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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萨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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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句话甫一出口,就看到刚才还面带桃花含情脉脉的小女生立即变了脸色,往后跌了两步,跟看一堆人形自走病毒似的看着她,然后道别都来不及说,就这么慌不择路地捂着鼻子跑了。
留下搭讪失败的唐离一脸哭笑不得,还握着坏事的手机,瞅了两眼,掐断通话。继而转过来看我这个罪魁祸首,眉端轻轻地挑了挑,眼神仿佛在说“你过来,我保证打死你。”
谁怕谁?我怀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无畏精神,拖着行李箱一溜烟小跑过去,艰难地仰起脖子来——这个动作纯属无奈,须知唐离净身高180.5cm,而我满打满算甚至没有一米五。眼见气势上的差距实在太远,我索性往路边花坛边沿上一站,踮脚叉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挑衅道:“久别重逢你居然敢勾搭别的姑娘,就是破坏你好事怎么滴!”
唐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时隔六年,平时只靠着电邮和社交应用联系,如今看到真人才更真切地体会到她浑身上下气质的改变,随便往那儿一站都像个在走秀的国际名模,怪不得能将那么多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说:“不怎么,就是感慨绾绾你满嘴胡扯的本事见长啊。”幽幽地解释,“人家那是奥美创意部的职员,我正打算挖墙脚呢,谁知你坏我好事。”
呃,过个马路都想着挖墙脚,这是多么为公司未来着想的好领导啊,我闻言颇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安静了两秒,不解:“为什么你永远都在出卖美色挖墙脚?”——虽然我不在国内,但听闻这两年一旦到了毕业季,唐离就会跟着HR光临各大校园招聘会,其直接后果就是这两年他们公司的美女比例不断上涨,目测再努力努力,还开什么广告公司啊,完全可以直接去接拍广告了嘛。
“这个。”她闻言也安静了两秒,一脸认真地问我,“我除了美色还能卖什么?”
“也对啊。”我呛了那么一下,谁让唐离天生拥有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毕竟这说到底是个看脸的肤浅世界啊……”
唐离说:“你既然明白,为什么,咳咳。”她故意咳嗽两声,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上下大量我,犹豫了半晌,最后揉了揉我的脑袋,挺为难地说,“绾绾,老实承认,这两年你发给我的照片都磨过皮吧?”
我:“……”美颜这事纯属无奈,自前年以来,我在战争区待了整整十七个月,那里荒凉、炎热、干燥、少雨、日光毒辣,哦,还永远的【木仓】声不绝于耳。我终日在坦克装甲车间穿行,最后大难不死,没缺胳膊没少腿,仅仅只是晒黑了些,我自认这份幸运已是上帝佛祖真主齐保佑,磨点皮怎么啦?
偏偏唐离这样戳穿我,我挺不乐意,打落她的手:“至于么你,你就不能拿出面对甲方的态度来昧着良心说点让我开心的话?”
唐离点头:“当然能啊。”主动帮我将行李箱塞进汽车后备箱里,她从善如流道,“官家你瘦了好多,妾身这就带你去斋菜馆吃顿好的补补。”
美食啊,我一听食指大动,极为期待地问:“真的?”
“当然。”她笑,替我打开副驾驶车门,“只要你肯求我。”
多么无耻的小人,请客吃顿饭都要我求她,像我这样坚定不屈气节堪比苏武的人……我立马扑过去揪住她的衣袖,可怜兮兮道,“爱妃,朕求你了。”
她:“……”无力扶额,忍无可忍道,“陈绾,你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苦着一张脸:“我离饿死鬼也不远了。”且不说下飞机之前的二十七个小时我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只能吃飞机餐,就说这一年多的战地生活,也是非常人能想象的辛苦。
趁着唐离发动车子,我开始竹筒倒豆子般给她讲述这两年我的处境:永远伴着战火声入眠,随时随地可能被流弹击中,军队动不动就抢你的相机,还有必须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没有违背当地宗教规矩。且最后一条尤为重要,一旦疏忽后果难以想象,比如某一次,我和我的男同事走在大街上,遇见一位年轻女人没有戴头纱坐在丈夫车里,男同事不免好奇多瞧了两眼,结果就是这两眼害我们差点被愤怒的丈夫撞死不说,宗教警察更是直接把我们拘捕了。
类似的事情太多,说上三天三夜绝对不成问题,然而对于我的哭诉,唐离显得无动于衷:“知道辛苦了?这是你自找的。”驶离停车场后,她握着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连超过前面几辆车,边说边挑眉看我,“你说你爹陈昭杨整一暴发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你弟过生日他直接送了一架直升机,还是不带遥控的那种。你——”
“那个啥,“我试图纠正说,“人家是我叔叔,不是我爹。”
“你可拉倒吧。”唐离不以为然,“全世界谁还不知道你是你叔叔的私生女,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要跑去当什么战地记者,你是不是有病啊?”
关于我选择成为战地记者这件事,我叔尽管忧心忡忡却到底没反对什么,反而是唐离很不赞同,每每提及就横眉毛竖眼睛,恨不得撕了我都。眼见她又要生气,我赶紧陪笑:“是是是,怪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想着去体验生活,所以你看我现在不是辞职了。”
万万没想到一说这个她更来气:“对,我正想问你呢,你申请调回亚太区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辞职?世界第一的通讯社,你当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二话不说就走?”
其实我才没有二话不说,至少我还是写了封辞职信好好完成了交接工作的,但现在提这个无异于火上浇油,再说辞职总有些不可避免的现实原因,一时半会我也解释不清,只好干笑着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实在不好意思,我一时冲动。”
我们开在东城机场回城区的高速路上,两侧灌木飞驰而过,唐离依旧眉头紧锁,批评我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Associated Press,你——”
我忍不住去纠正她的发音:“是/rɛ/不是れ,小同志麻烦你把舌尖卷过来。”
她朝我脑门来了那么一下,不耐烦道:“うるさ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因为唐离那一转头,我们开得好好的车子刚好行至高速两条道路的交汇匝道口,就那么两秒时间没注意,旁边不知何时突然冲出来一辆车。
唐离吓了一跳,在慌乱中下意识猛踩刹车,然而距离太近,已是来不及,我能感觉到车子猛地一颠簸,车头直接亲上前面那辆车的车尾,冲击力还不小。因为惯性使然,再加上我没系安全带,我整个人径直往前扑了过去,尽管培训过的本能令我很迅速地伸手挡住脸和脖子,但真磕上挡风玻璃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痛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这种程度的撞击,安全气囊并没有弹出来,以至于我脑袋晕乎乎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靠,叔叔那张乌鸦嘴,这是真出车祸了?!
将脸转向唐离,她系着安全带,受到的冲击要比我小得多,人没有大碍,不过脸色惨白,显然吓得不轻。看到我后,她更是一声惊呼,哆哆嗦嗦地问我有没有事,我不解,抹了一把脸,摸到满手温热,是血。我没什么力气地笑,趴在座椅前方,细声安慰她:“没事,不疼,估计就是擦破了点皮。”勉强推门下车查看情况,唐离稳了稳心神,也和我一并下车。
远处山川融进夜色,路灯照射下的高速路面却相当明亮,过往车辆甚至懒得减速,径直驶过,看来如今交通事故频发啊,以至这样的小车祸根本提不起大家看热闹的兴致。在这个高速路的匝道口,我们的车直接撞上右前方的一辆……视线有些模糊,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车标,哦,是追尾了辆白色大奔,将它的车尾撞得有点变形,不过我们的车也好不到哪里去,车灯部分完全凹了进去,玻璃渣碎一地,看着还挺触目惊心。
一下车我就明白了,这是对方强行并线偏偏碰上我们走神没注意安全车距导致的剐蹭,这种大家都活该的案件一旦发生扯皮,最后还是得让交警来判定具体责任归属。我扭头小声问唐离:“我刚才没注意,你车里装行车记录仪了吗?”
唐离老实摇头:“没有。”
我很惊讶:“爱妃,你怎么开车连个行车记录仪都不装?”
她还挺无辜:“你不知道,这玩意最容易录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扯开衣领让我看她挂在脖子上的佛牌,“而且吧,今年是我本命年,犯太岁,大师更让我注意着点。”
我:“……”忍无可忍地踹她一脚,“好好的一个小同志,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封建迷信。”
但没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就少了一样直接证据,我琢磨着,准备先和对方聊一聊,打探一下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才发现对方司机早已下车查看情况,现在已经在背对我们在打电话:“……嗯,我和小段在……后面的车追尾……对,车是他的……不,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吃。”我没有特别仔细地去听他打电话的内容,只感受到他说话的语气简直淡定地没边了,仿佛在讨论现在天上出现鱼鳞云,看来明天会下雨一样寻常。
聊了得有五分钟,对方才收起电话,转过身来:“不好意思,久等。”注意到我额头上有伤,客气问,“小姐,需要我给你打120吗?”
我摆摆手,发自内心地感慨自己真是好耐性:“不用了,咱们还是先说说这事怎么处理吧。”
他“哦”了一声,冷静地建议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看我们还是报警,这样也方便厘清责任让保险公司理——”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逐渐凝聚在我身上,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就没说出来,他直愣愣地盯着我,又安静了两秒,脱口而出:“你是……陈绾?!”
怎么,这人认识我?我抹去眼睫上的血,仔细看他的模样,似乎有些眼熟,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然而无论怎么回忆,都无法与印象中任何一位故人联系起来。我茫然:“请问你是?”
唐离也不认识他,上下打量,问:“对啊,先生,我们认识吗?”
对方没有回答,猛地转身去拍车窗,一点不复方才的镇定自若,我听见他着急地对车内道:“快下来,我靠,真他娘的活见鬼了,你快下来。”他对车内比划着手势,“你绝对猜不到是谁。”他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见鬼了,她居然会回国,这真是活见鬼了啊。”
像是被他吵得不耐,半分钟后,副驾驶的车门总算被打开,先是修长的腿,继而是整个人都走下来,身形高大。正揉着眉心,疲惫道:“……我果然不该相信你的开车技术。”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听就是重感冒病患,何况他还在剧烈地咳嗽,“究竟什么事?”
他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周围有车辆呼啸而过,旁边绿化带里灌木修剪成伞状,路灯光线明亮,头顶夜色深沉,一颗星子也寻不到。我又抹了一把遮挡视线的血,于是角度、距离,一切都是那样恰如其分,我们成功的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几乎停滞,我们彼此都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试问这次相遇隔了多久?才令人几乎感觉像梦境一般不真实,我恍惚地回忆,离开S市那年我才十七岁,而今天日历迈入2020年的范围,掐指算来六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原来已经是六年过去,怪不得和记忆相比,他显得成熟了那么多,连脸上一直以来的婴儿肥都消失不见,再加上这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羊绒大衣,将整个人衬得更加英俊斯文。
只是……我怔怔地望着那双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颊却在不断地咳嗽声中浮出异样的潮红,回想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果然是病了吗?
其实在那么一瞬间,我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想问他有没有去看医生,可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忍住,因为我的关怀对他而言只能是无尽的困扰。这个想法让我没由来地眼眶一热,视线再度模糊,我低头连血一并抹去,想了想,将手藏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我笑着说:“真是好久不见,段律师。”
——是谁说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久别不成悲歌,重逢亦是枉然,就像现在这样,段空青,我甚至不敢直呼你的姓名。