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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菩萨蛮(3) ...

  •   我与段空青的故事,没什么值得细说的。

      不过是在我懵懂无知的年纪里,曾一厢情愿地喜欢过他。可惜他虚长我九岁,人虽长得斯文俊秀,像个衣冠禽兽,却到底不是禽兽,又没有诸如恋童癖的特殊嗜好,自然看不上我这么一个发育不良,主要还平胸的小丫头。

      可叹那时我不懂,以为他不爱我,我可以爱他多一点,他态度冷淡,我则可以主动热情一些。还凭借这样一腔孤勇,闹出许多笑话。然而胡适这样写道: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后来我才醒悟,有些人,比如我和段空青,归根结底就是不合适,强求不得。曾经我为了看他一眼,不惜在他事务所里等了整整五个小时,期间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那么一会功夫就错过了他。最后是他的学长宣姜成跑过来,怜悯地望着我:“他不会来的,你不要再等了。”

      这位婚姻法领域的专家苦口婆心地劝我:“陈绾,我说老实话,小段和你真的没有可能。你扪心自问:他什么年纪什么阅历?你什么年纪什么阅历?你们俩有共同语言吗?”

      不消细想也知道,若不是段空青的授意,宣姜成又怎会专程跑来和我说这番话。可能这番话他不忍心亲自说——虽然我这小姑娘愚痴可笑,但到底待他热烈赤诚,他便是心硬如铁,也该有几分动容,何况他并非心硬如铁的人。

      所以,所以便请学长出面,省得我太过难堪。其实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和他道个别而已,宣姜成对我笑了笑,客气地送我出门:“道别就不用了,你要能行行好,专心复习冲刺高考,别再来这儿,他就要拜菩萨了。”

      最后我还是没能与段空青道别。手术日期已定,签证、机票等一切都已备好,仝茜守在机场等候,上天没给我半分退路。当晚我坐上横跨太平洋的飞机,看脚下整座S市灯火辉煌,千万盏灯光沿江分布,蜿蜒而去,几如星辰直坠江河,是震撼到令人屏息的壮美夜景,我分辨不清其中哪一盏可能耀亮了段空青的眼眸。

      这世界苍茫浩大,人的渺小如露水般,凝聚消散都在弹指间,此生我与段空青生缘已尽,连死后也未必重逢。加速过后,飞机陡然上升,仝茜紧握我的双手问我是否害怕,我笑着摇头,将脑袋搁在窗户上,缓缓阖上眼,本以为那一刻即是诀别,然而——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整整六年之后,我辗转回到家乡的第一晚,就在高速上撞见段空青。对,还真是不折不扣地“撞”见,将我脑袋都磕破了道口子。

      该如何形容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我不记得自己和段空青之间这么有缘分啊?这一点让我很是惆怅,以至缝针时紧紧地皱着眉,吓得唐离不停问我:“绾绾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给我清洗缝合伤口的是位中年大叔,长相挺和善,闻言笑着说:“疼?等麻药过去还要疼呢。”

      唐离很紧张:“那要怎么办?”仔细问过医生几天拆线,期间能不能碰水、饮食有什么忌口等等注意事项,搞得医生不住地夸她:“现在的年轻人真疼女朋友。”其实我只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宣姜成说只要我不出现,段空青就拜菩萨,结果现在……这会不会导致段空青对菩萨的神通广大产生怀疑,不再供奉,从而影响菩萨香火啊!

      那样的话也太对不起无辜的菩萨了,我该不该给菩萨烧个香道个歉?可段空青一直以来拜的是哪个菩萨?观世音还是文殊师利?要不然我都去拜一遍?

      我思考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到走出治疗室都没吭气,唐离见状安慰我道:“好啦好啦,三针而已,就算真长不出头发来也就那么小块地方,不碍事的啦。”

      我吓了一跳,才回过神:“什么?会长不出头发?”

      她点头:“对啊,医生刚刚说的。”又搂我的肩膀,认真道,“放心,位置又不明显,再说我们家绾绾就算光头也比别人好看。”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我气得打落她的手,骂道:“你才光头呢,信不信我现在就拿把剪刀将你一头蓝毛全剪了?”

      她含泪,委屈道:“哪有一头的蓝毛,我又不是二十年前的非主流,会有那种畸形审美吗?绾绾,你不带这么夸张的。”自己揪着那一撮挑染的头发歪过脑袋给我看,强调,“看,就这么多好么?还是上一位顾客药水用剩,老板看我长得太帅才随手赏我的,结果出门就有星探请我做模特,唉,长太帅真是罪过……喂,绾绾,你在听吗?”

      她用手在我眼前摇了摇,我收回目光,随口说:“哦,我在听啊。”想了一想,认真问,“刚刚你说什么来着?”

      她:“……”

      其实我不是走神,只是看到了段空青而已。

      一楼走廊左侧是急诊输液室,他就坐在偏角落的位置。有年轻护士推车走来,拿出湿棉球弯腰寻找他手背上的静脉。大约是还在实习的学生吧,提针鼓捣了半天也没找准位置,神态愈发着急。一、二、三、四、五……我在心底默默数着,待护士第六针扎下去再拔出来,段空青已经疼得倒吸凉气,却还是强忍着痛,反过来温言安慰护士不必紧张。他打趣说了句什么,一下子把护士逗乐了,连坐在旁边输液的患者都在发笑。

      时隔六年,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最后是路过的护士长不忍看他一双秀气的手再受荼毒,停下帮忙穿刺扎针。段空青向她道谢,说话间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目光一偏,越过护士长,直直望向窗外,落到我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药水味,头顶光线偏冷,正上方电视机正在播放整点新闻,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我看见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摇曳着缩成一个小点的自己。

      灯光下段空青的容颜雪白缺乏血色,只有右眼眼尾连续两颗红色泪痣给整张脸添了些许生动,六年前他脸颊有点婴儿肥还不那么明显,现在瘦下来,面部轮廓更显棱角分明的同时,这两颗红痣几乎像精致的花钿,简直称得上如斯妖冶。

      我们就这样隔着窗户彼此对视,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良久,他轻轻颔首,薄唇抿出些许笑意,那是一个礼节性、完全不带个人情绪在内的笑容,旋即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虚弱地靠进椅背休息。周围环境那样嘈杂,输液室里更是病患往来片刻不歇,他却闭眼一动不动,沉沉睡去,是疲惫到极点的样子。

      我不禁喃喃:“他怎么病成这样?”

      唐离耸肩,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呢——”

      便听见身后传来解释的声音:“小段高烧不退还出差,医生说给转成肺炎了。”我转身,原来是宣姜成拿着缴费单站在走廊拐弯处,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药走过来,冲我点头,“陈大小姐,您好。”

      六年不见,这位专打离婚官司的宣律师胖了几乎有二十斤不止,额头上就差没刻“老婆做饭太好吃的下场”几个字来警醒世人,无怪我之前没能认出他。我笑,我说:“宣律师你别这样客气,我听不大惯,你还是就和以前一样喊我陈绾就好。”主动伸出一只手来,“好久不见,宣律师。”

      他表情有点微妙,犹豫了半天才伸出手与我相握,问过我的伤情。说:“先前是我失态,陈小姐别笑话,实在是我没想到,之前陈董说陈小姐已经办理移民,我们还以为……”他顿了顿,改问,“不知道陈小姐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没和我们提前说一声?”虽然把“大小姐”降级改成了“小姐”,但还是坚持没再称呼我全名,这般慎重,我觉着吧,肯定是我叔叔这几年又成功地将他的资产翻了番。

      有个暴发户叔叔的好处就是出门在外大家都对你挺客气,甚少为难你;坏处就是可能客气得太过了,让你吃不消。但我比唐离幸运得多,唐离一旦把她爹名号报上,整个S市九成九的人得给她弯腰当祖宗一样供着,再把她妈的名号报上,全中国的文艺青年都会跪下把她当神一样崇拜。这不就是打小人生太舒坦太没有刺激性,唐离才会跑去当太妹找刺激么?我说:“西非现在疫情太严重,航班一直被取消,我也是今天才回来。”

      看他一脸茫然,我进一步解释:“是这样宣律师,我很早就不在美国了,工作外派,我到处飞。”

      这是实话,我刚在西非塞拉利昂完成备采,这个国家你不认识没关系,只需知道它连同它周边几个国家现在都在闹疫病就对了,这种传染性疫病死亡率高达90%,和几年前闹得人心惶惶的埃博拉一样严重。偏偏我在采访过程中意外受伤,把援非医疗队的那批人吓得个半死,仝茜还申请将我强制隔离了三个星期。

      宣姜成听我说完,点头道:“这样啊,看来陈小姐工作很辛苦。”像是在考虑措词,最后提议,“陈小姐要进去和小段打个招呼吗?”尽管表情看着很不想让我进去。

      我十分理解他不得不说几句场面话的心情。

      于是我笑了笑,镇定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绝不会去冒昧打扰。”

      毕竟这个世界上,单恋就该遵循单恋的规矩:不打扰,不逾距,不自作多情。段空青平生所愿就是希望我能离他远些,再远些,最好滚到黄泉另一端永不相见才好。我既没别的本事,生死也是天注定,那唯有保持距离这件事算是举手之劳,理应时时牢记。

      我说:“宣律师你看,时间也不早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唐离表示赞同,她今天居然很给我面子,一直忍住没冲上去揍段空青。要知道唐离人生中唯一一次拘留所五日游,就是托了段空青的洪福,在里面管吃管住管食宿,连她爸都没能捞出来。如此深仇大恨都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看来这几年的日本净化心灵之旅真不是白去的。她十分客气地递给宣姜成名片:“我们就先走了,要是之后理赔出现任何问题,您给我打电话。”

      但宣姜成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名片,他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良久,唇边漫出一丝冷笑:“是啊,像陈小姐这样日理万机的人物,恐怕并不在意小段的死活。”

      “……哈?!”这句话表现出的敌意太明显,我想不通他是不是对我存在什么误会,我诚恳道:“宣律师,别怪我职业病,日理万机这个成语你恐怕用错了,真的。”

      “我好心劝陈小姐一句。”他并不接我的话茬,继续不咸不淡道,“这恐怕也是小段想说的,陈大小姐,乘车系安全带是基本常识,不然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陈董深明大义肯放过我们,可是警察来录笔录的话,那也是会耽误很多时间的。”说罢,他再也不看我一眼,径直提着药走进输液室。

      留下我在原地呆了半晌:“……哦。”

      原来他的意思是我的一条命抵不上段空青两个小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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