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菩萨蛮(4) ...
-
“其实不系安全带这事真不能怪我,进入战区前我们都经过特殊培训,主要是些求生技巧和用战术手语表明自己身份以免被误伤什么的,至于开车不系安全带主要是那边根本没几条像样的路,大家都没有这样的习惯。何况有些皮卡连车门都没有,还系什么安全带?不系安全带的话也方便紧急情况下能及时跳车求生。要知道干我们这一行还是比较危险的,我们东家又不是央视,上次央视派了几个记者来,你猜怎么着?一人配一个私人保镖!这手笔大的,整个圈子都沸腾了。
“真是让人眼红啊,宾馆记者拥有这种待遇,你问我什么叫宾馆记者?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宾馆待着的记者呗,这年头的导弹精确度很高,能精准选择打击目标。而政府军和反政府军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主动将攻击地点选择在国外记者下榻的宾馆,原因当然不是他们重视记者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事实上我怀疑在他们眼底我们和一发子弹哪个值钱都是未知数。但是,国际舆论惹不起啊!没事弄死一两个记者可以用误杀糊弄过去,弄死一宾馆那就是挑战人类道德底线的屠杀,他们又不傻,就算你的报道真得罪了谁,相信我,他们绝对会让你死在路上而不是床上,所以记者待在宾馆里还是很安全的,我是指相对真正的战争区而言啊,你千万别拿自己家和我比。
“不管是央视还是凤凰卫视,大部分你所能见的国内电视台,他们根本不会让记者冒死进入战区,你所看到的那些画面,基本是趁着清晨人少的时候穿防弹衣走到街头报道的,还有些地方是等交火结束后才会去。就是这样,他们还把阵仗弄得这么夸张,让我们这些成天躲在掩体后面拍大决战的人情何以堪?”
说这段话时我正坐在回家的车上,越说越气,扒拉着身上的安全带,最后恨恨地总结道:“我要是有个不差钱的好东家,给我配个专业保镖,我肯定系安全带!”
“行了,行了,你都碎碎念一路了。”唐离将车停在我家铁大门外,欧式镂花铁门挂着“内有恶犬”的招牌,里面隐约可见是个树木茂密的花园。唐离扭过头看我——难为她一路开着车灯拖在地上的车送我回来——她安慰我道,“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看开点。”
我说:“笑话,我哪里看不开了?我就是得解释下前因后果,不能让爱妃你误解朕。”
她将车子熄灭,以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我:“官家你醒醒,你这是在中国,不系安全带就是做错了,分かった?”又叹气,“你就直接说你怕段空青误会你不懂事不就完了,死鸭子嘴硬什么?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对段空青的余情未了。”
我说:“笑话,他都多老了?三十二有了吧,我怎么可能对这种中年大叔念念不忘。”
她充耳未闻道:“你要是担心他误会你,那就亲自和他解释,和我说是没有用的,他又听不到。感情这种事需要彼此面对面交流,”顿了顿,改口,“不对,你们之间哪来的感情,他又不喜欢你。”
我安静了两秒,气得推门下车:“爱妃,不带你这么伤害我的,让我颜面何存……啊!”
这一声尖叫,是因为我甫一下车,就有什么球状物体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劲道太足,直接将我砸得摔倒在地,我就听见耳边“嗡”地一声,眼前金星四溅,躺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觉着自己头部的伤口因为这一击准裂开了。
正疼得倒吸凉气之际,伴随响起的是熟悉的声音:“喂!死三八,都说了这个家没你的位置,你还敢来?”夜雾浓重,有个奇高无比的巨人从花园深处走出,先是朦胧的轮廓,继而逐渐清晰,手里还牵着一只矮胖的“恶犬”柯基,语气不善地叫嚣着,“我和小雨绝对不会认你这个妈的,还有我姐,也是绝对不会认你这个阿姨的,听到了没?!”
我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是唐离赶紧下车将我扶坐起来,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缓缓流下,我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只能用微弱的气音说:“……听、听到了!陈景君……你、算你有种……你给我过来……”
或许是我的声音听着不大对的缘故,又或许是唐离怒极一声咆哮:“陈景君你眼瞎啊?你看看这他妈的是谁!”穿着嘻哈的巨人少年站在原地,对着路灯仔细地辨认片刻,立马收回脸上原先那种挑衅的神情,直愣愣地望着我,牵狗绳落在地上:“姐?!”
我仰头冲着他笑,说话还是没什么力气:“陈景君,你这欢迎方式有点、暴力啊。” 几乎可以想象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头顶裹着白纱布,鲜血一点点渗出来,脸颊沾满血污,这模样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定显得很惊悚。因为陈景君吓得脸都白了:“姐!”他发出杀猪般的哀嚎,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我,使劲地摇晃,“姐!你没事吧?你不要死啊!姐!我不想黑发人送黑发人啊!姐!老姐!”少年边喊边摇,撕心裂肺的嗓门响彻云霄,惊得足有百米远的另一座独门独院的别墅里都亮起了灯。
很好,我本来没事的,就这样被他直接晃晕了过去。
·
于是乎,我就在和我叔叔对门的病房里躺了三天,原因无他,我被陈景君那一篮球砸得有点轻微脑震荡。
用唐离的话说,我这次的回乡之旅显然有点……惨,应该是没看黄历的结果,而我觉得这和看不看黄历没什么关系,毕竟当你满打满算仅有一米五,家里却有个海拔突破两米、穿着51码鞋的表弟,这本身就是件很神奇的事。如果偏偏这个弟弟还头脑简单如草履虫,平生追求就是刷新你对傻逼的容忍底线的话,那么请相信我,你每天的生活绝对能丰富多彩不带重样,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为此我叔叔差点没给气死,要不是他脚上还打着石膏,估计能爬起来对着陈景君照脸抡。但即便如此我躺在病床上也能听见他咆哮的大嗓门:“你小子出息了,啊?你姐到时候不是死在叙利亚,而是死在你手上!”
声音太响,陈雨霖体贴地为我关上门,然后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皮。
小雨是我另一个表弟,今年才九岁,上小学二年级,是陈景君同父异母的弟弟。再加上我,因为全世界都说我是我叔叔的私生女,嗯,这么简单总结下,就是我们姐弟三人都不是同一个妈。
这家庭伦理关系太复杂,唐离表示没兴趣了解得那么深,毕竟暴发户家里伦理关系不复杂点出门在外怎么好意思叫自己暴发户。不过她还是好奇问我,陈景君拿篮球砸人闹得这是哪一出?
隔壁震耳欲聋的斥责声还在继续,护士没来抗议真是奇迹,我接过小雨给我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挺甜挺脆。我口齿不清地说:“噢,不是什么大事,柳如诗,是叫这个名字不?”我问小雨,他刚从卫生间洗完水果刀出来,闻言安静地点了点头,我扭过头继续对唐离说,“柳如诗是我叔叔的女朋友,两个人交往了得有两年,现在定在大年初五,也就是今年1月29号结婚,所以我才急着赶回来,因为叔叔还想请我给他当伴娘。不过我弟呢——”说到这里,陈雨霖小朋友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表示抗议,我赶紧改口,“不包括小雨,是陈景君一个人不大能接受,主要是他觉得柳如诗太年轻太漂亮,还是G罩杯,让他很有压力,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你说之前有位同胞一个没忍住推倒了妹妹,最后去看的德国骨科,他这要是万一哪天推倒了后妈,不得去看德国脑科?”
在我说这些话时,对门传来陈景君暴跳如雷的抗议:“……我是傻啊才会相信那个女人不是看中你的钱,你说你都五十五了,人家才二十五,就比姐姐大两岁,她会眼瞎爱上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又啃了一口苹果,不顾头顶天花板因为震动而抖落下一层灰,我淡定道,“佛曰大千世界,遇见几个恋父癖不奇怪,为什么非要将人心想得那么阴暗?”摇头感慨,“我想不明白。”
唐离坐在我对面,在争吵的背景声中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了抽,关注的显然和我不在一个点上:“……又结婚?!”她拭去额前涔涔冷汗,非常有求知欲、非常诚恳地问我,“绾绾,我也想不明白,你叔叔这都第几次结婚了?”
我想都没想,直接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小雨跑过来纠正我,一声不吭地帮我把大拇指掰回去,我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告诉她正确答案,“第四次。”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伸出大拇指:“令尊真是、老当益壮!”
“这都是有原因的。”作为传闻中的私生女,我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家老头子做点辩护,“你看。”我迅速地将苹果啃完,抬手将苹果核准确无误地丢进垃圾桶里,拿纸巾拭了拭手,掰开手指头给她细数,“我妈死了,惨死;陈景君他妈也死了,病逝;仝茜,也就是小雨他妈,忒有个性忒有追求,跑去非洲当人道主义救援者不肯回来,立志成为护士南丁格尔、修女特雷莎那样的人物,两人离了,离婚还是她主动提的。我叔叔现在还不到五十五,又是个暴发户,用你的话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你总不能让他就这样孤独终老吧?”
唐离闻言沉思了很久,结果关注点依然和我不在一个点上。“也就是说——你叔叔三个老婆已经死了俩?!”她得出这个结论后,满脸惊恐地望着我,发自肺腑地赞叹道,“这克妻的本事,也是不小啊。”
我一想:“……好像你说的有道理。”问小雨,“你觉得呢?”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顿时能理解为何陈景君如此激烈地反对这门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