”回答的声音小而怕。

　　母亲好像没有听出他的犹豫与畏惧，只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将他搂抱在怀，宠溺地讲着他爱听的故事。
　　然后，环境飞逝，他不再住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了，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大箱子坐上一辆黑得发亮的车子，两个人一起搬进了一座足有他们原来房子十个大小的房子里。

　　他本来还以为那是故事里的城堡呢。

　　接着，他见到了母亲给他的爸爸，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显得是那么高，那么巨大，仿佛吃人的巨兽般，只不过这只巨兽在冲他微笑，并不是吼叫。
　　“云峰呢？怎么不见他，我给他带了些礼物。”母亲亲昵地离那个男人站得很近。

　　“在屋里面呢，混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电脑，没礼貌，不要生气啊。”男人搂住了母亲的腰。
　　母亲也不抗拒男人，回过身来对他说道：“海毅，他以后就是你的爸爸了，快，叫爸爸。”

　　他看着两个亲昵在一起的人一起看向自己，一阵刺痛的感觉从头顶浇下来，他不由得偷偷用指甲掐自己。
　　“爸……爸爸。”小小的音量几近耳语。

　　男人咧开嘴笑了，点点头答应：“哎。”
　　“海毅，大声点。”母亲眉头轻扭，语气严厉了一些。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算了，算了，不用叫这么多，反正都叫了，我不介意的。”男人将母亲扭了过去。

　　“海毅，还站在那里干吗？来啊。”走了几步的母亲转过来，朝他伸出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温柔。
　　他才发现他还在愣愣看着。
　　回过神来的他连忙迈开步子，跑过去，抓住了母亲的几根手指。

　　“云峰，快给我下来，这么大了没个样子，成何体统！”男人的厉声像一记钟声荡在他的耳畔。

　　接着，他看见了那个自己大了几岁，身子也大上一轮的孩子。
　　踏下楼梯的步子踢踏不成调子，一丛乱发倔强地冲着天空，明亮的黑眸子里并不温驯，谁也不看，也不把谁放在眼里。
　　陌生，词汇量贫瘠的他想破脑袋只能想到这个词，但这也就够了。

　　母亲微笑着将精心包装过的礼袋递了过去。
　　“谢谢阿姨。”孩子空出一只插在裤袋里的手，不带表情地答谢着。

　　“混小子，说什么呢，她以后就是你妈妈，要叫妈。”男人又是一声急厉的言语，说着还举起手准备扑向孩子。
　　“没事，没事，”母亲拦住了男人，脸颊微红，“叫什么都好，叫什么都好，我又不介意。”

　　“叫妈！”男人停下了动作，但忿忿地依旧不依不饶。
　　“妈——”不情不愿的拖音。
　　“哎。”母亲倒是干脆地接了，脸上又漾起了笑来。

　　但他却并不如母亲一般开心，突然间心里涌上的一阵恐慌，像阵隐形的雾霭包裹起了他，将他裹得严丝无缝。他呼吸得不平顺，越是想要平缓自己，但那阵恐慌越是牢牢地攫住他的心，反复压迫着自己。
　　母亲还告诉他，从今天他就不姓葛了，他的名字要重新叫作苏海毅。

　　不再是以前在纸上练习无数遍的，那个熟悉的葛海毅了。

　　“妈妈……”他有点不敢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我想走。”

　　“走？走去哪儿啊？”母亲疑惑地看着他。
　　“回家。”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染上了哭腔。

　　“胡说什么呢！”母亲又拿出了那一招，声音严厉起来，不容他辩解，“海毅，这儿就是你的家，你还能回哪儿呢。”
　　他痴痴地看了母亲好久，期待母亲说出来不同的话来。

　　但是没有，只是不断的重复而已。
　　“我知道了，妈妈。”他回答得已经不带哭腔了。

　　男人总是很忙，忙得连母亲也快要顾不上了，他经常可以看见母亲在晚上的时候支开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给那个男人打电话，电话的时间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但不管长或者短，挂下电话的母亲总是一脸不开心，以后他才知道说落寞。

　　男人对他并不差，衣服比以前好了，吃的比以前好吃了，但那特有的厉声与斥责，他从来不曾拥有过。

　　还有那个叫“苏云峰”的孩子完全不理会自己，他也不敢找他玩。
　　总会有人在屋外大声叫喊他的名字，然后苏云峰就会一溜烟地奔出门去，脸上挂着笑，对男人的斥责不管不顾。往往都是在他都睡在了床上后，他才听见房间外传来训斥苏云峰的声音。

　　他曾经期盼过，期盼过苏云峰说不定会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然后冲着自己抛下一句“一起来玩吧”，这样他也就可以挂着笑从楼上飞奔而出。
　　但从来没有过。

　　他承认他羡慕苏云峰，也嫉妒他。他怎么可以这么不屑，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人喜欢呢？而自己怎么会怕这么多呢，也怎么没有人愿意找自己玩呢？
　　感觉像……一只脏老鼠。

　　那段时间他最常做，也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拿过一把凳子，放在窗户边，站在那上面遥望窗外的世界。
　　这样他可以遗忘掉身后的一切，空空的，什么也不想，没有人，没有声音。
　　也许可以望见原来家的模样，他想。

　　孤独，是他来到了这个家学到的一个词，这个词像刺青般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直觉得自己的心在腐烂。

　　就在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腐烂，腐烂一辈子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注意点让自己转移视线，那就是母亲的肚子不再平坦，仿佛变魔术般地渐渐大了起来。

　　“妈妈，你病了吗？”他站在母亲身边，母亲坐在椅子上慵懒地晒着太阳。
　　“没有啊，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母亲眯起眼睛来看着他，温柔地问道。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母亲的肚子，生怕这个圆滚滚的肚子如同气球一般会被戳破：“那你的肚子为什么比以前大了这么多啊？不会被撑破吗？”
　　“小笨蛋，”母亲呵呵地笑了起来，用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妈妈没有得病，妈妈这是怀上了你的弟弟，弟弟装在妈妈的肚子里，所以把妈妈的肚子给撑圆了。”

　　“弟弟？”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对啊，海毅，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哥哥咯，你摸摸妈妈的肚子看。”母亲一脸的温柔。

　　他张开了小小的手掌，慢慢地扶过母亲的肚子，一双大眼睛里尽是疑惑，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猛地，妈妈的肚子里仿佛一动，那一动刚好击在了他的手掌上，妈妈随之身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原来这里面真的存在一个生命。

　　“看，感觉到没？那就是弟弟，刚才海毅一把手放上去，弟弟就在里面踢了妈妈一脚呢，看来是弟弟在跟哥哥打招呼呢，海毅，跟弟弟也打打招呼。”母亲的身上是一层浓浓的幸福。
　　“弟弟？”他梦呓般地重复着，转而他才意识到了不对，为了纠正，又补了一句当作招呼，一句语气坚定而带着好奇的喜悦：
　　“弟弟。”

　　“海毅，知道弟弟会在肚子里和妈妈说话吗？”母亲一脸故作神秘。
　　他诧异起来，咬了咬嘴：“不知道。”
　　“弟弟在肚子只能跟妈妈说话哦，别人是听不见的，海毅，告诉你哦，”母亲明亮的眼透出好看的神色，“弟弟刚才啊，在肚子里悄悄和我说，他好喜欢有个哥哥，他都等不及要出来看看哥哥的样子咯。”

　　他一下子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挠起了脑袋：“真的吗？弟弟真的说了吗，说他喜欢我。”
　　“当然了，妈妈说的话还有假吗？要不然你怎么一碰妈妈的肚子，弟弟就在里面打招呼呢？”母亲摸了摸他的脸颊，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弟弟刚刚又问了我，问你这个哥哥，会不会欢迎他呢？”

　　“欢迎，欢迎！”他用力地点着头，也认真地回答着。

　　母亲一笑，又问道：“弟弟还问你，会不会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他有点急了，跳了一下，稚嫩的声音争着回答：“不讨厌，不讨厌，我喜欢弟弟。”

　　“我永远都喜欢弟弟。”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