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无为法

3、寻亲

　　苏洛推开压在他身上的苏灿，坐起来，还有些发懵。
　　苏灿一咕噜爬起来，接着发出一声惊呼。他们眼前还是一大片庄稼地，却有一腰多高，而且全都七零八落地，地上白花花一片，落满了大小不一的冰雹。
　　“怎么回事？”苏灿惊慌四顾，拉起还在发懵的苏洛。“青青哪去了？”
　　“青青——”苏灿将手在嘴边括成个圆大喊。
　　喊了几声后，前方一个弯角青青转出来，“在这里，青青兴奋地招手。
　　苏灿吁了一口气，方放下心来，于是拉着苏洛向青青跑去。
　　实际上苏洛的头疼得好似裂开来一样，根本顾不上查看周围的情况。
　　青青喜滋滋地把苏灿拉过来，冲着前面一指，“你看，我们找到了。”
　　顺着青青的手指看过去，眼前是好大一片的草原，四面环山，山脚下遥遥可以看到多处房舍隐在树丛中。
　　苏灿顾不得多看，苏洛似乎将全身的重量倚在了他身上，说明苏洛的状态不太好。
　　苏灿将手在苏洛额上一覆，还好也没有发烧。“是摔到哪里了么？”
　　“怎么了？”青青也注意到苏洛脸色不好，跟着问。
　　“没事，只是有点头痛。你是怎么找到的？”苏洛靠在苏灿身上。
　　“我看到你们摔倒，本来要去扶，可是一抬头就看到这里。”青青窥着苏洛的脸色，有点担忧。“真的没有摔坏么？”
　　“你本来在我们后边吧，一抬头却在我们前面了？你走了几步？”苏洛蹙着眉。
　　青青一呆，也意识到不对。
　　苏灿扶牢苏洛，低声问“要不要吃药？”
　　苏洛摇头。
　　“我本来落后你们两三步，我向前也就是走了两三步吧，本来要去拉你们的，无意间抬头就看到这里。”青青想了想，转头看到被冰雹毁坏的庄稼吓了一跳。
　　“这里很怪啊，我们小心一些。”苏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青青立马紧张起来，拉着苏灿的胳膊，三人亦步亦趋往草原走。
　　草原上也散落着没有化掉的冰雹，青青看得直乍舌，“难道是窦娥冤!”青青嘀咕。
　　草原走起来发现更大，三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既没看到牛羊，也没看到人影。好容易进到了村舍，三人发现这里屋子都是木质结构，二屋，平顶，每个屋子前面板壁上画了色彩浓艳的画，屋舍之间并不毗邻，屋子前后都种了不知名的树，绿树浓荫，合着浓艳的装饰，是一副十足十的异域风格。
　　三人在房舍间游荡希图碰到什么人打听一下，只是一路走下去没见到半个人影。三人东张西望，每个门前都驻足一会儿，由青青上前叩门，只是敲了几处都无人应门。
　　这地方人家住得极稀，家与家之间总隔了几十米，三人正走得乏时，转过一道弯远远地看到一处围墙，隐隐露出房梁的一角，围墙下影影绰绰好像站了人，三人来了精神脚下加快，奔着那围墙赶过去。
　　正赶时，前面树丛一动，忽然钻出一个人来，那人从树丛里钻出，身上不免会粘些碎枝碎叶，他也不去弹拂，只管站定了，也向那院墙方向张望。
　　刚才树丛一动，这边青青吓了一跳，这会儿看到钻出来的是一个人，才放下心来，拍拍胸口立时又欢喜起来，正愁找不到人问路，眼前不正有一个。
　　苏灿一把没抓住，青青已经向那人跑去。
　　苏洛这一路走下来，头已经不痛了，这时生怕青青什么意外拉着苏灿紧随其后。
　　那人本来专注地看着前面这时听到声响，疑惑地转头来望。青青已经冲到了人家跟前，因为跑得急了，还没开口先俯下身去一顿咳嗽。青青直起身子，脸颊因为咳嗽而飞起两坨绯红，衬着白皙的面庞煞是好看。那人一见之下诧异地转过身子，只管拿眼睛牢牢地盯住青青来看。
　　青青就见一双眼睛黑漆漆雾蒙蒙地看着自己，那脸上却灰一块白一块绿一块地不知蹭了什么，满头的小辨子，整个人蓬头垢面，灰头土脸，一愣之下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那人盯着青青不由自主跟着向前。
　　这时苏洛苏灿也赶到近前。
　　苏灿一把揽过青青，喝问，“干什么？”
　　那人一惊，抬起头来。视线在苏灿苏洛一扫而过，看到青青神色略显惊慌，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于是向后退了一步，却仍然拿眼去看青青。
　　苏洛暗暗打量对方，见他与自己差不多身高，穿一身破旧的袍子，腰上扎一根腰带，两只脚露在外面，满头的小辫子，料想这地方人的装束大约就是这样的，身形很高却十分瘦削，再看他脸，脏兮兮不知蹭的什么，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只睫毛细密绵长向下望时遮住了眼睛，只衬得一双眼睛一潭古井似的幽深静远。
　　苏洛见他一直盯着青青，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刚到这个地方，不懂这里的风土习俗，苏洛怕惹恼了这里的人，不好收场。于是斜斜向前一步挡在青青前面，冲对方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们是来这里找个人，想跟您打听一下？”
　　也不知道对方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回答，瞟了苏洛一眼后，绕到一侧去看青青。
　　苏洛见他目光迷茫夹着欣喜热切又带着些不敢相信，好似见到久别不见的亲人一般，当下心里有了计较，转头问青青：“你长得可像你姑姑？”
　　青青见那人只管盯着自己看，心里本来有些紧张，听苏洛一问，也猜到一点，于是想了想说：“我妈妈曾说过我特别像姑姑，爸爸倒没提过。”
　　青青抬眼回望对方，小心地问：“你是不是看我像什么人啊？”
　　青青嗓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纯静，那人一听之下却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不再看着青青，转过身子又去看那远处的围墙。
　　三人面面相觑觑，但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总要问出个话来。
　　青青想了想从苏灿的背包里翻出个钱夹，钱夹一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张照片。
　　苏洛苏灿一起探头来看，只见照片还是很早以前的那种黑白照，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坐在前面，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站在父母身后。
　　“哪，这是我爸爸，”青青指着照片里的男孩子，又指着旁边的女孩子说：“这个就是我的姑姑。”
　　苏洛和苏灿都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也就青青现在这么大，长得很柔美，是一种很温婉古典的美，他们再看青青，乍一看确实有些像，但青青性格外向，所以整个面孔都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十分明朗，这与她姑姑的温婉恬静有很大区别，一动一静，一旦接触下来，就不觉得有多像了，可能这也是青青爸爸不觉得二人像的原因。
　　三人正在品评，冷不防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将钱夹抢了过去。三人齐声惊呼，转头去看，只见那人抢了钱夹捧在手中并不逃走，只是怔怔的盯着照片出神。
　　青青绕到那人跟前指着照片上的女孩子轻声问：“你认识她么？我们想要找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她现在应该比这个大很多了，这个是她年青的时候。”
　　这时三人都己猜到，这人跟青青的姑姑肯定有些关系，只是看不出这人年龄，不好猜测。大家屏息等他回答。
　　几人正纠结时，那边院墙处走来一批人，青青抬头看到，想着既然又有人来不如过去问问，这人不肯说话恐怕不是听不懂就是不能说话，又想，不知道这里人能不能听懂自己说话，不如拿了照片给人去看。于是伸手去拿钱夹。
　　那人捧着钱夹看得入神，青青一抽，不由得一惊一手死死攥住皮夹，抬头看了青青一眼。
　　这一眼看得青青莫名心头一酸，只觉得那晶亮的眼睛里竟是盛满了恳求，让人不由得心不软下来，手就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那边人群越走越近，青青想还是直接去问问好了，管他听懂听不懂，问过才知，于是举步迎着那群人走过去。
　　苏洛苏灿也注意到人群，看他们向这边走来，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叽哩呱啦地说着什么，苏洛注意到他们步履很快，而且个个情绪激动，忙一伸手拉住了青青。
　　那人攥紧皮夹，见青青松了手转身离开，不由又看了青青一眼，一转头间看到向这边走来的人群，他略一犹豫将钱夹向怀里一揣，拨开挡在前面的苏灿，一矮身向树林钻去。
　　那人虽瘦力气却大，随手一拨，将苏灿拨得向苏洛倒去，苏洛这边拉住青青，那边扶住苏灿，眼看那人已经窜进树林。
　　“哎呀，快追。”青青跺着脚喊。
　　苏灿恨他将自己差点推倒，不等青青喊完已经追了过去，苏洛没办法，钱夹在人手里，不追不行，拉了青青也窜进树林。
　　苏灿读书时一直是校队的赛跑选手，省市都是有过名次的，当下觑着前面人的身影，紧追不舍。前面的人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要滑倒，苏洛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往那人背上一扑，将他摞倒在地。那人用力挣了两下，却被苏灿牢牢地按住了。
　　“你跑什么啊？”苏灿恼道。
　　“放开，不跑。”那人低低说道，虽然很生硬，却还是汉语，总算还能听得懂。
　　“哎呀，你会说话啊。”苏灿怒极反笑。
　　“嘿，哥们，你叫什么名字？”苏灿松了手，坐到一旁。
　　那人松松膀子，刚才被苏灿抓得很疼，他低下头，只管用手去揉脚踝，又不开口。
　　不多时苏洛带着青青也赶到了，他体力本来不如苏灿又拉着青青，这时扶住一根树干大口喘气。
　　青青喘息片刻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来，“还我钱包。”虽然被抢了钱包，青青倒是并没有不开心，因为他看照片的样子，不管与她姑姑有什么关系，他总不像个坏人。况且那眼神让青青也没办法恼恨起来。
　　“哎，我们就是问个路，没事你说你跑什么啊？”苏灿揪着地上草不高兴地说。
　　“他听不懂吧”青青转头问苏灿。
　　“刚还说了句话。”苏灿拿手按按那人胳膊。
　　听说能讲话，苏洛移过来，低头看他的脚踝。
　　刚才应该是扭到了，现在脚踝已经肿起来。苏洛在草地上找了些还没化掉的雹粒，拿开那人的手，把雹粒覆到他脚踝上，轻轻揉搓。
　　“我们是来找人的，”苏洛放缓声音，放慢了语速。：“能给我们指个路么？”
　　刚才苏洛注意到那人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趁他低头，又看他脖颈，颈上皮肤细腻，而且白皙，实在是年纪不会太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那人不说话，苏洛也就不再开口，冰粒化掉了，就换一个新的，青青找到冰粒子就递到苏洛手上。苏灿坐在一旁恼怒地盯着他，赌气不吭声。
　　“谢—谢—”惜字如金，总算又开口说了两个字，发音生涩极了，好在还能听懂。
　　苏洛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一阵喧嚣之声，苏洛他们循声一看，只见刚见的那群人这时拎着锄镐铁铲奔着他们跑来，那人一看到这群人，挣脱开苏洛的手就跑。
　　三人不知道缘故，只觉得对面的人来势汹汹，苏灿从地上站起来护住青青，苏洛低声说，“我们也离开这里。”
　　他看这群人穿的也是袍子，看不出来什么样式，只觉得跟那人穿得也差不多，半长的头发倒是没有辨子，脚下却都穿着鞋，这样看来只是那人的条件特别不好而己，感情是个乞丐吧。这么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愤怒。只因那看起来像乞丐的人看照片的样子让苏洛对他先有了一份先入为主的好感，不管是不是有关系，在这人生地不疏的地方先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现在看到这群人气势汹汹追赶一个手无寸铁的乞丐，不管苏洛出国几年，骨子里总还有一种锄强扶弱的思想，感情在理智之先，不管他们之间过节如何，苏洛先选择站在了弱者一方。
　　苏洛跟苏灿青青三人顺着那人跑开的路去追，那帮人跟在他们身后。
　　没跑多远他们就追上了那人，他的脚不灵便，一瘸一拐的，苏洛见他跑起来实在艰难，于是搀了他一把，这样一来，在后面人的眼里，他们就算是一起的了。那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话不灵光，也就不多言语，这时后面的人也追到了跟前。
　　“%#￥……”这群人在后面喊着。
　　大致是让他们不许跑，停下来的意思。那人的脚确实也不适宜再做剧烈运动，苏洛干脆拖着他站下来。几人转身，只见那群人神情激动，冲着那人喊了几句话。那人静静地站着，等他们说完，才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听起来像是答应什么，他一说完，人群立刻沉默下来，片刻后忽然爆发出更大的愤怒，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棍棒，大声呼喝。
　　苏灿拉着青青退了一步，苏洛也是吓了一跳，在这种“荒郊野岭”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真要发生点什么暴力事件，不知道几天才能被外界知道，他怕是怕，但不想自乱阵角，故而那人不动，他也没动。
　　那人并不理会人群的呼喝叫骂，只管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稍顷苏洛觉得少年的袍子动了一下，紧接着自己的头发飞扬起来，青青在身后喊，“起风了。”刹时，树枝乱动，树叶簌簌做响，碎草枯枝被风卷起打到人们脸上，苏灿将青青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自己也将脸尽力埋低，苏洛用胳膊挡住脸，见那人也不知道拿手挡一下，遂将他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希望多少替他挡点风，又担忧不知道一会儿是不是又要来一场暴雨，这树林子可没个避雨的地方，一方面又盼着那群人快走，想到那群人他偷空瞅了一下，惊奇地发现村民们个个脸色惊慌，有的还露出恐怖之色，难道这地方的风还能带来什么大的灾害不成？难不成这地上的冰雹就是这风带来的。
　　苏洛去拉那人的手，不想却碰到一个握紧的拳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那拳头握得紧紧的，打着颤。苏洛心里生起一股怜惜。
　　“拉乌拉……拉乌拉……”那群人忽然喊。
　　那人脸色一沉，眼底浮上一抹暗红，沉着嗓子说道：“谁敢过来，谁要是敢伤害我和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你们已经见识过我的咒术了，死了这么多人，你们一点不害怕么。我是为我阿妈报仇来的，他们都是死有余辜，你们谁还想试试么，那就试试吧，我会在村子的进口放下鬼池，出口放下魔咒，让你们这些活着未死的人，九族死光，不把这个村庄化为灰烬决不罢休，你们真要试试么？”
　　那人话一说完，人群忽然静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上前一步，最后一起飞快地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