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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萨蛮(5) ...

  •   因为陈景君同志的不折不挠,我在医院待的几天可谓鸡飞狗跳,每天都能听到他在我叔叔床前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翻来覆去不过是“君子不动手,反婚全靠吼”,吵得我脑仁疼。于是不等头部伤口拆线,我就麻溜地收拾铺盖滚回了家,一方面坚决不给本就紧张的公共医疗资源增添负担,另一方面也是想着能离陈景君多远就离他多远。

      1月6号这天阳光明媚,却感受不到太阳的丝毫热度,清晨起来我推开窗户就被寒风弄得连打几个喷嚏,不过也不奇怪,今天是小寒,几乎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一大早我坐在餐桌旁翻墙读新闻,国际军事板块没什么好说的,美军向叙利亚机场等设施投射了几十枚“战斧”□□的消息根本不算劲爆,毕竟前几天大马士革发生化学武器袭击事件之后,全球的军事专家们都猜到了美军会采取报复行动。

      我迅速将相关报道读完,粗略写下几个自认为可以深度挖掘的选题,发给我的搭档姬竹溪。他破天荒没有秒回,于是我好奇地翻了一眼他的朋友圈,发现凌晨还在酒吧撩妹。我也不着急,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评论道:我相信照片上一定不是三里屯太古里,而是搭出来的摄影棚内景,对吧?

      然后我拉黑他的微信,重新翻回墙内看娱乐新闻,比之战火纷飞的军事板块,娱乐板块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硝烟弥漫。头条就是柳如诗临时缺席其主演的电视剧《长命女2》的发布会,外界纷纷猜测她是和该剧女一号高敏闹不和,于是评论区双方粉丝互相辱骂,字眼不堪入目。

      小雨下楼后我给他倒茶,顺手将ipad递给他看,语气轻松道:“这位柳小姐咖位不大、脾气倒不小,看来咱们以后得重点改善家庭关系问题。”

      正巧周姨将文思豆腐羹端上来,小雨掏出手机给我打字:姐,不是甩大牌,是哥哥害她扭伤了脚。

      我舀了一勺豆腐,难免惊诧:“陈景君这么暴力?”

      小雨点头,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不仅暴力,哥哥还去找整容医生证明她隆过胸。

      我一口豆腐羹差点喷出来,总算知道柳如诗为何要悔婚了。

      早餐过后,司机送小雨去上学,我因为还没有国内驾照,索性跟着蹭了个车。小雨他们学校今天开始期末考试,连考三天,考完就放寒假准备过年。下车前我给他加油打气:“没事的,不要紧张,会写的写、不会写的也别空着,蒙几个答案上去,一次考得不理想又没关系,反正成绩单要家长签字的话我帮你签。”

      小雨在低头整理书包,闻言抬眸看了看我,漆黑的眸子依稀倒映着窗外太阳的清辉。安静了片刻后,他摸索着拿出什么东西,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平安符,正反两面分别写着“状元高中”和“金榜题名”。

      我一看就乐了:“这不是你哥昨晚给你的吗,让你戴在身上好好考试,你给我干嘛?”昨天陈景君神秘兮兮地招呼小雨过去,献宝似地给了他这个,表示这个平安符特别灵,自己就是靠着它才成功考取Y大的。我当时差点笑了出声,需知Y大每年录取线高达400分……你别这么看我啊,你是不是觉得还挺低的?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咱们省总分才480。而陈景君的高考成绩……要不是他老爸不缺钱,还Y大呢,他去对街的Y大青鸟倒是差不多。

      不过我还是说:“小雨,这是你哥给你的,你戴着,别辜负他一片好心。”

      小雨摇了摇头,很坚决地往我怀里塞,同时掏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叮嘱我道:姐,你保个平安。

      原来连小雨都觉得我此行凶多吉少,我:“……”含泪收下了这份爱的礼物,看他推门下车,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来往的学生潮中。

      凶多吉少怎么啦?我稳了稳心神,将座椅调到一个令人舒适的高度,吩咐司机掉头去市医院。此行的目的除了头部拆线、探望叔叔之外,主要还是给我未来的阿姨,也就是比我大两岁的柳如诗正式道歉,希望她回心转意,别和我叔叔分手。

      ——倒不是我多希望添一位只大两岁的阿姨,而是场地、婚庆公司都已请好,国际某知名设计师设计的婚纱也已完工,请帖什么的更是早早地发了出去,连#柳如诗0129大婚#的话题都买好了热搜资源,现在取消婚礼,丢人丢到姥姥家不说,一大堆订金还不给退,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至于柳如诗小姐好端端地为什么决意悔婚,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我长话短说。陈景君一直不乐意这门婚事不是?前段时间,他还跟踪柳如诗,寄了几封没什么文化水平的恐吓信,想吓退她嫁入豪门的心思。当然在这里我得说句公道话,凭我们家,是绝对没有资格被称之为豪门的,不过我也不指望以陈景君的见识阅历,能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我接着往下说。试想柳如诗小姐童星出身,虽说运气不好,电视剧大大小小演了几十部,奈何剧红人不红,从未大红大紫过,但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会怕一个两米高的大学生?她直接让助理报了警,同时喊了律师来,扬言要告他私闯民宅、侵犯他人隐私、蓄意伤害、寻衅滋事等罪名。

      我叔叔犯了难,毕竟生出个中二病的儿子也不是他本意。前几天,他挑了个日子,具体来讲是2019年12月30日,挑这个日子的原因估计是因为黄历上写这天宜“治病”,他以为能趁机将陈景君的中二病治好。

      我叔叔请柳如诗和陈景君共同吃饭,试图缓和两人间的紧张关系,并对陈景君表示,过去的事小柳答应了不和你计较,你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位后妈也没什么,但别刻意存着偏见就行,小时候你还骂你姐是叫花子呢,现在不照样敬重她?总之小柳是个好姑娘,你慢慢就会发现她的优点。最后叔叔试图邀请两人干杯,一醉泯恩仇。

      他说这段话时陈景君一直保持着洗耳恭听的姿势,甚至笑嘻嘻的,让叔叔很欣慰,以为自己的努力总算起了点效果,但欣慰还没两秒呢,就见陈景君继续笑嘻嘻地将一杯红酒泼在了柳如诗的头上,说:

      “我爸包养多少个小三我不管,但要敢把其中哪一个扶正,我非弄死这一个不可。柳如诗,咱家陈家的门你敢进来,你就甭想活着出去。你别以为爬上了我爸的床就万事大吉了,咱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狠话放完,他又给自己重新倒了半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安静了两秒,语带讥诮地补了最后一刀:“还有,狐狸精,你的胸——”他比划了下,“下垂了。”

      要知道陈景君身高2.01米,普通人在他面前穿V领等于深V,穿深V就等于没穿。何况当时柳如诗被泼得满脸满身酒渍,裙子紧紧贴在身上……

      受到这样的侮辱,叔可忍婶也不能忍,再说你怎么着也不能贬低一个女生的曲线啊。柳如诗愤怒地扬手——嗯,陈景君太高够不着,她愤怒地扬手,一巴掌打在我叔叔脸上,气得只丢下一句话:这婚不结了!

      我叔叔见势不对赶紧捂着脸起身去追,不料在饭店门口意外地脚一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要知道我叔那简直不是人,啊呸,当然我不是骂我叔叔,我只是实话实话,毕竟我叔身高一米八,体重两百斤,横看竖看都是座小山。这一坐可不得了,全身重量压在脚上,直接脚踝骨折进了医院,躺到今天。

      这就是整件事的是非经过,对此我实在是无言以对……呃,如果非要我评价的话,我也只能说大家知道我现在从AP辞职了,下一任东家是谁还没个准,要是我现在能以这个故事为素材写几篇追踪报道的话,我估摸着《知音》主编一定会视我为璞玉亲自打电话邀我入职。

      因为实在是好一出一波三折、峰回路转、高|潮迭起的暴发户家庭伦理剧啊!

      ·

      从学校去医院的路上偏巧撞上早高峰,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以至于终于到医院住院部门外时,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我只来得及和司机师傅说了声再见,拎着保温瓶下车一路小跑,成功赶在电梯关闭前的一秒冲了进去,我说:“不好意思,麻烦让让啊。”

      在电梯里喘气的功夫,我趁机思考着,柳如诗明知今天我会去,居然没反对,甚至愿意听我发表一下自己对这段婚事的看法,这绝对证明了是我面善,魅力十足。其实我对自己的这一优点早有认知,十七个月前我孤身拿着话筒,走向某极端组织的武装前哨阵地,邀请他们接受我的采访。当时同事们基本以为我疯了,这一去要么被割喉,要么在机关枪的扫射下死无全尸。然而我成功了,组织二把手最终同意接受我的采访,以Vivian Chen署名的新闻稿被全球多数主流媒体先后转载。我将这一切归结为我的人格魅力太大,那些人舍不得杀我。

      我藉此还经常劝慰唐离:“爱妃,不要因为甲方太过分你就想着动拳头,咱们要动用人格魅力感化对方。”

      她表示谨遵教诲,隔天算好时差,挑了个东二区的深夜点给我发了一堆美食照片,挑衅道:“官家,请感化我!”

      当时我滞留在摩苏尔难民营,网速保持在1.99KB/S的高速上,我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期间又迎接了一波集中的炮火——最后刷出这张照片,顿时气得半死:“来人啊,立即将唐贵妃打入冷宫!”

      咳咳,不管怎么说,其实我对今天的见面真挺有自信的,我相信只要柳如诗不是扛着RPG火箭筒来,凭我的人格魅力说服她,让她回心转意什么的,简直是小菜一碟。

      于是过分自信的我跑到走廊尽头,一把推开单人病房的门,喘着气说:“对不起我迟……”最后一个音节消弭在我的唇齿间,因为我发现有人站在空旷的病房里。

      十点钟的太阳正是灿烂,斑驳光束从洁白云间跳跃至地面,如洒金满地,可惜不带一丝温度。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微微仰起脸,留给我的是一张弧度柔和的侧脸。从我的角度望过去,那人眼睑下方的两颗泪痣以及睫毛投下的深浅痕迹,就像和纸上勾勒出曼妙花纹的片段。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就像记忆中无数个、无数个寻常午后那样,他看书看得疲惫,靠在书桌后小憩,被我纠缠得烦了才会含笑睁开眼,回头打落我不安分的手,责备说:“绾绾,别闹。”

      岁月之尘偕光飞舞,窗外枯黄树叶挣脱悬铃木枝头,悄然蹀躞,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铭记于心的话语,它们带着回音将我席卷,铺天盖地:

      “喂,女孩子活着又不是只有结婚生子当家庭主妇这一条路,你才那么小,为什么不想出去看一看?也许你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呢?”

      “陈婉兮,你要足够努力,以至成为优秀的人。在你的年纪里,认真读书是让你提升自己最便捷的道路。”

      “我不会保护你,因为你必须学会独立自强,谁不是在风霜刀剑中一路走过来的?大人就有大人的游戏规则,被欺骗、被辜负、被伤害……你所有的痛苦,我也曾经历过,所以,我不会保护你,人生中有些坎坷你必须自己面对,没人帮得了你,但是绾绾——

      “只要你肯回头,我就一直都在。”

      ……

      今夕是何夕,他年或隔世?那么恍惚的功夫,我怔怔地停驻原地,再不敢上前惊扰半分,那个与回忆相互交叠的颀长身影,岁月敛去他身上的少年稚气,显得愈发气质成熟。他远远地望着我,良久,微微一笑:“如果您还记得,那么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总之我是陈董的律师。”我听见他舒缓悦耳的声音,仿佛带着拨弦后颤抖的余音,“陈大小姐,请恕我冒昧。毕竟我不是很清楚,今日今日,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听完第一反应,听声音,嗯,看来他的肺炎是痊愈了。

      我的第二反应,我是真不知道叔叔找了段空青作为代理律师。好样的,做人怎么能这么有眼光呢?

      然后,过了很久,在他清冽眸光的注视下,我才为自己意识到那么丝毫的可悲。

      If I should see you,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greet,with tears,with silence.

      原来事隔经年,我们终不知以何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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