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家 ...
-
倏忽间,风止树静,除了各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实在不敢相信一阵风暴起了又瞬间消退。
青青从苏灿怀里钻出来,大声欢呼。苏灿眼神奇怪地瞅着这人,苏洛很疑惑刚才他都说了什么,能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凶猛的民众跑掉了,大家都十分高兴。
青青好奇的问:“你的脸弄的什么?”
那人腼腆的笑了笑也不答话,只操着蹩脚的汉语道:“跟我来。”率先一瘸一拐地走了。苏洛见他走起路来实在不方便,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扭得可能挺重,他蹙着眉,咬着嘴唇,视线下垂,睫毛又一次覆盖住了两眼,让人看不清他真正在想什么。
余光瞥到苏洛打量的视线,他还是略微腼腆的冲苏洛笑了笑,也不言语仍然自顾自低头走路。
一行四人穿树林走小道,七拐八拐,拐到一条小溪边。
溪边布满了大小不一各种形状的石头,溪水清澈倒映出蓝天白云,草地上点缀着各色野花,清风徐来,大家都有心旷神怡之感。
苏洛将人扶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了,苏灿径直去扑草地,青青见那野花十分好看,忍不住蹦蹦跳跳去摘。
眼看这人一到溪边,神情立刻放松下来,苏洛却有点发愁,天己过晌午,刚才那一闹,村子里恐怕去不得了,但青青的姑姑还没有找到,不又知眼前这人什么来历,指望他也不知道能否找到人。心里想着便拿眼打量他。
见他在石头上挪了挪,挪到溪水旁,径直将脚伸到水里,来回晃动,晃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撩水洗脸。
苏灿也挑了块石头坐下来,把裤腿一挽,鞋一脱,袜子随手扔到一旁,伸脚入水。
“哇~~”苏灿怪叫,嗖地一下把脚抽回来。
“怎么啦?”苏洛探身来问。
“干嘛呢?”青青跑过来,一边花撒到水里一边问。
“凉。”苏灿可怜巴巴地说。
苏洛伸手到水里试了试,找了个寒战。眼光一斜,看人家一点不在意地还在洗脸,对于冰冷的溪水毫无所觉。
青青伸指头点了点水,吐了下舌头。
苏灿继续一边嚎叫一边拿脚在水里乱点,就是不肯整个放进去。
一会儿那人也洗好了脸,兴致盎然地转头来看。
散落下来的碎发被溪水浸湿紧贴在头上,洗掉了污渍的脸就像上品好瓷,莹白细致,未擦净的水珠挂在脸上,在阳光下闪着晶光。睫毛忽闪忽闪,笑嘻嘻地看着苏灿。
苏洛觉得这阳光虽然过了正午,还是太强烈了,他被晃花了眼,只好低下头去擦眼睛。
苏灿不想被青青看笑话,一咬牙两脚踩进了水里,转头去找青青,结果一抬头惊艳了,“哎呀”一声,苏灿两腿一蹬窜出水面,水花哗啦啦溅了苏洛一身。
“去去,别闹,穿上鞋。”苏洛抖抖身上的水,去推苏灿。
青青绕过来看到,发了会呆,点点头愣愣地问,“你是暮暮?”
从青青口中听到“暮暮”两个字,那人“啊”的一声,本来笑嘻嘻的脸怔住,自从妈妈死后,足有七八年再没听过这两个字,这时骤一听见,感觉分外陌生听起来却又那么熟悉。
苏洛收敛心思,细一打量,回想看过的相片,感觉依稀有些相似,毕竟他没有见过青青的姑姑,单纯从相片上能分辨的有限。
“我是青青,有听说过么?”青青紧张地问。
苏灿也围拢来,看见这么一位帅哥就是他们的目标人物,苏灿十分兴奋,究竟兴奋个啥,他也说不清楚。
帅哥点点头。苏洛先吁了一口气,接着不免想到,这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连双鞋子也没有,又不进村子,跟村民势不俩立,好似无家可归,当年青青的爸爸来这里时是赶上她姑父去世,这么多年无法联系到她姑姑,恐怕……
几人在草地上坐下来。
这漂亮男孩确实是青青的表哥,叫黎暮的,像他出身的这种部落种族,本来也没什么姓氏之分,只是随着与汉地通商往来,渐渐地就把部落名冠给族人,以方便与汉地的交流,像黎暮这种名字取单字与汉地如此接近的也只是因为她母亲是汉人,生他的时候是傍晚故取名为暮。
说起来黎暮的汉语只是会简单的一些对话,那是十岁前跟着母亲学习的,母亲去世后,他流落街头,再不曾有人用这种语言与他交流,七八过去,他能说的十分有限。
所以几个人一番沟通,苏洛他们也只大概明白了,黎暮的母亲也就是青青的姑姑已经离世,房子家宅都被别人占了去,黎暮流浪在外,几年前被人收养学了一些本事,今天是特意回来报仇的。
至于家宅如何失落,母亲如何死亡,他又是怎么报的仇,他们都没听得很明白,当下之急,他们听明白的是,这孩子没有家,苏洛心中一痛,几乎马上就要拍板把这孩子定下来,自己带回家养。
其实算来黎暮跟苏洛同年,但也许是少经世事,黎暮气质纯净,看起来倒像是小了几岁。
这里电话不通,没有办法联系青青的家人,青青自作主张坚持要带黎暮走。当然即使青青不带,苏洛也不肯把他再单独留在这里,几番沟通,黎暮同意离开。
现在重要的就是怎么离开这里,看来他们是迷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进来的,被黎暮七拐八拐地带进这里,更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大家坐在一起发了会呆,青青觉得有些困,于是身子一歪倒在苏灿的膝盖上睡了。苏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打了几个哈欠,不多时也滚到草地上。苏洛虽然也感觉眼皮子沉沉地提不起精神,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扶着黎暮肩膀,试图想跟黎暮再说几句话,话还没说出口就睡过去了。
黎暮挨个瞅了瞅确认他们都睡觉了,于是站起身,往树林深处走。来到石屋门口,他把鸟笼子摘了,里面绿雀儿冲他啾啾叫了几声,他拎着鸟笼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神色黯然,之后像想通了什么咧嘴一笑,转身折返,到了三人跟前,拇指中指交错“啪”地打了个响。
苏洛头痛得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来话,推开跌到他身上的苏灿。
苏灿翻身爬起来,刚才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压倒了苏洛,看苏洛痛苦的样子不知道摔坏了没有。他伸手去拉苏洛,转身发现青青没跟在身旁,急得大喊:“青青——”
苏洛在苏灿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跟着环顾周围,庄稼已经高至膝盖,绿油油长势正好,而这里正是地图标识当年青青父亲迷路之处。
这时青青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我在这里……”
“快来看我找到谁了……”
苏洛苏灿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青青拉着一个瘦高的男子欢天喜地向这边跑来。
离得近了,苏洛看清,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袍子,光着脚,扎了一头的小辫子,皮肤很白,睫毛长而且密衬得眼睛十分迷离,面相与青青有几分相像,但看起来比青青还要精致几分。
苏洛一怔,竟觉得哪里见过似的。
青青拉着他来到两人跟前,苏灿吹了声口哨,青青白了他一眼,对苏洛说:“哪,我表哥,好看不,”那少年腼腆地冲苏洛笑笑。
苏洛微微蹙眉,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就是见过这个人。他按住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个不停,冲少年伸出右手。少年疑惑地望着他,青青拉过少年的手递过去,喜滋滋地说:“这是表示见面问好啊。”又转身跟苏洛解释,“他叫黎暮,只会一点点汉语。”
“怎么找到的?”苏灿开口,也伸手过去握住黎暮的手摇了摇。
“刚才我在这里找路,见到他问他话,他听不明白,我就拿照片给他看,结果才知道我姑姑是他阿妈。”青青拉着那少年,欢喜地说,“我们正找不到路进去呢,快带我们去见姑姑。”
黎暮摇摇头,眼圈红了。
青青吓了一跳,黎暮用有限的语言费力地表达出一个意思,他阿妈已经去世啦,他无家可归,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其实这种情况很难证明这个人就是青青要找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三个人都没有异议地相信了他,而且苏洛心里升起一种强烈要保护他的念头。苏洛摇摇头,不知道这想法是怎么来的。
这时苏洛手机响了。
“小贤,嗯,刚没有信号——没事,挺好的,找到人啦,我们现在就返回去,你开车过来在路口接我们吧,都很好,好的,一会儿见。”
苏洛挂了电话,将电话交给青青,让她往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青青的爸爸听说已经找到了孩子,非常激动,又听说妹妹已经去世,声音几乎哽咽,青青在电话里大约讲了下经过,又说黎暮现在是无家可归,具体是什么情况因为交流有障碍弄不明白,青青的爸爸就让他们先把孩子领回来,最后急匆匆又叮嘱了几句。
青青收了电话,拉着黎暮问,“我姑姑就是你阿妈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少年想了想,将脖子上的一根红绳摘下来。绳子上是一块玉,玉色莹润,质地上乘,却是对玉的一半。
这时青青也从脖子上掏出一块东西,正是对玉的另一半。
这对玉实际上是青青的爸爸与其妹各持一块,当年一老和尚所给,只说了一句将来必有重合之日。
兄妹二人玉不离身,莫兰后来离家,去世时将此玉留给了黎暮希望他找到舅舅后凭此玉认亲,盼望哥哥看在兄妹一场能将黎暮抚养成人。没想到直到八年后黎暮才遇到了前来寻亲的青青。
青青仰望黎暮,见他神色黯然,料想孤身一人的日子肯定受了不少苦,不由得眼圈也红了。
苏灿拍拍青青的肩膀表示安慰,苏洛决定先带少年回去,其他以后再说。
几人顺原路返回,苏洛注意到少年走起路来有些跛,眉头紧皱,似乎强忍着疼痛。
他立刻止住少年,蹲下身,撩起他袍子下摆查看,少年的一只脚踝肿成馒头样,应该是扭到了。
苏洛按了按伤处,少年“啧”的一声,抽了一口凉气,苏洛一笑,转身蹲好,示意他趴到他背上来。
黎暮连连摆手,窘得满脸通红。苏洛也不强求,一手环住他腰,将他架在自己肩膀上。
四人慢慢走回到国道,小贤已经等在路旁,远远看到他们,大步迎上来。
只见苏灿跟青青走在前面,后面苏洛搀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看打扮像是从古装戏里出来的,面孔漂亮得不忍直视。
他看苏灿与青青活蹦乱跳没什么事,扫了黎暮一眼,问苏洛“出什么事啦?”
“没事,扭到了。”黎暮虽瘦,也百多十斤,苏洛架着他走得汗津津地。
小贤话不多说,接过黎暮双臂往自己肩上一放,双手搂住黎暮大腿一用劲已经将人背了起来,“黎暮么?”
苏洛点头。
黎暮趴在小贤背上,很窘迫,为了不给小贤增加负担也不敢乱动,很费劲地用汉语说出了谢谢两个字。
苏洛抿嘴一乐。
小贤本来看到这么漂亮的面孔惊为天人,但蹩脚的发音一出口,一下子打破了美感,小贤也忍不住乐了。
“不客气。”小贤含笑说。
小贤用遥控器开了车门,青青快步跑过去打开后备箱翻找扭伤的药,在药箱里找到一瓶跌打酒,又拿了些绷带。
苏灿打开车门先上车,帮小贤把黎暮挪到后车座,苏洛随后上车。
青青副驾坐好,转身递给苏洛药酒。
“怎么找到的?”小贤一边开车一边问。
青青讲了遍经过,小贤听得直皱眉,透过后视镜打量黎暮。
车厢里空间有限,苏洛让黎暮靠到苏灿身上,搬过黎暮的腿放到自己身上,把手搓热了,又涂上酒在黎暮脚踝处轻轻按摩,按了有十来分钟,接过青青递过来的绷带厚厚缠了一圈。拿纱布擦了擦自己的手。
“洛洛手法挺好。”小贤赞道。
“以前扭过。”苏洛拍拍手,把黎暮脚放下:“睡一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黎暮全程很安静,将重心从苏灿身上移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你也睡一会儿。”苏洛看苏灿。
黎暮一出现,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到他身上,苏灿明显有点受冷落,于是有点不开心。
“还像个孩子。”小贤从后视镜看了苏灿一眼,笑道。
苏灿睹气不吭声,也闭上了眼睛。青青早就睡了过去。
轻缓的音乐在车厢里流淌,小贤与苏洛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车至市区,已经过了九点,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
苏洛跳下车,赶在商场关门前匆匆为黎暮选了一些衣物。
两人身材相仿,但他带的衣服不多,不够给黎暮换穿。而老宅自苏洛长高后就没有回来过,所以能给他穿的衣服是没有的。
几人驱车驶进别墅。
苏洛的父亲是房地产商,最早在这座城市开发了别墅。别墅选在城市一隅,有点偏,但绿化好,空气新鲜,房子卖得还不错,最后自己也留了一套。
杨姨白天得到消息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这会还没走,等着给大家弄夜宵。
杨姨五十多岁,短发,身体保养得宜,面目慈祥,做得一看好菜。
听到车声,先迎到院子里。
几人跳下车,苏洛拎着刚采购的衣服先上去给了杨姨一个拥抱。几年未见,苏洛长高了,人瘦了,面目更清秀,杨姨好一顿打量湿了眼睛。
还不等她唏嘘感叹,苏灿已经一步抢上来,一头撞进杨姨怀里,嚷着让杨姨疼,杨姨摸着苏灿脑袋含笑嗔道:“老大不小的,也不怕人笑话。”
青青推开苏灿吧唧在杨姨脸上亲了一口。
杨姨点着青青脑门,笑道:大姑娘了还没个正经的。
这杨姨打从苏洛出生就在苏家帮工,当时苏家还没从A市搬过来,那时,苏灿和青青常常留宿苏家,也算是杨姨看着长大的。到苏洛十三岁,苏家因为生意搬到这里,杨姨也跟了过来,那时寒暑假青青和苏灿还时不时地过来住上一阵,到苏洛十五岁,举家移民加国,就再没见过。
杨姨一直没辞工,苏家移民,临走时给她在附近买了套小居室的房子,所以晚上杨姨并不住在这里。平时也就是隔三差五过来整理收拾一番,苏家回来人就帮忙一日三餐,倒也十分清闲。
这时小贤扶着黎暮慢慢挪过来。小贤是最近才给苏家打工,所以这两人杨姨都没见过。
苏洛把衣服递给青青转回去跟小贤一起扶住黎暮。
“阿姨好,您辛苦了。”小贤松了扶着黎暮的手含笑给杨姨鞠了个躬,“我叫小贤。”
“哎呀,这孩子真懂礼貌。”杨姨喜得眉眼带笑,就着院子里的灯光,打量小贤。小贤个子不及苏洛,跟苏灿差不多,皮肤略黑,五官端正,气质沉稳,一看就是一个靠得住的好孩子。
这时青青拎着那些个衣服晃到黎暮身旁娇笑着说,“姨,看我表哥,好看不?”
杨姨一早已经注意到黎暮,先不说黎暮的长相,单就他那一身行头,不让人注意也不行,杨姨只以为是拍电影没卸装的,连连点头,“好看,好看,累了吧,快进屋里歇着。”
黎暮拘谨地笑。
“姨,你叫他暮暮吧,他不会说汉语。”青青咯咯笑。
“哎唷,是么?”杨姨打量黎暮,敢情还是个外国孩子,怪不得这么好看,“那能听懂不啊?”
“不知道。”青青笑着跑进了屋。
“这孩子!”
“你们两个孩子想吃什么,跟姨说,姨给你们做?”杨姨问小贤。
又回头找苏灿,“饿不饿,想吃什么?”
“饿死了,能吃下一头牛。”苏洛撒娇。
“姨,别听他说,我们吃过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吧,”苏洛笑着说。
“我饿着呢,有粥么,我想喝皮蛋粥。”苏灿瞪了苏洛一眼,推着杨姨进了厨房。
“暮暮,小贤,你们两个也来啊。”杨姨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黎暮嘴角翘起,脸上挂了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